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懷鄉是孫犁晚年心境的寫照,其懷鄉意識既是個人對客觀現實故鄉作為心靈憩所與精神家園的尋覓,也是在“寬宥文化”道德迷失的氛圍中對民族精神文化重建的渴望。這是孫犁獨特的成長歷程、個性氣質以及民族文化心理交相融合的結果,也是孫犁晚年寶貴的思想財富。
野人懷土,小草戀山,懷念故土是人類共通的情感。對于中國的鄉土作家來說,“人”與“土地”的精神聯系是一種潛在的關系。小農經濟的生產方式形成了農耕文明,普遍強烈的民俗風情是造成現代作家鄉土情感的主要誘因。鄉土文化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中國現代作家,魯迅、沈從文、趙樹理等無不表現出對鄉土故園的眷念,但唯有孫犁在晚年用了大量筆墨一次次不憚其煩地、近乎囈語般地訴說故鄉的風土人情。
孫犁在晚年的散文中寫道:“夢中每迷還鄉路,愈知晚途念桑梓。”孫犁寫舊家、故園的消失,對童年親情、友情及鄉聞佚事的回憶,字字句句無不表現出對家園的懷念。“回家”是孫犁晚年的中心情結,對家的依戀是他在紛擾現實中情感孤寂的寫照,是他對溫馨安寧的精神鄉土的追懷與渴望。為便于尋繹,本文從歷時性角度出發,分析孫犁懷鄉意識的形成動因及內涵。
童年的善與美
作為一個生于農村、成長于晉察冀邊區的作家,孫犁童年的家庭環境、生活經歷對他的個性氣質和人格心理產生了重要的影響,深刻地影響了他的文學創作。
孫犁的母親勤勞善良,“春秋兩季,母親為地里的莊稼,像瘋了似的勞動。她每天一聽見雞叫就到地里去,幫著收割、打場,每天很晚才回到家里來。她的身上都是土,頭發上是柴草。藍布衣褲汗濕得泛起一層白堿……”“家境小康以后,母親對于村中的孤苦饑寒盡力周濟,對于過往的人,凡有求于她,無不熱心幫助。”“父親很禮貌,總是在出城以后才上車,路過每個村莊,總是先下來,和街上的人打招呼,人們都稱他為孫掌柜。”“父親對我很慈愛,從來沒有打罵過我……后來雖然有些失望,也總是存在心里,沒有當面斥責過我。”母親的勤勞善良以及父親儒雅的氣質與良好的教育方式,再加上鄉村固有的淳樸民風,使孫犁得以在一個溫良、和諧的環境中成長。
孫犁說:“余少年,從文學見人生。”孫犁十歲左右就閱讀了《封神演義》《玉匣記》,那個借給他《金玉緣》(《紅樓夢》)的四喜叔是一個和善、敞亮的人,孫犁對他的印象非常好,但他的哥哥、嫂子并不歡迎他,最后竟因為縣長需要治安的政績,莫名其妙把他殺了。所以,孫犁寫道:“在我的童年時代,是和小小的書本同時痛苦地看到了嚴酷生活的本身。”和童年伙伴在一起時,孫犁也曾感受過饑餓帶來的苦痛與傷感,“在春天,田野里跑著無數的孩子們,是為饑餓驅使,也為新的生機驅使,他們漫天漫野地跑著,尋視著,歡笑并大鬧,追趕和競爭”。孫犁從小體弱多病,作為七個孩子中唯一存活下來的一個,童年的他備受父母憐愛。而文學作品在揭示生活嚴酷的一面的同時也總是蘊含著對美好人性、理想人生的追尋。母親的勤勞與父親的能干使得孫犁的家境在農村還算過得去,他較深地感受到了家鄉淳厚民俗的風情美,這沖淡了他對鄉村人性鄙陋、自私的不良體驗。生活給予孫犁更多的是美與和諧,“是田野里的音樂,是道路上的歌,是充滿希望的歌”。以一個天真未鑿的孩子的心靈來感受生活,歡樂也好,痛苦也罷,它總是來得快也去得疾。“為衣食奔波,而不大感到愁苦,只有童年。”童年是稚嫩的,也是充滿美好生活體驗的,正因如此,故鄉才成為孫犁晚年魂夢所系的根之所在。
戰火中的詩與情
抗日戰爭的爆發把孫犁推向了烽火連天的時代前沿,也為孫犁舉行了精神上的成年禮。在此過程中,孫犁感受到了民族精神剛性的雄渾以及集體的溫暖與力量,他從個人的天地中走出,匯入民族、國家的精神洪流,與時代的脈搏共振。
“每一個時代的知識分子群,總是有它特定的溫床與苗圃,以及它成長以后,供它馳騁的天地。”革命政黨“成功地利用、改造并發展了傳統文化最為看重的一些價值,如家庭倫理觀念和倫理親情,以及民胞物與、天下一家、仁政親民等傳統道德理想和社會理想”,組織了一支強大、可靠的民族解放力量,提供了高度理想化的社會關系和人際關系。在《山地回憶》《荷花淀》等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美好的軍民關系和洋溢著的昂揚戰斗激情。在阜平時,孫犁住在一個老鄉家里,房東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單身漢,大年三十晚上,那個帶著愁苦的笑容以及有著粗筋大手的男人拿著一雙荊條樹筷子,恭恭敬敬地給他端了一個冒著熱氣的黑粗瓷飯碗,里面放著一方白豆腐、一撮爛酸菜和一個窩窩頭。而這個男人平時是連杏樹、楊樹,甚至蓖麻的葉子也要拿回來泡在缸里吃的。和他一起工作的梁同志走的時候,把自己也需要的一塊鋪在炕上的油布送給了他……作家深情地寫道:“我非常懷念經歷過的那一個時代,生活過的那些村莊,作為伙伴的那些戰士和人民……記得那些風雪、泥濘、饑寒、驚擾和勝利的歡樂,同志們兄弟一般的感情。”孫犁有著細膩、敏感、富于幻想的個性,有著追慕善良、信奉道義和追求愛、美與和諧的人生旨趣。
孫犁在這個時期創作的小說中的人物的倫理道德觀念和倫理道德關系有別于傳統的封建意識,是倫理文化與政治文化的結合,也是“時代、個人的完美、真實的結合”。這一時期的作品尤其表現了婦女們在親身經歷了血與火的搏殺之后,參與創造并進入了一種新型的倫理關系。但是顯然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產物,一旦脫離了時代背景,就易因受侵蝕而難以持續存在。正因為這種精神的存在,孫犁晚年文章中對戰友的追懷、對往日戰斗生活的回顧才那么如歌如訴,成為他精神回望的第二故鄉。圖1為年輕時期的孫犁。
轉型期的批判與堅守
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文化災難中,孫犁清高孤僻、善良耿介的個性,愛美如狂而又膽小謹慎的心理,使他先是抱病懸筆,后則歷盡磨難,九死余生。“置心澹定,自貴其生”使得他歷經坎坷仍能“仰望浮云,俯視流水,無愧于心,無怨于他人”。孫犁穿透黑暗的重重帷幕,眼望遠空,憑吊故舊,敘相交,評毀譽,愈加珍惜過去經歷的光明和美好。
但是,孫犁一生追隨的優良的現實主義創作傳統、美好的人倫關系,經過了巨大的災難后卻面臨消失的危機:人們還來不及重建失落的東西,就又在消費主義的裹挾下進入了一個信仰迷失、道德迷失的拜物時代。
在思想解放的潮流中,在紛至沓來的西方現代思想和理論面前,人們采取了一種急功近利的態度,在“兼收并蓄”幌子的掩蓋下“各取所需”,思想的“蜻蜓”只滿足于在理論的“水面”上點到為止,既無目標也無底氣,在各種“現代意識”里搖擺。在選擇一種理論時,人們也經常以充滿感情的時尚態度取代科學的、歷史的、實事求是的態度。“凡是提出一些不同看法的,以后的關系就冷了下來;凡是說了好處,沒有涉及壞處的,則來往的多了一些。”現實主義作為統一文學信念的“象牙之塔”已經傾塌,浮躁文風與商業社會氣息相通,一向被視為清靜無欲、一塵不染的文學殿堂,也成為商業社會的一尺柜臺或一扇櫥窗。“進入文藝圈的人,也多已棄文從商,或文商結合,或以文沽名……”
與消費社會“用過就扔掉”的時尚生活態度相悖,晚年的孫犁過著一種簡單、樸素的生活,如他在20世紀80年代末才被動擁有了一臺12寸黑白電視,這讓他感到滿足,甚至產生了一種“苦盡甘來,晚景如春的感覺”。他有意與物欲世界保持一定距離。在他眼中,一花一木,一石一鳥,皆傳物語,皆通人性,故物雖舊,不忍廢棄,這反映了他強烈的念舊情結。圖2為晚年時期的孫犁。
在審視不斷變化的現實世界時,孫犁把自己也看作一個變化的過程,不斷地進行自我剖析、反省。孫犁多次寫到自己的生活感受:“為自由而奔波一生,及至晚年,困居雜院……轉移無地,亦堪自傷。”“余之晚年,蟄居都市,厭見擾攘,畏聞惡聲。足不出戶,自喻為畫地為牢。”“我不習慣大城市生活,但命里注定在這里生活了幾十年,恐怕要一直到我滅亡……”對同一種思想情緒的反復書寫表明孫犁對晚年的生活環境,尤其是對現代社會中的都市生活極為不滿。究其原因,一是“自幼性格孤僻,總是愿意獨來獨往”的喜靜性格所決定的;二是身體原因,其身體的病痛需要一個安寧的環境,精力有限,難以對更多新生事物進行分析、接納。與此同時,孫犁童年、少年及青壯年時期的強烈人情、人倫的美感生活體驗,與人們信仰缺失、人際關系冷漠形成了強烈反差,使得他雖身在都市,但仍保留著農村的生活習慣。孫犁是都市的“邊緣人”和“鄉村”羈旅者。這種價值觀的沖突使其“在”卻不屬于身處的都市,孫犁尋找舊鄉卻注定無家可歸,于是只有在創作中緬懷過去,創造自己心靈的家園。
懷鄉重在精神重建
孫犁晚年的思想和生活方式與主流意識保持了相當的距離。他在物質享受與精神信仰之間、在西方文化與中國傳統文化之間甚至表現出了某種“不合時宜”的偏執。但是對于孫犁來說,簡樸的生活方式意味著心境的自由,他拒絕的是精神被物欲所役,堅持對生而為人的意義的追尋。在來不及仔細甄別就蜂擁而至的西方文化思想背景下,孫犁的“偏執”抑或是堅守,和參與現代性批判的“人文精神”不謀而合,為抵御“不加分析地滑向西方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提供了一些有用的話語資源”。因此,孫犁晚年的懷鄉意識絕非在現代處境下簡單的護持儒教的病態懷鄉,因為“文化懷鄉病患者不能夠,甚至下意識中也不愿意直面實際的處境和命運,在對待現實問題上失去了內心之誠,陷入一種矯情和自欺而無力自拔”。孫犁對“現代文明”對傳統美德的侵蝕有著深刻的認識,他堅定守護的傳統并非封建的、愚昧的、腐朽的傳統;他主張向國外優秀文化學習,但反對“只有先進技術,而無先進思想”。孫犁是一個在苦難面前保持了人性的高貴與尊嚴的人;一個在精神內蘊上整合了傳統思想文化中優質的成分和“五四”個性主義精神的人;一個追求人間的愛、美與和諧的人。孫犁的懷鄉是在歷史與現實、理智與情感的沖突中,對價值理性的思考與認知。孫犁是入世的,他在尋求自己靈魂的安寧時,其個人之思與家國之想是一致的。
孫犁是封閉的,因其內傾的個性以及長期受到傳統文化的浸潤和古代典籍的影響;他也是開放的,因其求真、愛美、慕善的本心;既扎根于現實的大地,又居安思危,在中國古代的話語資源中尋求與現代國家、民族及個人生存的契合點。在這個意義上,孫犁的懷鄉不僅僅是個人的一己吟哦,更指向了對當下和未來的生存關注。
在“環境越來越‘寬松’,人對人越來越‘寬容’”的“寬宥文化”氛圍中,價值評判標準變得模糊。無所適從的靈魂由于無所依托松了一口氣,然而這種無所依托也帶來某種恐慌與寂寞,思想之“重”是因為有了明確的目標和堅定的信念,生命里不能承受之輕源于理想信念的缺失。孫犁的懷鄉說是綿綿不絕的鄉情導引也好,是清醒的知識者參與民族文化的現代重建也好,“鄉情”對他而言是一種永恒的誘惑。孫犁在晚年棄絕寫作后的決然姿態是他執著于“鄉愿”,守護美好人性,堅守人文精神的表現。
(作者單位:陜西開放大學學前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