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自幽怨起 情由暗恨生

[摘要]張愛玲的《色·戒》涉及了人心中最本質的東西，人的感情是很復雜的，不是兩極對立，非忠即奸的。王佳芝在情欲與理智、天性沖動與社會規范的交織與沖突中苦苦掙扎，最后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關鍵詞]王佳芝 情欲 掙扎

李安的激情大片《色·戒》是根據張愛玲的小說拍攝的。張愛玲的小說大都是寫千瘡百孔的男女感情，遺老遺少的家庭生活及無愛的殘缺不全的婚姻。然而，《色·戒》卻顯得頗為特別。這篇小說是特工的暗殺與反暗殺，是香風迷霧的“美人計”、刀光劍影的驚怵和殺戮，和一場掩蓋著生死惡斗的牌局……

《色·戒》雖還是寫男女之間的情事，雖是一個老角度，但它卻與前不同地將情欲放置于一個對敵斗爭的生死關頭，它的盲目性與危害性被“戲劇性”地突出了：王佳芝受情欲的左右，斷送了自己和同伙的性命，被放過的漢奸非但沒有絲毫的感恩和內疚，卻在恩將仇報之后仍然志得意滿。這又使人想起當年傅雷先生評論張愛玲小說時說過的話：“人的活動脫不了情欲的因素，斗爭是活動的尖端，更其是情欲的舞臺。去掉了情欲，斗爭便失去了活力。情欲而無深刻的勾勒，便失掉它的活力，同時把作品變成了空的僵殼?！?《評張愛玲的小說》)張愛玲從不憚煩于揭示人性的復雜，她對情欲進行了深刻的觀察和勾勒。人往往在情欲的主宰下活動，或者難以抗拒情欲的擺布。王佳芝正是陷入了情欲的黑洞不能自拔，從而釀成了這一悲劇。

命運對王佳芝似乎有著太多的不公，她本可以平淡的過自己的日子，讀自己愛讀的書，和自己心儀的人戀愛，雖然那是份很淡很模糊的感情，對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而言卻是多么的甜蜜美好，偏偏命運把她推到了歷史舞臺的最前沿，推到了血雨腥風的風口浪尖，讓一個初涉世事的少女去感受那愛恨交織、情義纏繞的心路歷程。

當王佳芝還是一名大學生的時候，她和同學鄺裕民產生了朦朧的感情。鄺裕民的熱血情懷讓王佳芝也想做些對國家有意義的事。愛國學生心懷民族大義，要將漢奸頭子易先生除掉，便讓?；ㄍ跫阎ヒ喳溙纳矸菹敕皆O法接近易先生，尋機暗殺。為了讓易先生相信王佳芝是名副其實的“麥太太”，在同伴的安排下，王佳芝失身于一個自己瞧不起的男同學，而這件事情王佳芝自然是希望由鄺裕民來完成的，可鄺裕民只有無奈和無語。作為女人她做出了如此大的犧牲，可換來的卻是同伴們怪異的目光與疏遠，大家把她當成了“異類”——即便是同伙里也是沒有溫暖的。而恰在此時，她知道了易先生一家要離開香港，刺殺計劃無疾而終。這一刻，王佳芝該有怎樣的心境?

如果說三年前的那次色誘只是一個青年學生愛國激情的表現的話，三年后再次面對易先生的“麥太太”，在色與欲的沉浮中，一個青春少女完成了由含恨委身到身心的徹底淪陷：“他不僅拼命地往我身體里鉆，……而且越來越往我心里鉆”。在王佳芝內心深處，情與理在經歷了平行與沖突的過程后，徹底地交織在一起了。

《天涯歌女》一曲應該是王佳芝在經歷了與易先生的歡愛之后對他的心跡表白：“家山呀北望呀淚呀淚沾襟，情郎呀患難之交恩愛深”，“郎啊，咱們兩個永遠不離分。”她始終未曾聽到易先生對她的心聲，但在日本藝伎館中，易先生對王佳芝說自己就是日本人的娼妓，然后在她面前留淚了。男人因為信任才會在女人面前留淚，可見在與王佳芝的情欲糾葛中，易先生讓自己徹底地放松和暴露在她的面前。這一切對一個女人而言不會沒有觸動。所以在易先生為她買鉆戒時，她聽見兩句看似溫柔的話語：“我對鉆石不感興趣，我只是想看它戴在你的手上。”話語雖平淡，可在這一剎那，“他的側影迎著臺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讓她自以為他是愛她的，而在此之前的生活中，王佳芝是缺乏溫暖與愛的，“因為沒有戀愛過，不知道怎樣就算愛上了”。就是這份讓王佳芝感覺到的自以為是的愛，這份感動，這份癡迷，讓一個少女放棄了先前的使命，在情欲與理智中做出了抉擇，也決定了自己最后的命運。愛，與政治立場無關，一個城市的傾覆，都不可能阻止男人和女人的相愛，就象張愛玲選擇她的愛情一樣。但這一刻想必佳芝是痛苦的，是掙扎的。

一個是學生愛國組織的業余特工，一個是陰險毒辣的漢奸，王佳芝和易先生之間的愛是任何在那尖銳對峙的剎那涌來的呢?張愛玲的小說中只露了一句：“到男人心里的路通過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過陰道”。作者的這一論斷通過主人公的情感經歷得到了充分詮釋。李安三個片段的床戲填充了這個“愛”中間的空白。易先生“對戰局并不樂觀。知道他將來怎樣?”王佳芝處境更險。性，是身處亂世與朝夕難測處境的釋放，以易先生的情場老手經歷，能認為“她還是真愛他的，是他平生第一個紅粉知己?！薄暗靡恢?，死而無憾?！逼溟g會有怎樣的信任與給予?這三個片斷應該是李安的再解釋。麥太太在易先生這里真正體會到一個男人的存在，感受到了一個男人所給予她的溫暖。只是到生命的終了她也不能確定他是否愛她。而從青純的王佳芝到嫵媚的麥太太，她漸漸進入角色，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個情婦的身份。那份感情來得悄然，不由自主，以至最后到了極端：“她最后對他的感情強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倍紫壬质窃鯓拥囊环N狀況呢?這個老辣的易先生面對政界的傾軋，時局的迷惘，感到身心疲憊，巨大的心理壓力恰恰可以在王佳芝身上得到宣泄，找到平靜。讓我們看看他處死王佳芝后他的心理吧：“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著他，安慰他……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系，虎與倀的關系，最終極的占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王佳芝最后一刻“強烈的感情”成了易先生平生里的一件裝飾。在這個意義上，佳芝是可悲的，也是可憐的。

當徹底淪為麥太太的王佳芝在輕輕推開鄺裕民的懷抱，淡淡的說：“三年前你是可以的，可你為什么不?”沉積在心底的那份無奈那份哀怨讓人悲憫。到底誰該為王佳芝最后的沉淪負責?當她面對屠殺的槍口，心底或許只有一句“愛了就不問值不值得”。

王佳芝其實是可以成為英雄的。她已經為此付出了許多：青春和少女最寶貴的。她應該能夠成為英雄，然后回到愛人的懷抱，過著令人艷羨的生活。在最后一刻她還在為此而努力。有太多的人面對如此抉擇時毅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義無反顧，大義滅親。選擇了生，也從此成了英雄。佳芝努力了，佳芝斗爭了，可偏偏她是這樣的一個女人：一個為了愛就不問值得不值得的女人，一個被情所征服的女人，一個張愛玲式的女人。

張愛玲在《惘然記》的卷首語中寫道：“這個小故事曾經讓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在改寫過程中，絲毫也沒有意識到30年過去了。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所謂‘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