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富坂聰,日本拓殖大學教授
今年是《日中和平友好條約》(以下簡稱“和平友好條約”)締結45周年。然而,真正讀過和平友好條約內容的日本人屈指可數。兩國于1972年簽署的《日中聯合聲明》也是相似的情況。在這種現狀的前提下探討日中間的問題著實令人不安。
日本和中國通過締結和平友好條約,排除了一個對立的隱患,為地區和平與經濟的進一步發展創造了機會。這多虧了當時兩國政治家的英明決策。然而45年后的當下,日中關系再次惡化,日本明顯出現了輕視和平友好條約的態勢。日本人對于前人積累下的成果態度冷淡。可是一旦日中矛盾激化,兩國關系失去管控,那么在盡頭迎接我們的只有噩夢。
在45周年這一值得紀念的重要節點,我們是時候回到原點,重新思考和平友好條約的意義了。
去年,俄烏沖突發生以后,岸田文雄首相在各種場合宣稱“今日之烏克蘭,即明日之東亞”。在日本政界,“臺灣有事即日本有事”的言論已司空見慣。
日本政界為什么會陷入這種幼稚的觀點之中?烏克蘭問題和臺灣問題存在諸多不同之處,但凡稍微思考一下就會明白兩者難以相提并論。然而日本卻拋棄了以往謹慎地分析能力與意圖的姿態,將中國與俄羅斯捆綁在一起,煽動對立。外國是如何看待日本用這種牽強附會的邏輯渲染“有事”的呢?美國《時代周刊》頗是象征性地在以岸田首相為封面的那一期雜志提要中寫道:“他讓本國成為真正的軍事強國。”
實際上岸田政府出臺新版“安保三文件”,并不斷加強沖繩等西南諸島的防衛力量。日本政界有一部分勢力試圖“奪回日本戰敗后失去的地位”。他們認為趁著美中博弈白熱化的當下,日本能夠得到美國的理解,于是變得蠢蠢欲動。令人費解的是即便奪回戰前地位,又能換回什么呢?難道敵視中國就能確保日本的安全了嗎?
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對周邊國家帶來了傷害,相應地負有責任。二戰后日本成為追求和平的國家,如今又為何要煞費苦心地奪回戰前地位呢?日本能邏輯清楚地解釋其中的意圖嗎?
二戰后,日本國內熱衷于從“加害”和“被害”的視角討論本國該不該“道歉”。可從另一面而言,二戰時日本的權力機關導致了300萬日本民眾喪生,國家體制岌岌可危。權力機關的無能與失常一直以來都被無視了。對于講究結果的政治而言,這是一種致命性的討論視角。現在的日本人不把和平環境太當回事,或許就是因為沒對二戰時的權力機關進行清算的緣故。
當然世界也有現實主義的殘酷一面。日本加強防衛力量的動機雖也無可厚非,但實在沒有必要利用美中博弈,制造無謂的導火索。東亞地區,俄羅斯和朝鮮敵視日本,日韓關系也并不穩定。在此基礎上,敵視中國對日本沒有任何好處。
日本人毫無異樣地接受“臺灣有事即日本有事”的言論。這是日本媒體刻意構建“中國是一個恐怖國家”這一敘事話語的結果。實際上,中國已經有幾十年不曾參與過戰爭。但是在日本人的印象中,中國卻比好戰的美國更加“危險”。
新冠疫情前,在涉臺方面,日本很謹慎地避免發表刺激性言論。然而隨著新冠疫情蔓延,日本對華印象惡化。而美國特朗普政府加強對華高壓政策,日本政界原有的禁忌如同被解封了一般。
當然日本并不希望臺灣海峽發生武力沖突,干涉臺灣問題也并不現實。日本如果真的希望實現臺海穩定的話,該做的事情一目了然,那就是尋求中國和平解決臺灣問題的同時,奉勸蔡英文重回“九二共識”。美國經常批評中國“改變現狀”,但是臺海局勢緊張加劇是蔡英文公然否定“九二共識”所引發的。
日本試圖利用臺灣讓國際社會孤立中國,然而這種做法也并未奏效。關于5月的七國集團(G7)廣島峰會,日本媒體報道稱G7在加強對華包圍圈方面團結一致。但是,相比此前的“脫鉤”,此次聯合聲明中,歐洲國家在措辭方面選擇了意在管控風險的“去風險”,與美國的態度存在明顯“溫差”。此次峰會另一個目的是拉攏全球南方(發展中國家),實際情況卻不盡如人意。這也再次顯現了排擠中國的難度之大。

當地時間5月14日,日本沖繩縣,在美國結束占領沖繩51周年紀念日前一天,人們在沖繩縣名護市的施瓦布美軍基地大門外集會,抗議該縣繼續保留大部分的駐日美軍基地。
當前日中關系在政治、安全保障領域亟須建立相互信賴的關系。這也將是日本人重新思考本國國家利益的重要過程。
1978年和平友好條約締結后約20年,日本曾自主與中國打交道,兩國關系總體保持穩定。當時美國并不像現在那樣深度介入日中關系,遠程控制日本的意愿也沒那么強。如今現狀已發生巨大變化,美國總統甚至公然宣稱“我插手了日本的內政”,將美國國家利益與日本國家利益混為一談。日本有本國的國家利益,與美國的國家利益并非完全一致。如果這一前提缺失,那么日本與中國的對話將越來越困難。
為了重塑兩國關系,重新確認包括和平友好條約在內的日中四個政治文件是必要條件。比如我在日本演講提到臺灣問題的時候,總是告訴聽眾,日中聯合聲明的第一條是“自本聲明公布之日起,中華人民共和國和日本國之間迄今為止的不正常狀態宣告結束”,第三條便是臺灣問題的相關表述。我問聽眾是否明白了中國對臺灣問題的重視程度。大家對此都很吃驚,他們意識到中方如此在乎的臺灣問題,日本人卻等閑視之。放任這種認識上的隔閡將非常危險。
除了臺灣問題以外,中國應好好闡釋條約中關于其他問題中方的想法與立場,耐心地講清楚充分理解和平友好條約將為雙方帶來哪些利益。俄烏沖突已提供了血的教訓,如果亞洲也燃起戰火,整個地區將不免沉淪。在謀求亞洲發展方面,日中是利益攸關方,共享管控危機帶來的紅利。兩國發展關系應聚焦這一點。我由衷地希望,日中能攜手合作,如同之前的德國和法國那樣,構建一個堪稱他國典范的消除對立關系的樣板。
(編譯:吳文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