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夫龍 孫欣
內容提要:簡默的散文集《時間在表盤之外》凝集了他幾十年的人生經驗和生命體驗,在理性哲思中從個體書寫升華為社會憂思。作者以《人間》《風物》《遠方》三輯作品串聯起人生的成長歷程,從個人苦難出發書寫日常變故對生活的篡改,字里行間含蘊著濃重的苦難感和歷史感,在哀傷與絕望的情緒中傳達出深刻的生命質地與哲理意蘊。在對苦難的體認和反思中形成了大愛精神和悲憫情懷,表達了深沉的生命情感和對世人的憐憫同情,具有深刻的人性內涵。作品汲取和繼承了中國古典詩學的藝術手法和言志傳統,并將之與個人的生命體驗緊緊勾連,在時間的變換中奏響了一曲流淌于生命深處的歲月之歌。
關鍵詞:簡默 《時間在表盤之外》 生命體驗 人性內涵
引言
從某種意義上講,作為一種文體,散文是最能體現人的真誠、真情和真實的,來不得半點虛偽和虛構的雜質,書寫真實的情感和真實的境遇是其基本特征,倘若在真實與虛構之間猶疑徘徊,或者為現實利益的考量被虛構所左右,可能會喪失散文的本性和作者本身明凈的心性。以此來審視簡默的散文集《時間在表盤之外》,會發現這是一部流淌于簡默內心世界的屬于他自己的歲月之歌,含蘊著作者從兒童到成年后幾十年豐厚的生存經驗和深刻的生命體驗,在生活真實和心靈真實的辯證結合中提升為藝術真實的特質,其中浸透著苦難和疼痛的底色。簡默在自序中坦言:“父親的病倒與去世,是一劑催熟針,我仿佛一夜之間成熟了,比同齡人更早更多地想到了生死問題……我真實地感到了失怙的苦難,以及植根其上的疼痛,這給我的寫作打上了苦難和疼痛的底色,也讓我推己及人地喚起共情,將這底色延伸和拓展到社會的各個層面、各色人等。”a這是一種最樸素的人道主義悲憫情懷,這種情懷貫穿散文集的始終,成為一種潛在的支配著作者以散文敘述的方式貼著時間向前行走的精神動力。每個人都在自己有限的時間表盤中走著或走完屬于自己的那段生命歷程,有一天由于種種原因弦斷表毀了,時間仍然按照其自然規律不緊不慢地前行,誰都無法阻擋,在漫長的時間的洪流中,這也是誰都概莫能外的規律。表盤內的時間構形了每個人的有限人生,而“時間在表盤之外”則構筑了無數生命多姿多彩的無限風景。
散文集《時間在表盤之外》包含《人間》《風物》《遠方》三輯作品,基本上遵循著時間的脈絡和空間的位移,串起了簡默成長歷程中的各個面向。懵懵懂懂不諳世事、歡樂而充滿惡作劇的童年,青春期的躁動,求學時期的挫折坎坷,家庭的變故和人世的滄桑,城市化進程引發的生存感喟,追尋精神高地的青藏高原紀行等,在作者的追憶、回望和惦念中幻化為一道道質地堅實而氣韻生動的生命風景。作者游弋在時間的長河之上,打撈著記憶的珍珠,他像一個刻舟求劍者,在悄然流逝的光陰中畫著虛擬的刻度、尋找著生命的意義,冒著徒勞無功的風險,以散文寫作承載著生命的價值之舟,順著時間的長河直下,執著地建構起個人與世界的結構性關系。簡默對詩歌的熱愛讓他在散文創作中不自覺地融入了中國古典詩學精神,既表現在創作技巧上,也熔鑄于對現實的深刻體驗和真誠觀照中。失怙的苦難使簡默散文的字里行間浸透著苦難感和歷史感,哀傷絕望的情緒和苦難掙扎的意味充盈于文本,散文敘述帶有深刻的生命質地和哲理意蘊,在對生命的哲思中透露出大愛精神和悲憫情懷,表達著深沉的大愛情感和對人的憐憫與同情,具有深刻的人性內涵。值得注意的是,簡默散文中蘊含的理性哲思和人性內涵是他在古典詩學精神影響下以散文介入社會、批評社會的生命表達,也是古代言志傳統在簡默心靈深處獲得整合、重構后的藝術確證。
一、苦難感和歷史感:哀傷與絕望中蘊含的理性哲思
簡默的散文帶有一股厚重的苦難感和歷史感,苦難來源于作者對現實生活的體認與觀察,一方面表現在生與死之間的變化無常,另一方面則表現為日常生活中的變故對人生的篡改。《醫院》寫出了醫生創造生割舍死的矛盾,醫生以救死扶傷為天職,拯救了無數病人,卻拉不住朝向天堂的凋零。作為醫生的父親在醫院中救死扶傷,作為病人的父親卻只能一步步走向死亡。父親的病故帶給簡默的是最直接的生命痛點,是哀傷與絕望的生命底色,也是對生命的體悟和反思。《生命凋零》中重復敘寫父親亡故、衛東縱情享樂罹患胃癌而離去、群力在與妻女散步時車禍身亡、曉義一次次讓妻子墮胎等,生命的無常給活著的親友帶來了最直接的疼痛,也給他們帶來了對死亡的恐懼。簡默透過人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的留戀,書寫疾病、車禍及自我作賤給人帶來的苦難。親朋的死亡尤其是父親的病故讓他在切身之痛中反復體味死亡的殘酷,在空蕩與虛無中深感對死亡的恐懼,也嘗試抗拒并最終戰勝死亡。死亡書寫給簡默的散文帶來了濃重的無法驅散的苦難感,他在苦難中掙扎浮沉,思考著生命的原初意義,也拾取了“人就像一辮辮大蒜上的一個個蒜頭,揪一個少一個”b的民間智慧。
如果說死亡帶來的是最直接且激烈的疼痛,日常生活中的變故對人生的篡改則是另一種綿延不絕的痛感,它與生活時刻相伴,并在不經意間昭示著自己的存在。《時間在表盤之外》中因情感挫折造成精神失常而住進了精神病院的孟國慶,《一夜滄桑》中的瘋子孔平、被逗弄欺辱的傻子、精神失常的亞子、引火燒身而精神失常的春霞,《篡改》中自由戀愛被阻的馬瘋子、對酒狂熱依賴而丟掉清醒的段瘋子。他們遭遇的可能只是生活中常見的一些變故,卻因此脫離了正常的人生軌跡,而走向另一條岔路口。或許是在教室勇斗歹徒時被板凳砸中了頭顱,或許是因偷窺某老師妻子換衣服而被痛罵狠揍一頓,一個錯誤、一次挫折開啟了亞子的另一條道路,也成為他苦難人生的轉折。簡默散文的苦難感來源于他真實的人生經歷和生命體驗,在對人生的洞察中展開了另一番哲思。原本具有正常精神的人,在某種變故中,成為了我們所定義的“精神病人”,既被日常生活的事件“篡改”,也同樣“被我們無聲無息地‘篡改著”。c簡默從人生苦難出發,追溯社會對精神病人的偏見與歧視,展示人類對另類群體的隱喻與排斥,進而展開對生命的哲學叩問。簡默的散文沒有宏大敘事,都是日常生活中底層人物的苦難人生和不幸命運。作者以底層視角關注底層人物的命運,以真誠的敘述觸摸生命的本相,使散文敘述帶有深刻的生命質地和哲理意蘊。簡默的散文在對底層人物的深切觀照和對歲月交替的深沉感喟中生發出深刻的苦難感和歷史感,并緊緊圍繞著“時間的表盤”進行了深刻的理性哲思,在時間的變換中奏響了一曲流淌于生命深處的歲月之歌。
簡默散文中的歷史感并非來自宏大的歷史,而主要是個人的成長史、精神史。作者撥動時間的表盤,在《三線流水》中回望自己的童年,春節在外婆家圍爐烤糍粑、收壓歲錢,上小學時在東方機床廠子弟學校做游戲、搞惡作劇。童年是簡默成長的起點,對童年的回望揭示了作者開始了有意味的生命旅程。幾十年豐厚的生存經驗和深刻的生命體驗讓簡默從時間的維度上重新審視過去和自我,試圖捕捉與世界的連接點,重建自我精神高地。《三張床》寫了三張不同時期的床,童年時期的床帶來親情的溫馨與童年的無憂,青年的床帶來青春的熱烈和欲望的張揚,成年的婚床則帶來身份的轉換和家庭的建立。三張床構成了個人成長的縮影。簡默表面上寫的是陪伴他成長的床,實際上是把床作為錨點,試圖通過床這一現實的存在物在流淌的歲月中捕捉過去自我的蛛絲馬跡。《三盞燈》從遙遠的煤油燈寫起,煤油燈照亮了童年樸實無華的生活,也照亮了前往露天電影的路,那是最初的精神家園與高地;從貴州回到山東后的臺燈照亮了書寫的一方天地,那是自我追尋和深度思考的空間;過年前后的紅燈是對死亡的戰勝,也是內心寧靜與超脫的標識。三盞燈代表了簡默不同時期的精神境界,以燈為錨點串聯起整個的過去歲月。不管是床還是燈,作者對它們的書寫過程就是對自我的不斷追尋和重新審視的過程,以三個階段的現實事物暗示人從孩童到成年的成長歷程,也揭示出自我精神不斷向上與超越的軌跡,這種對個人成長史和精神史的追溯使簡默的散文透出歷史的厚重與深沉。
在自我追溯中剖析心靈,從失怙的苦難蔓延到底層人民的苦難,使簡默的散文蘊含著哀傷絕望的情緒和苦難掙扎的意味。簡默通過對生命本相的思考和還原,既能站在底層人民的立場上來觀照底層的生存境況,也能以超脫的視角,關注生命的存在形式和真實底色,從而在苦難書寫中展示出超凡的大愛精神和悲憫情懷。
二、大愛精神和悲憫情懷:同情與憐憫中寄寓的人性內涵
簡默的散文在對人與物的同情和憐憫中寄寓著深刻的人性內涵,他在苦難中看見人,思考人,以一種博大的悲憫情懷看待在時間洪流中苦苦掙扎的人類,體現了平等、包容與大愛精神。他在《一夜滄桑》《篡改》中寫瘋子、傻子、精神失常者,但并未將這一群體視作異類,而是以一種真誠的同情直面并反思“瘋子”和“正常人”這組概念的界定。正是在這種平等包容與理性反思中,簡默看到“在他們眼里,我們是不正常的人。在我們眼里,他們是不正常的人”。d人們對精神病人的嘲諷、偏見與歧視是一種在自我中心思維主導下對話語的建構與掌控,以無形的社會潛規則造成了對同類的戕害。簡默將這種思考從精神病者放大到普遍的疾病,“看出一類特別能引起共鳴的、令人恐懼的隱喻的實施過程”,e以尖銳的洞察力對這一隱喻進行了揭示,也對隱喻的實施過程進行了批判。
除了《人間》輯中作者直面人間苦難所秉持的大愛與悲憫之外,《風物》輯主要寫了羊、牛、刺猬、蟈蟈、蜻蜓、貓、玉米、樹等動物和植物,通過寫動物植物的命運和現實處境,引發對人和社會關系的思考。簡默在《蟈蟈紀事》和《蜻蜓記》中回顧與蟈蟈、蜻蜓相伴的歡樂而充滿惡作劇的童年,其中暗含對童年無知狀態下戕害生命的反思,但更多的是對鄉野環境中人與動物相伴玩樂這一詩意生存狀態的向往,由此引起對現代文明社會中動物被人無情殘殺這類行為的批判。《河上漂下一群羊》中安靜善良的羊群被屠殺剝皮制成筏子,成為人類渡河的工具;《一輛牛車進城了》中牛群被宰殺進入人類餐桌,成為人類新陳代謝的消耗品;《薄如大地》中在原野自由自在的刺猬被人捕捉販賣,最終被汽車無情碾壓;《與寓言有關》中的貓從人類的陪伴者變成了治病的偏方,變成了貓皮夾克。如果說以上散文僅是對動物的命運展開了反思,著重于人對動物殘忍屠殺的描摹,那《扛一株玉米進城》和《三棵樹》等篇則將該命題進行了擴大與深化,通過偽裝的蔬果和消失的樹,探討了人與大自然從和諧共生到對抗性關系的演變。簡默以一種大愛精神,重新思考城與鄉的關系,關注城市文明形態下動植物的生存困境,揭示城市的人類中心主義對動植物的工具化危害,通過對工具理性的批判表達了對生命的敬畏與同情。
對動植物生存環境的探討也勾連著人類的生存困境。這里人與動植物之間形成了一種隱喻對應關系,表面上寫動植物,實質上是在寫人及人所處的時代、社會。如作者所言,人與動植物的關系,“一直是一個有關倫理道德的命題。隨著現代化和城市化進程的推進,這種關系處于不斷調整之中,人也在其中尋找和重構自我的價值與意義”。f這意味著動物或植物其實是人的一種鏡像,借此映照出人的另一張面孔。作者秉持對生命的虔誠和敬畏之心,在書寫動植物的過程中書寫人性,表達了對人類的批判和悲憫。
《遠方》輯中9篇散文,看似寫高原紀行,實則在寫精神、信仰,“珠峰”“寺廟”“獅泉河”都是鮮活生動、意蘊叢生的精神意象。作者到日喀則采訪山東援藏干部,當他體驗到自己的生存極限只是藏族同胞的生存底線時,頓時對生活在西藏的人們有了嶄新的認識,不僅懂了他們,也理解了蘊含在他們骨子里的人性之美和精神之魅。《神山腳下一夜》記錄了在神山岡仁波齊的故事,藏族先民們在與大自然相處中形成了對神山圣湖的崇拜與信仰,也以這種虔誠和敬畏維持著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關系。藏民們以轉山的方式進行修行,在挑戰身體極限的同時升華信仰、洗去罪孽。對信仰的堅守帶來了他們篤定、虔誠、沉穩的內心,與都市中人的浮躁、凌厲、敷衍形成了鮮明對比。在人們奔波于物質生活而淡忘精神生活的同時,藏族人民以對信仰的持守而始終保持一種淳樸的人性美,成為精神上的富足者。路上產生的矛盾與嫌隙在經過神山一夜后得到了消解,簡默的高原之旅,成為了一次精神的凈化提升之旅。《信仰如燈》中磕等身長頭的殘疾者、用繩子牽連在一起的母親和女兒、安靜祥和的甜茶館、失而復得的錢財,都是鮮明生動的精神符號,藏族同胞們以信仰為利刃,刺穿了世俗的欲望與野心,始終固守自我的精神高地,在喧囂浮華的人世間留守一方凈土,不卑不亢,平靜充實,展示出絢麗的人性之美。
簡默的散文始終以人為關注的中心,從苦難的立場憐憫人、從自然的立場批判人、從精神的角度反思人,具有深刻的人性內涵。他從自身的生活體驗出發,展開了關于生命的思考,體現出廣博的大愛精神,而知識分子的身份,讓這份大愛與悲憫時刻與反思、批判相伴,在憐憫人類苦難的同時反思疾病隱喻的生存困境,在同情動植物生存困境的同時映照人類現代化進程的失落,在贊揚藏族人民人性美的同時建構自我精神高地,以大愛和悲憫之心賦予了散文生命的厚度與人性的深度。
三、賦比興與詩言志:對古典詩學精神的汲取和傳承
詩歌在簡默的創作中具有重要意義,他愛讀詩寫詩并被詩啟蒙著走上文學之路。即便簡默由詩歌轉向了散文創作,但仍受詩歌影響頗深,汲取和傳承了古典詩學精神特質。簡默一方面繼承了古典詩學中的賦比興手法,尤其是比喻手法的運用極為老道;另一方面則汲取了美刺教化的言志傳統,主要體現為對現代化和城市化進程展開的反思與批判。
《周禮·春官》有言:“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g最早提出了“賦比興”的概念。此后,《毛詩序》用此來闡釋詩,后來鄭玄、孔穎達、劉勰、鐘嶸、李仲蒙等人均對“賦比興”進行了論述。歷代學人對“賦比興”的闡釋各有側重,朱熹在繼承前人研究基礎上,總結出一套自己的學說體系,并為后世所普遍接受。他在《詩集傳》中明確提出了“賦比興”的概念,“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也”,h“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i“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j朱熹既以具體詩歌為例,分析賦比興手法在詩歌中的獨立性與實際運用,也看到了三者之間的融合與轉化關系。對詩歌意旨的個人理解,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對賦比興手法的辨認。總之,賦比興是中國古典詩學的重要范疇,簡默在散文創作中對傳統詩歌的汲取和繼承,集中體現在賦比興手法的運用上。《溯河洄游的鄉愁》開頭先寫青海湖湟魚洄游時“半河清水半河魚”的奇觀,湟魚是一種文化動物,湟魚洄游也有其文化意義,魚卵孵化時,“它們像一個個音符,纖細、稚嫩、歡快,游弋在河流的五線譜上。”k朱熹曰:“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l簡默寫鄉愁,但并沒有開篇即寫鄉愁,而是以湟魚溯河洄游隱喻人的思鄉并渴望歸鄉的鄉愁。湟魚一年一年地溯河洄游,從咸水游到淡水,是在一遍一遍地努力尋找自己的故鄉,重溫過去的生活方式和習慣。人也是如此,無法割舍對故鄉的留戀,一遍遍重返故鄉,正像不知疲倦的湟魚。《三盞燈》中開頭先寫燈:“如果說屋子是天空,安居其間的一盞盞燈就是星星……正如最高的天空是留給星星的,最高的屋子留給了燈。”m表面上寫的燈,實際上是對人生歷程的捕捉與回顧,這里的母親、妻子、兒子被寫成前生、現世與來世之燈,這三盞燈隱喻人與時間的關系。
簡默擅長運用比喻,這一點在多篇散文中有所體現。在序言《貼著時間走》中,他寫小鎮沙包堡的環境:“春回高原,映山紅開了,化作紅彤彤的火燒云,熊熊燃燒著一座座山,蔓延到天邊,點亮我童年的燈盞……”n語言具有詩意,既有色彩的渲染,也有視覺的交錯,充滿了詩情畫意,寫出童年時期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生活環境。《三線流水》中,簡默寫在外婆家過春節,一家人圍坐在炭盆邊,烤火取暖,架起鐵籠子烤糍粑吃,“黏黏稠稠的可以扯很長,像冒著熱氣的白布。”o上學路上野桃林花落結果時,“毛茸茸的小桃,魚眼般大小,等待一抹初紅點染桃尖。”p回憶童年玩伴時,寫道:“羅平挽著他的女朋友,像一張紙飄了出來。羅平瘦瘦高高的,像一竿被風刮得搖搖晃晃的竹子。”q比喻手法的運用非常巧妙形象,視覺交錯與色彩渲染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審美體驗。
除了對古典詩學手法的汲取和繼承,簡默的散文始終帶有一種超越性的批判意識,從私人領域出發,擴展到社會領域,對現代化和城市化進程進行批判性反思,這種意識來源于古典詩歌的言志傳統。《尚書》有言:“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r“詩言志”中的“志”可以理解為志向和抱負,這種志向和抱負主要表現為美刺教化,即通過詩歌以譬喻的手法進行諷諫。“詩言志”的傳統,將詩人的歌詠從私人領域擴展到社會領域,自覺參與到社會事件中,以詩文批評社會。簡默在多篇散文中表達了對城市化進程所帶來負面效應的反思與批判。《K15路車》從一成不變的公交路線說起,到不斷覆蓋電線桿的廣告,再到侵入鄉土田園的城市。K15路車的前身是一條蛇,在鄉間自由自在地爬行,而在泥土不斷消失的當下,人們只會喊著,兔子快跑。K15路公交車的譬喻也直指人類的失根,在現代化沖擊下從自由自在的蛇變為不斷奔跑的兔子。城市化進程確實帶來了種種快捷便利,但同時也帶來了浮躁喧囂和麻木刻板。《薄如大地》中原本生活在鄉野的刺猬被農人捕捉,成為市場上的販賣品,成為治瘋病的偏方;哪怕僥幸逃脫也會迷失在城市的燈光和道路中,被汽車無情碾壓;遠離了鄉村田野,刺猬等大地上的生靈也就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壤,只能任人宰割。刺猬如此,人也一樣,城市化擠壓了鄉土的空間,長久以來生活在鄉間的人們就像是被捕捉進城的刺猬,在燈光和道路之間迷失。《扛一株玉米進城》中被水泥地灼傷的玉米,《三棵樹》中失蹤的老白果樹,無不充滿了隱喻的況味。簡默以動植物的失根狀態隱喻人類的失根,表達了對現代化和城市化進程的憂慮與反思。
古典詩學精神支撐著簡默散文創作的價值立場和思想傾向,也是其不斷實現自我超越的動力源泉。簡默將其與生命體驗緊緊勾連,熔鑄于對現實的深刻體驗與真誠觀照中。他從自身失怙的苦難出發,蔓延至底層人民的苦難,以悲憫情懷和反思意識,關注現代化和城市化進程中人類的生存困境,并保有一種反思批判精神。這種將自我與社會相關聯、以詩文介入社會的觀念,便是中國古典詩學精神的生動體現。
結語
簡默生于貴州都勻,成長于魯南郭城,具有大山的性格和健壯的體格,給人的印象粗糲、豪放。他對世界和人生有著獨立的觀察思考能力與明確獨到的認知,主要體現在對生活的勘察深入細膩,對人的現實處境和命運懷有真切的關懷,對時代社會發展保持一種清醒的理性。這源于他內心的真誠,也是他在散文創作道路上越走越遠、越來越好的基本素質和動力。基于這份真誠,他從個人角度出發,以幾十年的人生經歷探索時間的規律。正如李健吾所言:“沒有一件東西真正可怕,因為沒有一件東西能夠毀滅我們的靈性。只有一件東西是我們真正的敵人,是我們的世仇,不共戴天,而又攜手同行,怕它而又無所用其逃避,就是那虛無一有,而又無所不有的時間。”s時間與人相伴,卻不會為任何人停留,是最難以捕捉、難以超越的存在。簡默執著地以床、燈、樹等現實的存在物為錨點,在時間的長河中打撈記憶的珍珠,建立起個人與世界的連接點,既與時間同行,又執著地對抗時間的虛無。從自我出發,簡默在與時間的相愛相殺中滌蕩心靈,在理性哲思中不斷提升精神境界,在對信仰的追蹤中重建精神高地,從而在散文創作中成就一個獨特的自我。
從書寫個人到書寫社會,對詩的熱愛和知識分子的價值立場讓簡默始終懷有一種深沉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在與個人生命體驗的緊緊勾連中表現為深刻的生命質地和博大的悲憫情懷。個人的苦難掙扎與疼痛底色讓他關注底層人民的生存困境,探討生命的存在意義,并不斷反思形成困境的根源。大愛精神與悲憫情懷讓他將目光投向了現代化與城市化進程,以清醒的目光看到人們進退失據的生存困境。以動物或植物作為一種鏡像,映照出人類在鄉野生活失守的現狀下物質生活向上而精神生活向下的現實圖景。真誠是散文的靈魂,期盼簡默在歷史和現實交錯的皺褶處深挖細掘,繼續觸摸生命的痛感,進入歷史和現實的深處,以大悲憫和大拯救的情懷,拓展人生和人性的疆域,不斷提升思想和藝術的新境界。
注釋:
afn簡默:《序言 貼著時間走》,《時間在表盤之外》,山東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第2頁,第2頁,第1頁。
bcdkmopq簡默:《時間在表盤之外》,山東文藝出版社2021年版,第87頁,第107頁,第100頁,第57頁,第75頁,第2頁,第3頁,第5頁。
e[美]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程巍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年版,第10頁。
g〔清〕孫詒讓撰,王文錦、陳玉霞點校:《周禮正義》卷四,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1842頁。
hijl〔宋〕朱熹集撰、趙長征點校:《詩集傳》,中華書局2017年版,第4頁,第7頁,第2頁,第2頁。
r曾運乾注、黃曙輝校點:《尚書》,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22頁。
s李健吾:《時間(代序)》,《李健吾文集》(李維永編),北岳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1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