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這是蘇東坡在《自題金山畫像》中對自己的評價。
在讀大學之前,我能接觸到的書很有限,那時,我總喜歡看語文課本,翻來覆去地看,試圖在讀書之余從中尋找歡樂。在語文課本里,我遇見了很多古人,最早的是孔子,我試圖從《論語》中學習孔子的人生之道。“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相對閉塞的環境中,我努力奉行這樣的做人與做事原則。后來遇見的人漸漸多了,有李紳、孟浩然、李白、杜甫、屈原、老子、莊子、宋濂、蘇軾、白居易,等等,數不勝數。他們的詩句或篇章貫穿了我的求學之路,即使在我參加工作之后,依然時不時在我腦海中回響,慰藉我,激勵我,讓我成為我。而蘇東坡,也許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大約在2007年,我第一次在語文課本上遇見蘇東坡,當時的我還很懵懂。“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當時,這句詞出現在小學語文課本某個單元的閱讀拓展部分,且只摘錄了這一句,后面跟了一個小小的破折號與人名——蘇軾。那時的我并不知道蘇軾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也并未想過要探知寫這句詞的人是緣何而寫。那時的課業說不上緊張,但需要背誦的古詩實在是太多了,需要記住的人名也太多了,年幼的我也并不能根據一個人名的出現次數,看出他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也不能通過他的詩詞,了解他的有趣,看到他的豁達。
讀高中之后,語文老師要求我們熟記一部分文學家的生平簡介,包括李白、杜甫、李賀、白居易、蘇軾、韓愈等。試卷中可能會考到的蘇軾名句太多,需要背誦的蘇軾生平也太長。于是當時,關于蘇軾,我在腦海中記了一遍又一遍的內容是“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人,北宋文學家、書法家、畫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其父蘇洵,其弟蘇轍,父子三人并稱‘三蘇’……”直到現在,我仍能流利地背誦出這些簡介。其實,這些內容不過是對蘇軾相當淺顯的介紹而已,直到我看到大型歷史人文紀錄片《蘇東坡》,我才體會到那些稱謂來之不易,才明白那短短幾字竟是數盡了他的一生。
公元1037年,蘇東坡出生在一座溫暖向陽的小城。民間傳說有言:“眉山出三蘇,草木為之枯。”人生的大約前二十年,蘇東坡是在蘇家老宅度過的。公元1056年春,蘇東坡與父兄一起去汴京參加科考。他的文章被當時任主考官的北宋文壇領袖歐陽修所看重,因北宋科舉實行糊名制,陰差陽錯之下,蘇東坡的文章被取為第二。之后,他又參加了制科考試,被授大理評事、僉書鳳翔府判官。可以說,他的科考之路一帆風順。
在北宋時期,文人的地位極高,蘇東坡二十歲高中進士,三十歲時,便已成為名頭響亮的大文豪。然而,人的一生,總不會那么一帆風順。因為蘇東坡“有話就說”的個性,加上他才華外露、風頭過盛,在公元1079年,他遇到了人生的巨大挫折——“烏臺詩案”。
當時,御史臺的官員彈劾他在《湖州謝上表》中大放厥詞,愚弄朝廷,接著又找出蘇東坡的詩集,為其強加罪名。蘇東坡雖覺得自己沒有錯,但是朝廷的逮捕、烏臺監獄的暗無天日以及“辱詬通宵”還是深深地傷害了他,他甚至一度準備自我了斷。如今再回望,“烏臺詩案”早已塵埃落定——蘇東坡貶官黃州,任團練副使,不得擅自離開黃州,不得簽署公文。但可以想象,在一百尺高、像深井一樣的監獄中,在130天的“辱詬通宵”中,在不知今日過完是否還有明日的惶恐中,蘇東坡內心一定經受了巨大的折磨,他甚至在寫給弟弟蘇轍的詩中說出了“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世未了因”這樣的言語。
公元1081年正月初一,蘇東坡踏上了通往黃州的道路,他一身鮮血、遍體鱗傷,穿過古老的驛道,到達了一片蕭索之地——黃州,這片土地給了他適應眼前“黑暗”的喘息之機。到達黃州之后,蘇東坡一度把自己封閉起來,不敢出門。他曾在徹骨的孤寂中,寫出“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這樣的詞句。但蘇東坡之所以成為蘇東坡,是有原因的。在思無所歸的困境中,他開始尋找道家和佛家的智慧,并決定去往定慧寺不遠處的安國寺參禪。在參禪的過程中,他對自己的生命有了深刻的觀照與反省,變得更加坦然,他的心也漸漸安定了下來。
在內心獲得寧靜之后,蘇東坡開始應對現世的煩惱——沒錢。他沒有收入,但又要養活家人,而家中的積蓄千算萬算,也只夠支撐一年,對此,他持樂天態度。為了解決餓肚子這一問題,蘇東坡甚至寫出了《節飲食說》,規定自己一天只能吃兩頓飯,每頓飯只能吃一塊肉,喝一杯酒。但是,沒有收入的煩惱依然存在。在此之際,蘇東坡的頭號“粉絲”馬夢得千里迢迢趕到黃州來尋蘇東坡。為了幫助蘇東坡,馬夢得找到當地太守徐君猷,幫蘇軾要來了一塊地。而蘇東坡也對這塊地一見傾心,因這塊地位于城東,取名“東坡”,蘇軾也因此自稱“東坡居士”。公元1081年,蘇東坡開始了自己的種地生涯。種地對蘇東坡來說是一種巨大的生命境遇的變遷。種地是很累的,但為了活下去,蘇東坡樂呵呵地躬耕,他認為這樣的困境一定會很快過去。
在黃州,他獲得了應對困境的能力,從此能夠更加豁達地面對一切。他在這里發明了很多美食,包括“東坡肉”“東坡餅”等。在黃州期間,蘇東坡把困窘的生活過得生趣盎然,在田間、水畔、山野、集市,追著農民、樵夫、漁父、商販,談天說笑,飲酒作詩,好不暢快。正如他在《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中所寫:“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在黃州,蘇東坡用樂天的態度戰勝了眼前的困境,也實現了自我的突破。蘇東坡始終擁有一顆熱烈的心。他在得意時與民同樂,在落魄時怡然自得。在歷經榮華和苦難之后,蘇東坡在死亡的邊緣獲得了重生。
宋哲宗即位后,蘇東坡又出任翰林學士、侍讀學士、禮部尚書等職,外放治理杭州、潁州、揚州、定州等地。之后隨著新黨執政,又被貶惠州、儋州。宋徽宗時,蘇東坡獲赦北還,卻病逝于常州。在感受到死亡即將到來的時候,他留下了“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這樣的詞句。
蘇東坡的一生充滿起起落落,我們亦是如此,多數人的人生都需要經歷起起落落,但在這起起伏伏中,想清楚以何種態度去面對人生,十分重要。
想來,有必要買一本《蘇東坡全集》放在床頭了。他的一字一句,充滿力量;他的人生經歷,給人慰藉;他是那么迷人,那么勇敢,那么豁達,那么有智慧,那么讓人傾心。此生遇見蘇東坡,可言不悔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