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 文
在音樂理論知識中,速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音樂元素,是傳遞作曲家樂思的重要載體,是影響作品情感表達的關鍵因素,現代音樂通常以“拍每分鐘”作為速度的單位。聲樂作品的內容情感都具備自身的獨特性,準確的速度變化可以幫助歌者還原作曲家賦予歌曲的情緒起伏和敘事邏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曲作者會在譜面上標注速度記號,提示歌者準確把握速度變化,為更好地表達音樂形象服務。
本文主要闡述的“速度變化”,不但重“速度”,更重“變化”。漸為變而頓為化,孔穎達疏:“變,謂后來改前;以漸移改,謂之變也。化,謂一有一無;忽然而改,謂之為化?!比绱丝磥恚俣茸兓白儭焙汀盎眱刹糠?,要求我們在演唱速度變化的段落時做出輕重緩急,使作品包含漸漸改變情緒的“變”和情緒急漲驟降的“化”,彼此的效果相疊加,促成演唱的巨大張力。從哲學的角度看速度變化的含義,馬克思主義哲學告訴我們,變化決定發展,速度變化使作品向前向上發展,成為作品情感內容變化的直接體現,是矛盾沖突的中心。歌者想要駕馭歌曲情感內涵,演繹生動的藝術形象,需要同時把握“變”和“化”,將速度變化和歌曲情感內容發展緊密聯系。但筆者發現,從音樂作品的實際演繹情況來看,部分歌者對“速度變化”存在一定誤區,或把速度變化與氣息流動的徐疾混為一談,導致演唱過程中氣息不平穩;或在處理速度變化時與歌曲情感內容發展相違背,有“貌合神離”之感;或是在演繹速度變化部分時加入過多主觀色彩,導致最終呈現的作品與作品原貌大相徑庭……這些帶有偏差的狀況,既阻礙了歌曲情感的正向發展,又束縛了歌者對作品更深層的演繹。筆者在此以改編歌曲《蘭花花》為例對該問題進行探討。
《蘭花花》是由王志信改編的民族聲樂作品,雖然是一首簡短的民歌,但豐富大膽的改編技法使它具有詠嘆調的戲劇張力,講述了一個起伏完整的故事,其中運用到的漸慢、漸快、自由唱段等根據歌曲內容情緒發展而標注的速度變化,給歌曲增添了飽滿的情感和生動的情節,是巧用速度變化影響情感表達的典型佳作。為此,筆者以改編民歌《蘭花花》為例,從以下幾方面淺談速度變化與歌曲情感內容發展的聯系。
速度標識通常標記在樂曲的首段,以文字的形式傳遞曲作者對歌曲整體速度的要求,為歌者在速度范圍設定上提供一定參考,引領著歌者掌握歌曲內容的總體情感走向,將歌曲的諸多元素融為一個自然表達的整體。徐大椿在《樂府傳聲》中提道:“徐必有節,神氣一貫。疾亦有度,字句分明。”這表明歌曲的速度有一定的標準,歌者不能隨意決定音樂的快慢。只有根據歌曲規定的速度來演唱,才能表達出正確的音樂情緒,這體現了速度標識在歌曲中具有引領作用,與歌曲所要表達的情感內涵有著直接聯系。要想提升自己的演唱水平,完整表達音樂形象,必須注重譜面速度標識,重視全曲基本音樂性格。
速度標識主要有決定性與彈性兩方面特征。以《蘭花花》為例,曲作者王志信在譜面上清晰地標注了速度表情術語moderato,每分鐘80~108。一方面,速度標識的決定性直觀地引領我們需用中板來演唱本曲,若演唱速度與作曲家速度標識誤差過大,勢必量變引起質變,造成歌曲總體情感與作曲家的初衷大相徑庭。因此,歌者需以柔和、生動的方式來塑造這個甜美、可愛、勇敢的姑娘——“蘭花花”的藝術形象。中板充滿贊美、激昂的意味,提示我們應將蘭花花“陳述—被逼—反抗—向往”的故事娓娓道來。速度標識具備自身的彈性,數值范圍的空間為歌者預留了可變性,這提示我們可以根據自身對歌詞的理解感受、個體的呼吸頻率及對歌曲情感內容的二度創作,在合理范圍內對歌曲進行個性化調整。因此,歌者在平時的藝術實踐過程中,要善于培養自己的速度感,在速度標識的引領下更好地演繹歌曲情感內容。
漸慢的實際意義是為了更好地強調內容和情緒。在創作時,曲作者只有對需要特別強調的部分才會給予漸慢處理,不僅突出情感的需求,還要強調語氣的變化,使字與字之間的間隔變長,形成慢速演唱。需要注意的是,漸慢不同于字面意思所表達的速度減緩,不應理解為氣息的減緩、情緒的減緩、咬字吐字的減緩,而是更加突出內心情感和律動的遞進和增強。如《蘭花花》的第二部分中“撇下我的情哥哥,抬進了周家”一句(如圖1)。

圖1
別的新娘眼里喜氣洋洋的板聲,在蘭花花眼里已然是厄運的號角,情緒的漸濃、漸深由速度變化直觀地呈現出來,拉長的一聲“哥哥”是蘭花花在一聲聲控訴中哭到無力的無奈與悲痛,漸慢的速度處理在此處將情緒推到最高點,氣息的涌動調動到最積極的時刻,要求歌者用豐富的內心戲填滿歌曲的高潮,賦予歌曲更大的張力和戲劇性,帶著字字誅心的感受去表達蘭花花對封建買辦婚姻、對“吃人的禮教”的控訴?!疤А弊鳛楸揪渲械倪壿嬛匾?,應在長度和響度兩個方面予以強調。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歌者應在前字的情感停頓后充分吸氣,用足夠豐富的氣息和情緒填充放慢的節奏,讓字和氣產生對抗碾壓的狀態,使得字的黏性增加,在聲聲抽泣中表達出無奈、悲痛的情感。歌曲尾句“咱們兩個死活常在一搭”同樣使用了漸慢的速度變化處理,如圖2。

圖2
此處運用重復樂句的手法,將蘭花花美好的愿望用漸慢的速度來重現,描述了蘭花花出逃成功,一把撲到情哥哥懷里相聚相擁的場景。高音的旋律起伏配合漸弱漸慢的處理,拉寬了樂句的旋律線條。在伴奏方面,鋼琴以連貫柔和的琶音映襯著沉醉的歌唱,直到最后一個字漸慢減弱至自由延長結束。整個過程要求歌者與鋼琴描繪出的夢幻意境融為一體,在弱唱甚至是不發出聲音的情況下,內心情感仍繼續推進,使激烈的情感得到充分抒發,將蘭花花的極度喜悅和對美好愛情生活的向往延續下來,呈現在表演中。
用漸快的速度來表現歌曲內容,是為了符合情緒加劇而形成的緊張度和興奮感,大多是內心情感的瞬間增強,使字與字之間的間隔縮短,形成快節奏,在情緒和語言的作用下產生的提速,歌者要在心理上有所預備。如《蘭花花》前奏和間奏部分都有漸快處理出現。在前奏部分,強烈激昂的震音銜接漸快的三連音,再過渡到漸慢的柔和的速度,為更好地表達藝術形象做了充足的情緒鋪墊。間奏部分采用重復加快的手法,模仿主人公逃跑時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堅定的腳步聲,延續緊張的音樂節奏,并且為尾端的高潮埋下伏筆。歌者在此時應做好準備,跟隨間奏調整呼吸頻率,充分感知蘭花花出逃成功的喜悅,在內心保持對情哥哥即將出現的期待之情,讓觀眾迅速產生情感共鳴。
慢起漸快是漸快處理中具有代表性的一種,歌者在演唱時必須明確提速的準確時機,把握好速度遞增的均勻度,將提速與速度保持綜合運用。如《蘭花花》中“三班子吹來,兩班子打”一句(如圖3)運用了板眼節拍法,由慢至快的板聲體現了蘭花花被逼婚時激烈而無助的場景,歌者應著重表達蘭花花內心的恐懼和抗爭。歌者演唱時應注意伴奏聲部所模仿的板聲與強弱拍的結合,突出“b”的爆破音,表達蘭花花的不甘與憤懣;漸快的同時應當同時漸強,利用內心的情緒、呼吸的頻率以及語言來表達,做到“情帶氣,氣帶聲”,確保歌詞能字字入心,從而更好地體現歌曲內容。

圖3
合理化的自由應當是以不破壞節拍的強弱規律,不打破音符之間的相對比例關系為原則。長音符,短音符,各自的時值可以有一定的變化空間,但這個變化幅度的大小應當以不顛倒長與短的相對意義為準,根據歌詞文字的語言邏輯、輕重音適當調整節奏的彈性空間,做到張弛有序,更具戲劇性的情感表現。例如,《蘭花花》中的第四段散板部分描寫的是蘭花花被抬進周家后反抗出逃的故事。此段模仿京劇進行緊拉慢唱,速度上由歌者和鋼琴伴奏配合進行自由把握,鋼琴伴奏再模仿京胡進行隨腔伴奏?!短m花花》改編自陜西信天游,有著極為自由悠長的節奏,在此段中更應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大段的旋律起伏和自由的節奏演唱,形象地突出蘭花花逃跑途中內心的復雜情緒,渲染出險象叢生的氛圍。一方面慌張出逃也不忘帶上“羊肉”和“膏”,富于生活趣味;一方面又迫不及待要見到情哥哥傾訴衷腸,訴說自己的不幸。矛盾的情緒要求歌者牢牢把握氣息和咬字的配合,把握蘭花花的心理狀態。自由的速度給予每個字更多的發揮空間,此段中“拼”“跑”等動詞系邏輯重音,自由的速度給字與字之間留下了大小不一的空間,給核心詞更大的空間表達緊張、激昂的情緒。實際演唱時,歌者應用強調聲母的方式來強調字頭,達到增強語意和語氣的目的。樂句松緊的自由度可適當夸張,隨著伴奏音樂的律動,在內心保持歌唱情緒的興奮感。所以當速度的自由變化與歌唱的自然律動同頻時,樂句與歌曲內容的整體推進感也就得到極大的增強,歌曲內容也就得到了更好的體現。
一首音樂作品要表達豐富的情感,塑造生動的藝術形象,就需要不斷刺激聽者的感官。但感官本身是容易疲勞的,需要新鮮的刺激,才能不斷獲得滿足和愉悅。歌者只有在二度創作中敏銳把握速度變化,才能有效刺激聽者的感官,從而使聽者更好地感受音樂美。伍德賽教授在《歌唱的風格與歌曲的解釋》中提道:“歌唱家就是藝術的解釋者,通過他所唱的歌曲使聽的人保持著注意,趣味盎然,并使這種興趣自始至終沒有消失?!毙齑蟠弧稑犯畟髀暋分刑岬溃骸扒分呦?,大半在徐疾之分,唱者需自審之?!边@提示歌者,要想更好地解釋音樂,提升自身“曲品”,更完整地表達歌曲情感內容,應該在演唱的二度創作中,不斷尋找具有美感的藝術存在形式,善于處理漸快、漸慢、自由等速度變化,以合理合適的“徐疾”之道為作品服務,不斷挖掘速度變化對音樂內容情感的影響,探索更加恰當生動合理的藝術表現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