
河南二里頭遺址出土了很多綠松石嵌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大型綠松石龍形器的應用場景和功能以及墓主人身份的爭議不斷。現(xiàn)采用文獻調研法試對首次出土的新石器時期的綠松石龍形器造型特征及制作工藝進行分析,探索關于此器物形式與內容的設計思維,并考釋民間考古愛好者將此器物與天文歷法相結合的華夏上古史學說。
在《周易》中有:“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正所謂法天象地,觀象制器推動了“觀象、取象、成器、通神明、類萬物、盡圣人之意”的上古夏商器物文化繁榮。“2003年發(fā)現(xiàn)的陶寺古觀象臺集觀象、授時、祭祀于一體,印證了《尚書·堯典》‘歷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的記載。”陶寺古觀象臺是我們祖先敬畏自然、探索自然、順應自然的見證。
造物是在取法自然的基礎上超越自然,并賦予器物相應的象征意義。例如,月令之天子所居、卦氣圖的構圖方式、求圓于方之法等無不體現(xiàn)了效法自然、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設計原則。筆者認為,古代天文歷法學中的分星、分野早在河南二里頭的龍形器的構圖設計上就有所體現(xiàn)。
龍形器的設計特征
綠松石質地細膩、色彩明亮,在我國不僅有著悠久的歷史,還有過獨特的崇高地位。《尚書·禹貢》記錄:“厥貢惟球、琳、瑯玕。”《爾雅》記載:“西北之美者,有昆侖墟之璆琳瑯玕焉。”有學者認為“瑯玕”便可能是綠松石。
湖北地區(qū)自古盛產綠松石,早在商代時的盤龍城遺址就有出土綠松石。在元代時,綠松石曾被稱為“襄陽甸子”,也叫“荊州石”,主要是當時盛產綠松石的鄂西北地區(qū)(今十堰地區(qū))歸屬襄陽(襄陽自古以來是漢江中游的重要城市和商業(yè)碼頭)管轄,因此得名。
但在新石器時期乃至夏商周時期,學術界對于綠松石的稱謂尚無統(tǒng)一定論,關于其形制與工藝的記載尚不明確,因此只能從出土的實物來推演其流變史。
2004年,二里頭遺址宮殿區(qū)出土的綠松石龍形器清理完畢,轟動了考古界。該綠松石龍形器由2300多片綠松石切片組合而成,總結其造型特征如下。
第一,形狀各異的嵌片按照特定的圖案逐片排列和鑲嵌,具有特定構圖和寓意。
第二,嵌片表面面積大于背面面積,即表面的邊緣多向內傾斜,以使背面和內斜的邊緣能涂抹更多的黏合劑。
龍形器文化內涵
與其他文化的比較研究
考古學家深入探索發(fā)現(xiàn),新砦文化與二里頭文化有著承繼關系。河南新密新砦遺址出土的一條刻畫在陶器器蓋上的“龍”與二里頭出土的綠松石龍形器頭部圖案十分相似:圓角方形獸面,蒜頭鼻、梭形目。專家分析認為,在二里頭文化時期之前,龍的形象五花八門,到了二里頭文化時期,龍的形象增添了想象和虛擬的成分,并呈現(xiàn)出一種明顯的整合態(tài)勢。專家許宏認為:“二里頭都邑出現(xiàn)的龍形象,應該是華夏大地眾多族群在龍形象上從多元到一體的隱喻和表征。”
專家李新偉表示,二里頭遺址出土的綠松石龍形器鼻梁上的兩件玉質器物應為玉蟬。李新偉介紹,考古資料表明,距今8000年,古人關于昆蟲“蛻變”和“羽化”的信仰已經(jīng)形成。二里頭文化器物上出現(xiàn)的玉蟬,表明二里頭先民繼承了這一信仰。
在距今7000多年的裴李崗文化遺址中出土了綠松石飾物,之后河南仰韶文化、山東大汶口文化、東北紅山文化、長江流域良渚文化等遺址都出土了綠松石裝飾物。由此可見,綠松石在史前時期已得到了廣泛應用。
應用場景與功能的探索
有學者認為,二里頭出土的綠松石龍形器是一個龍牌,是祭奠場合使用的黏連鑲嵌于紅漆木板上的儀仗器具。還有學者認為,其是早期的旌旗。《詩經(jīng)》中記載:“載見辟王,曰求厥章。龍旂陽陽,和鈴央央。”其中,龍旂與和鈴同綠松石龍與銅鈴共存的情形幾乎吻合。
據(jù)史料記載,大禹因治水有功被推舉為部落聯(lián)盟首領,其死后,禹的兒子啟繼承了王位,夏朝由此開始家天下。因此,一些學者認為,二里頭出土的綠松石龍形器是舉行祭祀儀式時使用的一個道具。在祭祀舞蹈中,禹化成了一條龍,穿梭于雨水之間,人們通過舞蹈的形式展現(xiàn)大禹治水的過程,歌頌大禹治水的功績。《說文解字》中說:“禹,蟲也。”在金文中,禹字由蟲字和手字組成,是捕抓、捕蛇的意思。據(jù)諸多古典文獻記載,輔之以出土文物以佐證,伏羲與女媧的本始形象乃人首蛇身。與其他族群不同的是,華夏先民的蛇崇拜逐漸演變成了龍崇拜,蛇與龍最后融為一體。對二里頭出土的綠松石龍形器實物圖像進行分析可知,其沒有龍爪,更像是蛇。
民間科學家結合星象圖,利用虛擬天文館軟件發(fā)現(xiàn),將公元前1740年6月21日黃昏時的蒼龍星象的角、亢、氐、房、心、尾六宿用線條連接,便會呈現(xiàn)出與二里頭綠松石龍形器相似的輪廓線。箕宿與龍身無關,其與尾宿附近的明亮帶是銀河。此外,較有說服力的觀點還有:龍身及其整體方向與出土文物一致;出土的綠松石條形飾代表箕宿;角宿代表眼睛;出土的銅鈴代表心宿二。傳說在上古時期,人們能夠根據(jù)心宿二在天空的位置判斷季節(jié)的變化。相關報告記載,綠松石龍形器出土時放置在墓主人骨架的肩至髖骨處,頭上尾下,很可能是斜放于墓主人右臂之上而呈擁攬狀。
筆者的辯證考釋
首先,對專家認為龍形器是法器的判斷保留意見,銅鈴的作用還有待考察,目前尚不能解釋同時出土的龍尾部的長條狀飾帶擺放的具體原因。
其次,綠松石片本應附著在某種有機物上,但其所依托的有機物已經(jīng)腐蝕,僅在局部發(fā)現(xiàn)有紅色漆痕。對綠松石鑲嵌的工藝進行考證研究發(fā)現(xiàn),新石器時期出土的綠松石片底面普遍有一層黑色膠狀物,可將其認為是生漆或其他有機樹脂類黏合劑,有的膠狀物附有碳化物,應是有機質襯托痕跡。也有可能是先在有機質底托面上涂抹黏合劑,再嵌綠松石片,底托物可能是木質。但是,墓主身上佩戴大型木胎漆器的先例尚無考證。
再次,關于蒼龍星象的連接線,其中一半以上的線條只需直接連接,小部分需要在尾部進行曲線連接,所以該觀點較為牽強。此外,關于心宿二代表銅鈴的觀點,并沒有直接證據(jù)。
最后,關于法天象地的考釋具體如下。
第一,法天象地是古代思想家在著作中的一句常見語。《易傳·系辭上》中記載:“是故法象莫大乎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清代王夫之的《張子正蒙注》中記載:“大明者,智之事也。天下之變不可測,而不能超乎大經(jīng),大經(jīng)之法象有常,而其本諸心之不貳者,變化該焉。”
第二,意為仿效。《墨子·辭過》中有:“為宮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財不足以待兇饑、振孤寡,故國貧而民難治也。”《漢書·禮樂志》中有:“今幸有前圣遺制之威儀,誠可法象而補備之,經(jīng)紀可因緣而存著也。”宋代范仲淹《奏上時務書》中有:“我國家累圣求理,而致太平,大約紀綱,法象唐室……”
第三,指合乎禮儀規(guī)范的儀表舉止。漢代徐干《中論·法象》中有:“天法象立,所以為君子。法象者,莫先乎正容貌、慎威儀……夫容貌者,人之符表也。符表正,故情性治;情性治,故仁義存;仁義存,故盛德著;盛德著,故可以為法象,斯謂之君子矣。”
第四,指帝王、圣賢之像。清代顧炎武《恭謁高皇帝御容在靈谷寺》中:“人間垂法象,天宇出真龍。”清代葉廷琯《吹網(wǎng)錄·三河縣遼碑》中:“因集宣圣廟,見軒墀促窄,扆座不正,法象之服,少依古制。”
第五,指神妖作法時幻化的形象。《西游記》第六回中:“卻說真君與大圣變做法天象地的規(guī)模,正斗時,大圣忽見本營中妖猴驚散,自覺心慌,收了法象,掣棒抽身就起。”法天象地是《西游記》中的神通稱號,施展此神通會讓施法者化身成天地,效仿天地的規(guī)模,與天一樣高大、地一樣廣闊,是能與天地同高的技藝,屬于大神通。
孫峰華在《基于易學與堪輿學的人地關系和諧論思辨》中寫道:“堪輿學胎生于易學,沒有易學就沒有堪輿學……易學的‘陰陽論’‘五行論’‘預測論’‘精氣論’‘方位論’等五論是堪輿學的基石。”他指出:“人地關系協(xié)調論強調人類活動一定要合理地利用地理環(huán)境,順應地理環(huán)境的發(fā)展規(guī)律,現(xiàn)代堪輿學是以‘易學’理論(去掉迷信成分)為基礎進行聚落、民居等的選址、設計與規(guī)劃布局,以及居住生活倫理道德建設的學科,其宗旨就是科學利用地理環(huán)境,選擇最佳環(huán)境,使人類與生存地理環(huán)境相適應,遵循地理環(huán)境的發(fā)展規(guī)律,達到人地相互感應,關系統(tǒng)一和諧,共存共生。”
1987年5月至1988年9月,文物部門配合引黃調節(jié)池工程隊,在濮陽縣城西南隅西水坡發(fā)掘出仰韶文化時期三組蚌砌龍虎圖案。其中,蚌殼龍虎圖被專家認定為是最早的“四象”構圖——青龍白虎。其中,蚌塑龍被認為是迄今發(fā)現(xiàn)最早的蚌塑龍形。它的發(fā)現(xiàn),把中華民族的龍崇拜現(xiàn)象向前推溯到了新石器時代中晚期。此外,龍、虎以及北斗的存在,說明當時先民們觀察天地萬物,已經(jīng)對天文歷法有了初步的認識,可以用觀象授時來指導農業(yè)生產。
龍形器的法天象地設計理念
中國古代天文學、古代堪輿學早在原始社會就已經(jīng)萌芽,通過觀測天象,勘察地理,綜合自然現(xiàn)象和陰陽五行,古人把天、地、人合為一體,形成了法天象地的設計理念。從法天象地的設計原則可以看出,一方面法天象地主張事物要因時而動,因變則變,講究順其自然;另一方面法天象地要求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人與自然和合之美。
龍形器與女媧補天和大禹治水等神話傳說有著密切聯(lián)系,反映出古人尊重自然的法則“制器尚象”,遵循法天象地的設計理念。在法天象地藝術設計哲學體系里,宇宙自然為設計的源泉,人們從模仿自然到再現(xiàn)自然,再到設計傳達象征自然的物化形態(tài),表達從“物”到“象”的象征轉化,最終目的是與宇宙萬象形成同構關系,并借以表達勞動人民的愿望。
“夫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沉;夫知今不知古,謂之盲瞽。”二里頭龍形器不僅是二里頭文化的重要代表,也是研究中國古代政治、宗教、藝術等方面的重要資料。此外,其所采用的工藝技術代表了中國新石器時期工藝技術的較高水平,在今日仍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總之,筆者通過比較各學說研究器物文化的歷史價值,以期為今后的考古發(fā)掘及文化傳承提供參考意見。
(作者單位:西安工程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