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詞+VP+（了）”式中“了”隱現的機制及成因

一、引言

“否定詞+VP+（了）”式通常表示說話人勸阻聽話人正在或者打算從事的某種行為，以避免某種消極的結果。同時，還可以表示對聽話人的提醒。其中的否定詞為“別、甭、莫、少、休”這類詞，不同的否定詞與VP進入結構中后會使其結構出現一些變化，即其中的“了”有時必須出現，有時可不出現，有時不能出現。因此，本文針對這一現象，從句法、語義、語用三個層面探討結構中“了”隱現的機制及成因，并對結構中“了”的詞性和語用功能進行分析。

在日常生活中，當想勸阻、否定別人的時候，常常會用到“否定詞+VP+（了）”這一構式進行表達，體現一種否定祈使義，例如：

（1）“老師請留下來，別走了！”

（2）他首先跳了下去，并沖我大聲喊，“加油，別害怕。”

（3）“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叫作秘密，我看就甭問了吧！”

（4）“莫嘆氣，沒有過不去的事，只有過不去的心情。”

（5）“你只想打敗我，那你一輩子也休想。”

（6）“你少開玩笑，我是認真的，說到做到。”

以上例句中的“別走了、別害怕、甭問了、莫嘆氣、休想、少開玩笑”表示說話人對聽話人的勸阻或禁止。但是一些句子中也使用了“否定詞+VP+（了）”構式，卻并不只是表達否定祈使義，而主要是對聽話人進行提醒。試觀察以下例句。

（7）明天似乎會更冷，注意點別著涼了。

（8）你將門關上點，我這錢褡里有一個破托肩的大褂別丟了。

（9）“你倆可甭忘了自個說的話。”

從例7到例9可以看出，“別著涼了、別丟了、甭忘了”都表示提醒聽話人不要著涼/丟了錢/忘了說的話。并且對比上面只表示勸阻或禁止語義的六個句子發現，在“否定詞+VP+（了）”構式中，“了”可出現，也可不出現，而下面表示提醒語義的句子中的“了”必須出現。因此，對“否定詞+VP+（了）”式中“了”的隱現機制及成因進行探討顯得很有必要。本文先從北京語言大學BCC語料庫中找出句子，觀察其結構中各個成分的結構特點，再從三個平面對其進行分析。

二、“否定詞+VP+（了）”的結構特點

（一）結構中的否定詞

從句法層面上看，進入“否定詞+VP+（了）”式中的否定詞主要為表示勸阻或禁止義的否定副詞“別、甭、莫”，和表達否定意義的否定詞“休、少”，其中“休”最早是表示息止義的動詞，在唐代演變為了表示否定禁止義的否定詞；“少”是由表示實在意義的“數量少、不多”的形容詞轉向表示“不希望、不要”的否定詞。

（二）結構中的VP

1.當“否定詞+VP+（了）”結構中的否定詞為“別、甭、莫、少”時，進入其結構中的動詞多為單音節或雙音節動詞以及動詞性短語。例如：

（1）奧薩蒂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害怕。”

（2）他凄然而幸運地一笑。“甭問了。”

（3）三娘，今天晚上我們去看看，嬸嬸莫打牌了。

（4）“少開玩笑。你很清楚我在說什么。”

從例1到例4可以看到，當否定副詞為“別、甭、莫、少”時，進入該結構的動詞為“害怕”“問”，以及動詞性短語“打牌、開玩笑”。

2.當否定副詞為“休”時，由于“休”構詞能力較弱，在語法功能上缺少特殊性，經過發展，最終只能在現代漢語中保留下部分功能構成“休想、休得、休要”的雙音節詞來表示否定。例如：

（5）“先生休要誤會。”

（6）嚴世蕃我賜你酒筵，休得放肆！

在例5和例6中，“休要、休得”在句中多用作狀語，分別否定后面的動詞。

（三）結構中的“了”的詞性

在“否定詞+VP+（了）”結構中，由于結構中的動詞特征不同，導致其結構中的“了”分為兩個，即“了1”和“了2”。具體有以下兩種情況。

第一，當結構中的動詞具有[+自主][+持續]的特征時，結構中的“了”為動態助詞或語氣詞。例如：

（7）給他將筆套兒套上，說道：“這樣夜深，別寫了。”

（8）“我得去寫東西了！”“您別寫了！何苦呢！”

例7中的“寫”根據語境得知是已發生的事，動態助詞“了”用在動詞“寫”的后面，表示寫的動作的實現，此時，“別”否定的是“寫了”這一已經成為事實的動作，而在例8中，“寫”這一行為還沒有發生，說話人是對未發生的事進行勸阻，“了”在此句中為語氣詞。

第二，當結構中的動詞具有[-自主][-可控]的特征時，結構中的“了”為語氣詞，表示說話人對未發生的事情進行提醒。例如：

（9）知道你怕冷，你多穿點。別病了。

例9中，“別病了”表示提醒聽話人不要生病。其中，“病”為非自主動詞，有了語氣詞“了”，句子才完整。

三、“否定詞+VP+（了）”的隱現機制及成因

（一）句法層面

從北京語言大學BCC語料庫中發現，否定詞、VP與“了”共現的次數如下表。

從表格中可以看到，同一個否定詞與“了”共現與否的次數不同。因此，要先看“了”的隱現是否與句法結構有關。

1.當否定副詞為“別、甭、莫”時，“了”可出現，也可不出現。當“了”不出現時，“別/莫”否定的是動詞；當“了”出現時，“別/甭/莫”否定的是動詞加“了”。若將出現的“了”刪去，對整個句子的結構沒有影響。例如：

（1）當然，最好還是別寫。

（2）“如果能寫得出來的話。或許你能說服我干脆別寫了。”

（3）（生）未是藥便莫看。

（4）“玖，莫看了，開燈！”

（5）工作上的事你甭管。

（6）“您甭管了。明兒一早把錢給我預備好。”

從以上六個例句可以看到，當結構中的副詞為“別、甭、莫”時，“了”可出現，也可不出現，整個句子的結構與“了”的隱現無關。

2.當否定詞為“休、少”時，雖然能夠與“了”共現，但是并不表示否定詞+VP+（了）這一結構，在其結構中，“了”不出現。否定副詞“休”“少”直接否定了動詞或動詞性短語。例如：

（7）有人要占他的便宜，休想。

（8）“少裝傻！我還不了解你？”

從句法層面可以看到，在“否定詞+VP+（了）”結構中，有“了”和無“了”都可以，但結構的意義具有差異性，那么結構中的“了”何時出現的問題則需要從語義層面上看。

（二）語義層面

經考察發現，結構中的否定詞、動詞的語義特征會導致其結構意義的不同，其中，動詞的語義特征是影響“了”在其結構中隱現的主要原因。

1.結構中VP的語義特征

進入“否定詞+VP+（了）”結構中的動詞多為具有可控意義的自主動詞，如“管、看、討論、吃”等。少數為非自主動詞，如“忘、病、著涼”等。例如：

（9）鄭夫人道：“別吃了，喝口熱茶罷。”

（10）我太太有事找你，星期四，別忘了。

例9中的“吃”為自主動詞，例10中的“忘”為非自主動詞。并且其中的動詞不能是獲益動詞，因為獲益動詞表示使自己或他人獲益的意義，如“愛護、保衛、歡迎”等詞，而否定祈使句表示勸阻或禁止別人從事某種動作行為或避免某種不好的結果，所以既然是對聽話人或他人有益的事，就不能去阻止了。

例如“*別愛護了。”其中的“愛護”是獲益動詞，不能進入“否定詞+VP+（了）”結構中，此句子不能成立。

2.否定詞、VP與“了”三者共現的條件和意義區別

2.1當動詞是具有可控制意義的自主動詞時，如“寫、看、討論”，這時“了”可出現，也可不出現。“別/甭/莫+V（自主）+（了）”表示對已發生或即將發生的事進行勸阻或禁止。例如：

（11）你別笑。這事可沒什么好笑的。

（12）宮子連忙勸阻她說：“你身子重，天氣又熱，別去了。”

（13）她說：“這是誰教你的？”我說：“你甭管。”

例11中的說話人是勸阻或禁止聽話人進行“笑”這種行為，期望不要持續下去。例12中動作“去”還沒發生，或即將發生，說話人勸阻聽話人不要去了。例13中的“甭管”相當于說話人勸阻、禁止聽話人不要管。并且以上例句中的“別”可以用“莫”替換。

2.2當動詞是非自主變化動詞時，如“忘、燙、病”，這時“了”必須出現，在這里，“了”具有成句的作用，如果刪掉“了”，句子就不能成立。“別/莫+V（非自主）+了”表示提醒義。當否定副詞為“甭”時，雖然能被“甭”否定的只能是自主動詞，但有些在語義上多傾向于表達某些負面、消極意義的非自主變化動詞也能夠被“甭”否定。“甭+VP（非自主）”表示提醒義。例如：

（14）各位孩子，都要好好注意身體，別病了。（別病）

（15）一娘又喚回來道。你莫忘了。（你莫忘）

（16）泰恒老漢聽了說：“甭忘了你老太爺的話。”（甭忘）

例14到例16都表示說話人提醒聽話人不要生病和不要忘記某事，并且括號里的句子“別病、莫忘、甭忘”都不能成立，只有“了”出現才能成句。但當否定詞為“休、少”時，結構中“了”不出現，“休/少+VP”都表示勸誡、禁止的語義。例如：

（17）要想拿掉馬鞍，休想。

（18）少來！這種事誰能對不起誰？

例17中的“休想”表示說話人告訴聽話人不要想得到馬鞍。例18中的“少來”表示說話人勸阻聽話人不要這樣做。兩者都表現出強烈的禁止語義。

雖然從BCC語料庫中發現“少/休”與“了”共現分別有1192處和95處，但是“少+VP+了”結構多出現在陳述句中，用來表述事實或說話人的看法，無否定祈使意義。而“休+VP+了”多出現在古漢語中，在現代漢語中無此用法。

（三）語用特點

1.“否定詞+VP+（了）”的作用

“別/甭/莫/休/少+VP+（了）”主要應用于指令、表情類言語行為中，具有較明顯的主觀感情色彩，表示說話人勸誡、禁止聽話人動作的實施，或者提醒聽話人避免可能會發生的情況，或可能會產生的某種結果。其中，“休/少+VP”表示勸阻的語義程度深。

2.構式中有“了”與無“了”的語用功能

通過對“否定詞+VP+（了）”構式的分析發現，有“了”與否，整個結構所表達的語用功能也不同。無“了”時，句子只表示勸阻或禁止功能（其中動詞為自主動詞），有“了”時，句子有以下兩種功能。

①提醒功能：說話人提醒聽話人現實世界開始或即將進入一個新階段，要求對方采取相應的對策來防止這一現象的發生。例如：

（19）“看著行李別丟了。”

（20）天氣冷了注意添衣，別病了。

（21）“孝文，甭忘了你是個念書人唉！”

以上例句中的“別丟了、別病了、甭忘了”都表示說話人在提醒聽話人不要丟了/病了/忘了，希望聽話人采取相應的對策來防止事情的發生。

②委婉勸阻功能：說話人的語氣更偏向商量或委婉地勸阻，語氣緩和，更注重對聽話者面子的維護。試比較結構中有“了”和沒“了”的區別。

從上表可以看出，結構中有“了”時，說話語氣更加緩和，如“別看了”，說話人委婉地勸阻聽話人不要看了。而無“了”時，如“別看”，語氣較“別看了”的語氣更強硬。

四、結語

縱觀以上從句法、語義、語用層面的探討發現，在“否定詞+VP+（了）”式中，“了”的隱現與整個結構的句法特征沒有關系，而主要和結構中動詞的語義特征有關。當結構中的動詞為自主動詞時，“了”可出現，也可不出現；當動詞為非自主動詞時，“了”必須出現；并且受到語義方面的影響，其結構出現了不同的語義：可表示勸阻、禁止義或表示提醒義；最后在語用方面發現，“否定詞+VP”與“了”共現與否，語用功能不同，主要分為提醒、委婉勸阻功能，并且當結構中有“了”時，說話人的語氣會更加委婉緩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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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紅旗.“別V了1”中動詞的特征[J].漢語學習，1997（05）：12-16.

[3]赫琳.“甭”與“別”[J].語言研究，2009，29（04）：107-109.

（作者簡介：劉洳汐，女，碩士研究生在讀，四川師范大學，研究方向：語言學）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