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的秘密長成了疤

橘熾

說起來，我小時候有點自以為是。老師總說，大家要團結友愛，要樂于助人，要正直善良，我自覺地對號入座，覺得自己就是這樣的好孩子。

我會拾起路邊的垃圾扔進垃圾桶；會將撿到的一百元大鈔交給老師，哪怕有些舍不得；還會把新橡皮借給同學……我對自己是這樣清楚，便理所當然地認定自己是善良正義的代表。直到初二那年發生的一件事，讓我意識到，也許不是我想的那樣。

那時，班上有一個長相普通、成績也很普通的女同學，叫陳小甜。她是初一下學期中間突然轉過來的，據說是父母在這邊打工所以跟著過來。

要說陳小甜唯一不普通的，大概是她比較“耐熱”。夏天氣溫高，全班都換短袖校服了，唯獨她還穿著春秋季的校服外套，在同學們中間十分顯眼。問她，她就說不熱，整個人悶悶的，只管埋頭寫作業。有同學推測，她的手臂可能被燙傷或燒傷過，所以不好意思見人。

我和陳小甜雖然在一個班，但并不熟絡，最多只能算點頭之交。但就是不怎么熟的我，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發現了她不能說的秘密。

那是六月運動會期間，天氣很熱，我貪吃雪糕吃壞了肚子，于是就近選了一個女廁所去解決。因為位置有點偏，打掃的阿姨總是會忽略掉這里，因此里面的衛生情況堪憂，平時也就沒什么學生會來這里。

陳小甜進來時，我沒發出聲響，所以她大概以為里面沒人，很放心地掏出手機打起了電話。

學校明令規定，學生不可以帶手機。

我在最里間的廁所里聽到她的動靜，有點咋舌，想不到平時看起來那么悶的人，居然也違規帶手機進學校了。我聽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激動，不禁有點好奇電話那頭是誰。

我有心想聽得更清楚一些，但隔得稍遠，聽不太清。就在這時，我不慎撞到了廁所門板，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陳小甜說話的聲音一下子就止住了，瞬間整個女廁所安靜下來。我被發現了！

被發現偷聽，確實挺讓人難為情的。但我想著，既然被發現了那就磊落一點吧，于是站了出來。沒想到，陳小甜看到我的時候臉色都變了。許是天太熱，又以為這邊沒人，她把袖子卷上去了，露出了斑駁的、有點黑、有點皺的圓形傷疤，有點像……煙頭燙的？

察覺到我猶疑徘徊的視線后，陳小甜趕緊把袖子放了下來，神色惶急。

“拜托，請千萬不要說出去。”

她望著我，顫抖的聲音顯露出她的不平靜，帶著點恐懼，也有些懇切。

說出去什么？我其實都沒聽清其余的話，但看著她那近似哀求的神色，只好愣愣地點頭。我思緒萬千，種種不好的猜測涌上心頭。

我隱約感到，自己好像知道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但那時的我還只是個孩子，一個喜歡和好朋友分享秘密的孩子。出于寂寞，出于炫耀，出于一些可恥的小心思，我把陳小甜的秘密拿去做談資，告訴了我的好朋友。

我叮囑過她要保守這個秘密，但不曾料到，她或許出于和我一樣的小心思，也將其分享給了她的好朋友。于是，這個原本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慢慢變成了一個口口相傳的秘密。它在同學們隱晦的目光中流轉，在他們的口舌中翻來覆去，扭曲得不成樣子。

就像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個秘密也可以衍生出一千個版本。當越來越多異樣的目光匯聚到陳小甜的身上，她發現端倪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

我心中后悔，時而感覺對不住她，時而又覺得自己沒錯，但說出去的秘密終歸是收不回來了。有好幾次她看向我的方向，似乎有話想和我說，但我都有意無意地避過了。其實啊，我不是不想道歉，只是不敢面對這份指責。

終于有一天，風聲傳到了班主任耳朵里，她叫陳小甜去辦公室談話。陳小甜去了很久，回來正好趕上吃午飯的時候。那時我正在自己的座位上吃飯，看見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想要回避，我以為她這次也會像之前那樣若無其事地經過，卻沒想到長久積蓄的“火山”噴發了。

在我猝不及防之際，陳小甜抄起我桌上的湯盆潑向了我。黏膩的湯汁在我的頭發上、臉上、衣服上流淌著，滴滴答答，弄臟了我的課桌、我的課本、我的書包。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還是和我關系比較好的同學站出來大聲吼道：“陳小甜，你干什么欺負她啊？”

“誰讓你造我的謠！”她紅著眼眶，惡狠狠地盯著我。

氣味濃重的湯汁嚴重刺痛了我的嗅覺神經，我反應過來，羞憤之下，抄起手中的飯就朝陳小甜砸去，和她廝打成一團。

因為她拿湯潑我，我再無任何愧疚的情緒，廝打過程中，我甚至有意去扯她的衣袖，心中滿是陰暗地想：你不是怕被人看見嗎？我偏要把你的傷疤亮出來，好讓同學們看看，我可沒有說謊造謠！

果不其然，當我硬把陳小甜的衣袖擼了上去時，她暴露的傷疤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

最后是班主任出面，才結束了這場鬧劇。事后，我和她都是一身狼狽。

我和陳小甜打架的事不了了之，但流言蜚語卻越傳越廣。漸漸地，不只我們班的同學，連別的年級也都知道了。

有時候，認識的同學經過陳小甜身旁會暗戳戳地對身邊的同伴說：“看，就是她！她就是初二的陳小甜……”

而等流言蜚語繞了一大圈，再傳回到我耳中的時候，已經出現了更匪夷所思的版本。

陳小甜每天只是更沉默地上學放學，而我也在暗暗揣測，難道她真已經墮落到這個地步了？

而和我一樣好奇的人，校園里比比皆是。于是，一雙又一雙陌生的眼睛，用或厭惡或好奇的目光不斷打量，探究陳小甜身上的每一點蛛絲馬跡，比如手臂上來歷不明的傷疤、一落千丈的月考成績、廉價土氣的穿著……

事情愈演愈烈，到了班主任不得不出面的地步。她叫了陳小甜的家長來談話，在班上澄清那些關于陳小甜的傳言都是假的，并警告大家不能再說她的閑話，否則被逮住了就罰抄課文。

抄課文在那時算是挺重的懲罰了，也許別的班老師也這么警告了，所以見效很快，一下子就沒什么學生敢在大庭廣眾下討論陳小甜了。但是，明面上制止了，暗地里還在流傳。

因為陳小甜是我們班的，她媽媽是和我們班主任談的，所以我們班知道的更多一些，比如陳小甜手臂上傷疤的來歷。

那天班里有同學“正好”去辦公室交作業，聽到了部分談話，回來后“家暴論”就小范圍地傳開了，說是陳小甜有個家暴的父親，她手臂上的疤是她爸喝醉酒，撒酒瘋時燙的。

當我以為這就是真相時，又有別的版本傳出，說是有同學偶然聽到班主任和別的老師聊天，說陳小甜手臂上的疤是小時候被流浪漢燙的……后來，不知從哪里又傳出了別的版本，或有理有據，或荒誕離奇。

然后，就在真相在流言蜚語里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時，陳小甜離開了學校。這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沒有人能忍受那么多欺辱而無動于衷，是我們逼走了她。

后來陳小甜轉學去了哪所學校，我不得而知。出于遲來的懺悔，我真心地希望她在新的環境中能被善待。這是她的人生，但不可否認的是，在初二那年，我將她的秘密當成飯后談資，狠狠傷害了她，用鋒銳的匕首劃傷了她的青春，留下了一道去不掉的疤。

這疤，銘刻我的錯誤，記錄她的憂傷，也許改變了她的一生。

隨著年歲增長，隨著越來越多校園霸凌事件的曝出，我終于知道自己在當年犯下了怎樣的錯誤。為此，我懺悔著，并在回望時發現，原來這疤也早已印刻在我的青春記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