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紅梅
20世紀二三十年代,美國主導的技術發展對世界各國的影響不斷加深,無線電廣播逐漸成為主要的大眾傳播媒介之一。此時,中國正處于軍閥割據的復雜國內局勢和動蕩國際形勢之中。在此時代背景下,中國境內廣播拉開了序幕。美國學者邁克爾·A.克雷斯克通過大量的一手文獻的整理和分析,終于在2011年出版了專著American Radio in China:International Encounters with Technology and Communications,1919–1941,將這段歷史詳細、客觀地展現在讀者面前。該書由湖州師范學院人文學院高國慶教授團隊翻譯為中文版《廣播入華史研究:美國廣播在中國——1919-1941年技術與通信的國際遭遇》,由九州出版社出版。
《廣播入華史研究》是關于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中國媒介技術史和國際關系的研究專著。國內有許多有關早期中國境內廣播的歷史研究,但存在史料較少,研究缺乏系統性的遺憾,跨度20年的研究專著更是稀少。該書對中國廣播開端做了詳細的史料補充,提供了新穎的歷史評論視角。
一、來自大洋彼岸的珍貴史料
《廣播入華史研究》大量的一級文獻來源于美國國會、美國各大學、圖書館的檔案館,并詳細注明了檔案來源;對已發行的一手資源和回憶錄、報紙、雜志,以及二手資源都做了明確標注,并進行了注釋。全書記載了比較具體、詳盡的史實。尤為珍貴的是,由美國國家檔案館提供的照片真實還原了歷史景象,增加了這段歷史的可讀性。從1919年至1921年1月,加利福尼亞州合眾電信公司(Federal Telegraph Company of California)在時任美國駐華公使雅各布·舒爾曼(Jacob Schurman)的推動下與當時的中國政府達成《中美無線電臺協議》,到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的在華廣播電臺的興衰,書中記述了這二十多年間美國政要與駐華大使、跨國壟斷公司高管、中國當權政府官員的重要相關往來信函,在國內屬于難得的史料。同時,書中大量引用了《申報》《字林西報》(North China Daily News)、《密勒氏評論報》(Millard's Review)、《大陸報》(China Press)等在華中外報紙刊登的相關新聞信息,約翰·本杰明·鮑威爾(John B. Powell)等在華知名記者的著作、回憶錄、傳記;以及美國各領域著名學者的論文、專著等研究成果。
《廣播入華史研究》全書共六章,按時間順序展示宏觀歷史脈絡,選擇典型性歷史事件詳細講述,以精辟評論融入作者的批判性歷史觀點。
二、批判視角下的技術史研究
《廣播入華史研究》是批判視角下的技術史研究。閱讀全書,不難發現,作者對以“技術為基礎”的美國式歷史觀持有謹慎的批判態度。由于20世紀科學和技術的迅速進步幾乎主要發生在歐美世界,西方國家存在西方宗教和種族優越于所有其他民族的思維定式,并斷言由于其對技術的“遲鈍”,技術必須由西方監管。在這樣的思想影響下,美國政客和商人想方設法地壟斷中國無線電市場,成為了他們的必然選擇。作者立足于一個宏觀的歷史視角,客觀地揭示了這一美國式歷史觀,并進行了批判。
《廣播入華史研究》促使當代學者反思“技術”本身。技術霸權的始作俑者常常披著技術決定論和技術中性論的外衣為霸權的實施提供合法性?!稄V播入華史研究》理性地分析了無線電技術如何反映了美國社會根深蒂固的“技術決定論”,旁征博引,反復申明技術決定論和技術中性論的片面性。而這一話題,至今仍是新聞傳播學和社會學研究的熱點話題。
三、全球化進程研究的新思路
從廣播入華開始,中國與世界其他國家與地區的距離開始加速“縮小”,這種用“使時間與空間消亡”的技術加速推動了中國的全球化進程。
從媒介史的角度解釋中國近代以來的全球化進程是一個重要課題。近代媒介技術的引進和推廣,使中國的新聞出版實現了近代化。近代報紙、雜志等媒介產業通過機械化提高效率。無線電廣播更是將新聞、娛樂、消費相結合,以當時全新的媒介形式服務于社會各界的信息需求。在20世紀初,中國政治、社會、經濟、文化等整體轉型的背景下,通過技術發展步入機械化運營的媒介產業在輿論宣傳、文化生產、科學普及、社會動員等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先進的媒介技術在全球化進程中,是承載信息資源的大動脈。媒介技術的掌控權對全球化進程中的政治、經濟、文化活動產生著巨大影響??梢哉f理解近代媒介技術的開端,也是理解近代中國全球化進程的必經之路。
此外,媒介技術的影響力橫跨國界。全球化進程中,技術史的研究離不開技術所處的社會背景和國際形勢。近代大國關系中,技術既作為紐帶而存在,又是相互博弈的籌碼。全球化進程看似將世界壓縮成為一個“地球村”,而“距離”的縮短可能為矛盾升級提供便利。回望20世紀上半葉的廣播入華技術史,技術主導者美國掌控著技術使用的主導權和選擇權,將其用于擴張霸權和商業壟斷。21世紀,以技術為核心推動力的全球化進程仍然勢不可擋。對此,《廣播入華史研究》的啟示在于,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技術主導者如何作出更加謹慎而穩妥的選擇。
四、媒介融合研究的新領域
作為媒介技術高速發展的開端,理解無線電廣播在華誕生的序幕,對于理解當下不斷更新迭代的新媒介有著重要意義。
近代中國出現了大量在華外報,如《大陸報》(China Press)、《字林西報》(North China Daily News)、《密勒氏評論報》(Millard's Review)等,對中國新聞事業的發展產生著重大影響。1923年,廣播入華之后,廣播電臺的運營組織架構大體可以分為技術管理和內容播出兩個方面。技術管理者既是實現無線電廣播技術的人,往往也是具有廣播電臺的部分所屬權的人,即股東;而內容播出依賴于從外界找尋業務合作。在文化娛樂方面,近代中國境內電臺多和境內外的音樂家、樂團、劇團合作,提供音樂會轉播、現場音樂演奏等;在新聞播送方面,多與境內外報刊、通訊社合作,提供新聞播報內容,聘用報館記者為新聞播音員;在時事評論方面,除了與境內大報合作之外,也有政治人物通過廣播宣傳政治思想和政治主張;在科普教育方面,廣播電臺還出現了許多知識分子、知名人士的演講和講座。由此看出,近代中國的媒介融合在廣播入華之初已經開始了。在媒介形式上,報刊與廣播相互補充,形成視、聽二維的媒介生態。在媒介內容上,報刊與廣播相互融合,互為宣傳陣地,報告各自的信息動態;同時,報紙上的新聞評論內容常常出現在廣播之中,廣播演講稿也不乏刊登于報刊的情況。在媒介組織上,廣播的內容運營大多來自報館記者,已經初步形成了組織融合的趨勢。立足歷史,著眼未來,媒介融合既是傳媒創新發展的必由之路,也是媒介發展的必然選擇。歷史也證明了媒介融合的必然性,主動求變才是媒介謀求發展的王道。
盡管,媒介融合發展是歷史必然,但在廣播入華史的開端,人們對待無線電廣播的積極態度與當時盛行的技術樂觀主義不無關聯。廣播入華之日起,就選擇了一條與所謂“傳統媒介”——報刊融合發展,互助合作的道路。而包括報館、政治家、傳道士、普通百姓對于廣播新媒介的到來總體持有擁抱發展的積極態度。當代中國,媒介深度融合如火如荼。人們對新媒體的審視與思考,是否像20世紀初期廣播入華之時一般,展現出過的追捧;以互聯網技術、智能技術為代表的“賦能”是否存在被神話的趨勢,值得深思。
《廣播入華史研究》的英文原版是帕爾格雷夫媒介史研究中心的系列成果之一。該系列研究集合了劍橋埃曼紐爾學院、南加州大學、麥覺理大學、海德堡大學、阿伯里斯特威斯大學等眾多研究成果,出版了大量從中世紀以來,有關傳播文化的高質量原創研究。在當下強調新文科建設的中國,該系列研究成果不乏諸多值得借鑒的研究視角和研究方法。該系列專著有助于對當前各種形式的媒體的再認識,也有助于形成媒體與政治、社會和經濟之間的強大關系的認識。
(作者單位系浙江廣播電視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