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業鋒 李煒瓊
暨南大學 經濟學院 廣州 510632
當前,隨著陸地資源的漸趨耗竭,各國對海洋資源的開發利用熱情高漲,海洋經濟已成為國際競爭的新舞臺。中國海洋經濟實踐歷史悠久,但至1970年代后期,海洋經濟概念才作為獨立范疇出現。從20世紀90 年代開始,與國家海洋戰略政策相呼應,中國海洋經濟進入高速發展期;進入21世紀后,海洋經濟更是“海洋強國”戰略的重要構成,成為國民經濟發展的藍色引擎:2001—2019 年間全國海洋生產總值年均實際增速達10.54%,2019 年全國海洋生產總值規模達8.94萬億元人民幣,占GDP比重達9.0%。
海洋經濟是指“開發、利用和保護海洋的各類產業活動以及與之相關聯活動的總和”[1]。各海洋產業的誕生和發展都直接或間接依賴海洋資源。海洋資源是海洋經濟發展的重要投入要素,也是其持續發展的基礎支撐[2-3]。可以說,海洋經濟是較為典型的資源依賴型經濟。談及資源型經濟發展,總繞不開“資源詛咒”的話題:古典經濟理論認為,自然資源作為一種投入要素,對經濟增長有促進作用;但1950年代以來的世界經濟發展實踐顯示,資源匱乏地區經濟長期增速往往超過資源豐富地區。因此,Auty 首次提出了“資源詛咒”的概念,即資源豐富地區因資源優勢引發的諸多經濟或政治因素,反而抑制其經濟的長期發展[4]。Atkinson 等也通過實證分析發現自然資源的豐沛并未帶來經濟的繁榮[5]。那么,海洋經濟發展是否也會出現“資源詛咒”現象呢?本文利用1996—2016 年中國11個沿海地區數據,構建計量模型來檢驗其存在性并探究可能成因。
現有文獻對“資源詛咒”效應存在與否及可能成因還有較多爭議。繼Auty 提出“資源詛咒”的概念后,大量學者就“資源詛咒”的存在性展開了實證研究。在國外,Sachs 等開創性地引入對外開放等指標,建立“S-W 模型”分析資源詛咒的存在效應及其傳導機制,使得資源詛咒現象被廣泛認識[6]。隨后學者們以石油、礦產、煤炭資源為研究對象,在考慮貿易環境惡化、政治腐敗、居民收入等因素的影響下,通過對區域或跨國層面的數據分析,指出豐富的自然資源反而會抑制經濟的長期增速,大體確認了資源詛咒現象的存在[7-11]。然而,也有研究得出相反的結論:Elissaios 在S-W 模型框架下,引入人力資本變量后,發現資源詛咒消失,自然資源稟賦對經濟增長有積極的正面影響[12];Tiago發現石油豐度對國內經濟增長和收入水平有顯著的促進作用[13]; Peren 等分析發現石油租金對經濟增長具有積極的促進作用[14]。在國內,多數學者認為中國各地區發展存在資源詛咒現象:徐康寧等構造了以煤炭等能源為代表的省級資源充裕度指數與各地GDP 年均增速之間的簡單相關關系來進行實證[15];鄭猛等參照區位熵方法構建各類資源詛咒系數,從系數值是否大于1來識別資源詛咒的存在性[16-18];邵帥等構建經濟增長率與自然資源稟賦的回歸方程,以回歸系數為負來證明中國部分地區出現了資源詛咒[19-21]效應。
至于成因探究方面,學者們也列出了一系列清單,如:經濟結構固化、荷蘭病、擠出效應和制度因素等等。Richard計量分析發現區域金融發展水平與資源詛咒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系[10];Dawda 實證分析表明制度腐敗、國家政策是地區存在資源詛咒的關鍵因素[11];Daniel 研究發現,相較于制度腐敗、對外開放水平,地區教育水平才是導致資源詛咒的主要因素[22];Nicholas 利用多國數據分析認為制度腐敗加劇了資源詛咒[23];徐盈之等分析認為內蒙古因資源開發導致荷蘭病效應進而出現了資源詛咒[24];邵帥等認為自然資源稟賦會擠出科技創新,對經濟增長產生抑制作用[25-26]。
關于海洋資源開發與海洋經濟關系,國外學者多是研究海洋生態系統與經濟系統運行特點來分析海洋經濟活動對資源環境的影響。如Jacob 等通過構建生態系統模型[27-28],Barange 通過構建耦合模型[29-30],Ma Dolore 等通過構建投入產出模型[31]來分析海洋資源對經濟發展的影響。國內學者如蓋美等則主要集中在海洋資源的承載力、脆弱性、協調性、耦合性方面[32-35]。宋南奇等主要是采用系統動力學模型、脫鉤模型、VAR 模型、尾效模型從時空角度對不同區域進行實證[36-39]。
綜合現有文獻來看,資源詛咒的經典定義是指地區經濟長期增速與自然資源稟賦呈負向關系。既有實證研究中,學者們多以地區人均GDP 增長率為因變量、以自然資源稟賦等為自變量構建計量模型,但這類模型天然只能反映資源稟賦與經濟增速的偏相關關系,無法解釋二者內在影響機理,而且“長期增速”的時間跨度也實難界定。關于資源詛咒存在性及成因的研究,幾乎均以煤炭、石油、天然氣、礦產資源等不可再生非生物資源作為研究對象,且重心多放在陸域經濟上。而對海洋資源的相關研究則多聚焦于其對經濟可持續發展的影響上,對于包含生物資源在內的海洋資源稟賦對海洋經濟增長的影響,鮮有研究將視角聚焦于資源詛咒效應。所以,本文提出“廣義資源詛咒”的概念:當地區經濟生產中的自然資源開發利用量(資源稟賦)對經濟增長(GDP 或人均GDP)產生負向或阻礙作用時,就意味著當地出現了資源詛咒。實證方面將資源開發利用量(稟賦)①本文認同黃悅等在《東北地區資源型城市資源詛咒效應及傳導機制研究》(《人文地理》,2015年第6期,P122)一文中的提法,即資源只有被開發利用進入市場才會對經濟產生實質影響。故這里用資源開發利用量衡量資源稟賦。作為投入要素納入生產函數,并將其應用于海洋經濟領域,根據1996—2016 年的數據,構建和計算海洋資源稟賦指數和海洋資源依賴系數,將11個沿海地區劃分為海洋資源利用低效區域和高效區域,檢驗各區域海洋資源詛咒的存在性及其可能原因。在沿海各地紛紛出臺“海洋強省(區、市)”計劃、掀起海洋經濟競爭發展熱潮的背景下,本文對于正確理解海洋資源在海洋經濟發展中的地位和角色,幫助制定科學政策善加利用海洋資源稟賦、促進海洋經濟高質量發展,有著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1.1.1 海洋資源稟賦測量指標體系與數據來源
由于海洋資源種類豐富,難以通過單一指標衡量,故參照徐叢春等的做法[40-41],從當前可利用的角度,將海洋資源分為海洋生物資源、礦產資源、空間資源、化學資源、海水資源和能源資源等類別,構造綜合指標體系來測量沿海各地海洋資源稟賦。
海洋生物資源主要包括海洋動物類和植物類資源等。對應產業主要是海洋漁業和規模尚小的海洋生物制藥業。這里主要以海洋捕撈量和海水養殖量來衡量各地海洋生物資源利用規模。
海洋礦產資源包括石油和天然氣、海底煤鐵固體礦、海濱砂礦、大洋底多金屬結核和富鈷錳結殼、熱液礦藏、可燃冰等等。目前進入規模產業化開發的主要包括石油天然氣、海濱砂礦等。故這里以海洋石油天然氣產量、海濱砂礦產量來衡量各地海洋礦產資源利用規模。
海洋空間資源是指可供開發利用的海岸、海面、海中和海底等空間區域的總和,主要包括灘涂、港灣、水體、海面、海底等。灘涂利用主要包括填海造地、水產養殖和旅游觀光自然保護區建設;港灣主要用來建設海港和海洋工程,發展海洋交通運輸及相關產業;水體、海面、海底可提供航道等,主要發展海洋交通運輸業。由于海洋空間開發利用形式多樣,這里以相對可比的累計確權海域面積、海岸線長度、規模以上港口泊位數②港口泊位等并非一般基礎設施,因對海岸地形、水深、風浪等海洋自然條件高度依賴,可以歸為海洋空間資源。、濱海或海洋自然保護區面積來衡量各地海洋空間資源利用規模。
海洋化學資源是指海水里所含的大量化學物質,主要是以化合物形式存在的無機鹽類等。對其開發利用的產業主要是海洋鹽業。故這里以海鹽產量規模來衡量各地區對海洋化學資源的開發利用量。
海水資源主要指可供開發的海水及其所含的有用元素,雖在一定程度上與海洋化學資源相關,但對其開發利用的產業主要是指海水淡化和直接利用(工業冷卻、消防等)的海水利用業。由于海洋具有連通性和流動性,因此對地區來講,海水資源總量具有一定的無限性,但對海水的利用便利條件和渠道仍與各地海岸線長度和海域面積有關。所以,前述的海洋空間資源部分的這兩項指標,也隱含著各地的海水資源稟賦,故不再單獨考慮。
海洋能源資源特指海洋所蘊藏的潮汐能、波浪能、溫差能、潮流能、鹽差能等,這些能源可再生,其可利用程度與各地的海洋物理條件有關,但要擠占相對有限的海洋空間資源。由于無法獲得各地區海洋能源資源開發利用量的數據,加之海洋空間資源稟賦也能部分代表海洋能源資源潛力,所以這里暫不予單獨考慮。
綜合上述,基于全面性、代表性、簡明性和數據可獲得性原則,得到如表1 所示的地區海洋資源稟賦測量指標體系。相比已有研究,本指標體系既包括了海岸線長度、累計確權海域面積、港口泊位數和保護區面積等存量指標,也包括了對生物資源、礦產資源、化學資源的利用流量指標,能很好地反映各地海洋資源利用規模,有更好的理論效度。

表1 海洋資源稟賦測量指標體系
基于數據可得性考慮,本文將研究時間定為1996—2016 年。各指標數據來源于《中國海洋統計年鑒》《中國海洋年鑒》《中國統計年鑒》以及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由于大部分地區各指標取值年度波動不大,且呈明顯增長趨勢,故對部分缺失數據采用類均值插補法處理。
1.1.2 沿海各地海洋資源稟賦指數
利用11 個沿海地區1996—2016 年的數據,采用灰色TOPSIS方法計算各地歷年海洋資源稟賦指數(Rit)。
(1)對原始指標數據進行標準化:
代表第i地的第j個指標值;
(2)確定各指標權重Wj;
利用熵值法確定各年各指標的權重,為保持權重穩定,對各指標各年權重取算術平均作其最終權重,結果如表2所示。

表2 利用熵值法計算的各指標的平均權重
(3)構造加權決策矩陣Zij=WjYij并確定正負理想值;
(5)計算評價對象與正負理想解的灰色關聯系數:r+ij與r-ij,灰色關聯度:
(6)對第(4)、(5)步計算的歐氏距離與灰色關聯度進行合并,得到評價對象與正負理想解的距離:
最后得到如表3所示各地歷年海洋資源稟賦指數,可見:(1)廣東和山東海洋資源稟賦最高。廣東均值最高,為0.530,但呈平穩下降態勢;山東均值為0.524,期間時有波動,自2012 年以來位列第一。(2)遼寧、浙江和福建均值位于0.434~0.463之間,處于第二梯隊。縱向來看,遼寧相對平穩,浙江穩中有升,福建波動較大。(3)江蘇、天津、河北、廣西、海南均值位于0.327~0.394之間,處在第三梯隊。縱向來看,江蘇平穩走低,海南和廣西跳躍性較大,河北相對平穩,天津上升趨勢明顯。(4)上海指數一直最低,均值為0.280,歷年波動不大。

表3 1996—2016年中國沿海各地海洋資源稟賦指數(Rit)
借鑒蘇迅構建的礦產資源貧困指數和區位熵方法[42],構造海洋資源依賴系數(MRC)來測量各地海洋經濟發展對海洋資源的依賴程度,定義為i地在t年海洋資源稟賦占全國海洋資源稟賦比重與該地海洋生產總值占全國海洋生產總值比重的比值,其實質是反映各地海洋經濟發展對海洋資源的利用效率。MRCi越大,表明i地海洋資源利用效率越低,越有可能出現資源詛咒。公式如下:
MRCit表示i地在t年的海洋資源依賴系數,GOPit表示i地在t年的海洋生產總值,Rit為i地在t年的海洋資源稟賦指數。MRCit=1,表明i地在t年對海洋資源的利用效率等于平均水平;MRCit<1,表明i地在t年對海洋資源的利用效率高于平均水平,將其劃為海洋資源利用高效區域;MRCit>1,表明i地在t年對海洋資源的利用效率低于平均水平,將其劃為海洋資源利用低效區域。
據式(1)算得1996—2016年各地歷年MRC如表4所示。研究期間,各地MRC均值呈現波浪式起伏下降趨勢,說明各地海洋資源利用效率整體有改善趨勢。各地MRC的標準差和變異系數雖均有先升后降的趨勢,但直至2016 年變異系數仍較大,為0.854,表明各地海洋資源利用效率差距仍較明顯。為了進行分區域研究,根據MRC的含義,用歷年MRC均值將各地分為三類區域:Ⅰ類區域0<MRC均值<1,海洋資源利用效率相對較高,包括上海(0.503)、廣東(0.524)、山東(0.728)、福建(0.947)和浙江(0.986)5 個地區,簡稱“高效區”;Ⅱ類區域1<MRC均值≤2,海洋資源利用效率相對較低,包括天津(1.467)、遼寧(1.526)、和江蘇(1.614)3個地區,但江蘇自2010年以來MRC值就已小于1,進入效率較高行列;Ⅲ類區域MRC均值>2,海洋資源利用效率最低,包括河北(2.985)、廣西(4.754)和海南(4.852)3 個地區。可初步判斷,第Ⅱ、Ⅲ類區域(以下合稱“低效區”)出現了海洋資源利用低效狀況,可能已出現海洋資源詛咒。

表4 1996—2016年沿海各地海洋資源依賴系數(MRC)
根據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同時參考Sachs等[6]的做法,構建如下檢驗理論模型。為消除可能存在的異方差,對絕對量指標進行對數化處理。
i、t分別表示地區和年份,ε為殘差項,lnYit表示i地t年海洋經濟規模對數值,Rit為i地t年海洋資源稟賦,Xit為控制變量向量。若α1顯著為負,則表明海洋資源稟賦對海洋經濟增長產生了阻礙作用,即出現了海洋資源詛咒;反之,則沒有出現資源詛咒。
2.2.1 變量說明
在資源詛咒問題研究中,通常用生產總值或人均生產總值衡量經濟發展規模,在此參考Alexeev等的做法[43-44],用人均海洋生產總值(Y)③由當地海洋生產總值除以當地常住人口得到。衡量各地海洋經濟規模;為消除物價變動影響,以1995年不變價進行縮減④由于尚無各地海洋生產總值價格指數,這里用各地區生產總值縮減指數來代替。,對數化后作為因變量。解釋變量為各地歷年海洋資源稟賦指數(R)。
根據生產函數理論,影響經濟增長的因素還包括勞動和資本使用量,及可能影響全要素生產率的其他因素,故控制變量選擇如下。
(1)海洋經濟勞動力存量(L):用各地涉海就業人員數目衡量。
(2)海洋經濟物質資本存量(K):Kmit=分別是i地在t年的海洋經濟資本存量、海洋生產總值和地區生產總值,Kit是i地區在t年的全社會資本存量。Kit采用永續盤存法進行計算:Kit=( )1 -δ Kit-1+Iit。δ是固定資產折舊率,參考張軍的研究[45],本文選取9.6%。Kit-1是i地上一年的地區全社會資本存量,Iit是i地在t年的新增資本,用固定資本形成總額表示。以1995 年為基期進行計算,并對資本存量采用固定資產價格指數進行調整。
(3)海洋科技創新(A):科技創新是經濟增長的重要影響要素。人是科研創新中最能動最重要的因素,為簡化而又不失代表性,這里用海洋科研從業人員來衡量各地海洋科技創新水平。
(4)對外開放程度(CKU):采用進出口貿易總額與當地地區生產總值比重來衡量。一般認為,對外開放程度會正向促進各地經濟增長,但此處衡量的是經濟整體對外貿易依存度,并非專門針對海洋經濟,這就意味著若當地外向型經濟占比很高,有可能擠占海洋經濟發展空間,進而對海洋經濟增長產生負向影響。
(5)海洋產業結構得分(IS):INDijt(j= 1,2,3)為i地在t年海洋第j產業增加值的比重。IS分值越高表明該地海洋經濟產業結構越優。
2.2.2 數據來源
數據來自歷年《中國海洋年鑒》《中國統計年鑒》《中國海洋統計年鑒》,部分缺失數據采用移動平均法補充。
2.3.1 基于全部地區的檢驗
根據理論模型(2),先對全部地區進行檢驗。考慮到地區較少、時間較短、自變量較多,這里直接采用混合回歸模型進行檢驗。
結果如表5 所示:模型1 只考察海洋經濟增長與資源稟賦R之間的關系,R的系數為負,但不顯著。隨著控制變量的加入(模型2 至6),R的系數時正時負,但均不顯著。故綜合來看,中國海洋經濟整體尚未出現顯著的資源詛咒現象。

表5 沿海地區海洋資源稟賦對海洋經濟增長影響的回歸結果
2.3.2 基于低效區域的檢驗
對低效區域6 個地區合并進行檢驗,結果如表6所示。隨著控制變量的加入,R的系數一直為負(不顯著),到模型11 和12 時分別在5%和10%的水平上顯著為負。這說明低效區域已經出現了較為顯著的資源詛咒現象。

表6 低效區海洋資源稟賦對海洋經濟增長影響的回歸結果
2.3.3 基于高效區域的檢驗
針對高效區域5 個地區的合并檢驗結果如表7 所示。隨著控制變量的加入,R的系數由負轉正,模型18 中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正。說明研究期內高效區海洋資源稟賦積極促進了其海洋經濟增長,并未出現海洋資源詛咒。

表7 高效區海洋資源稟賦對海洋經濟增長影響的回歸結果
綜合上述,可得到以下結論:全國層面雖未出現顯著的海洋資源詛咒現象,但已出現苗頭;高效區不僅未出現資源詛咒現象,而且還能讓海洋資源稟賦發揮顯著積極作用,促進海洋經濟增長;低效區已經出現了顯著的海洋資源詛咒現象,需重點關注。
根據全部地區的模型6、低效區的模型12 和高效區的模型18 結果顯示,雖然各模型中R的系數有正負及顯著程度之別,但海洋資本存量K、涉海勞動人數L、海洋科技創新A這3 個因素均對海洋經濟增長有顯著正向影響,而對外開放項(CKU)則呈現一致的負向影響。控制變量作用方向和力度的高度一致,說明檢驗結果穩健。海洋產業結構高級化程度(IS)的系數則在低效和高效兩區域的符號相反。
由上結果可見,1996—2016 年,各地區海洋經濟發展呈現出典型的初級階段和上升期特征:(1)資本和勞動力,特別是勞動力投入,能極大地促進海洋經濟規模擴張,此階段海洋經濟外延式增長存有較大空間;(2)海洋科技創新發揮積極正向作用,與海洋經濟的技術密集型特征有關[3];(3)對外開放程度指標(CKU)衡量各地經濟整體而非海洋經濟開放程度。中國經濟參與國際分工的主體是陸域產業,且初級階段的海洋經濟大部分產品和服務的目標市場在國內。各地區若過度關注外向型經濟發展,就會對海洋經濟形成擠出,即中國海洋經濟整體參與國際分工程度較低;(4)海洋產業結構高級化程度變量(IS)在低效區的系數顯著為負(模型11)或不顯著(模型12),說明低效區海洋產業結構可能已經被“低端”鎖定,當地的結構優化努力多易做傳統產業減法,難做新興產業的加法,其結果是阻礙了海洋經濟規模擴張。但在高效區,海洋產業結構優化發揮了積極正向作用,且在全國層面也有較顯著的正向效應。
參考劉來會等的做法[46],引入R與各控制變量的交叉項,考察R對各控制變量影響海洋經濟增長效應的調節作用,以此來探尋海洋資源詛咒現象的直接成因。模型如下:
式(3)中各變量的含義同前,uit為隨機擾動項,β2反映R對控制變量影響海洋經濟增長效果的調節作用。具體可分為四種情形:
①β1為正、β2為負,表明R對控制變量促進海洋經濟增長的積極影響有負向調節作用,即R對控制變量形成抑制或擠出,此時易出現資源詛咒現象;
②β1、β2均為正,表明R對控制變量的積極影響有正向加強作用,此時R與控制變量形成合力促進海洋經濟增長,不會出現資源詛咒現象;
③β1、β2均為負,表明R對控制變量阻礙海洋經濟增長的消極影響有強化作用,此時最易出現資源詛咒現象;
④β1為負、β2為正,表明R對控制變量阻礙海洋經濟增長的消極影響有緩解作用,此時一般不會出現資源詛咒現象。
四種情形中,只要β2為負,即情形①和③,就可能或已經出現資源詛咒現象,其中以第③種情形最糟。
根據式(3)分別對低效區和高效區進行建模,結果見表8。

表8 直接成因分析回歸結果
可以看到,兩區域計量結果中各個交叉項系數的符號均恰好相反:低效區5個交叉項系數(β2)除R×IS項系數不顯著(但也取負值)之外,其余4個均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負;而高效區各交叉項的系數(β2)均為正,只是R×IS和R×CKU的系數尚不顯著。結合前述分析,表8再次表明低效區易出現資源詛咒現象。
具體而言,兩區域資本K、勞動L、創新A的系數(β1)多顯著為正,但低效區中它們與R的交叉項系數(β2)均顯著為負,說明該區域海洋資源稟賦對資本、勞動力和海洋科技創新促進海洋經濟增長的作用形成明顯抑制。同期高效區這些交叉項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高效區資源稟賦得到了良好利用,不僅未抑制反而強化了各要素的正向促進作用。
結合表6 及表8,低效區海洋產業結構高級化(IS)和區域經濟對外開放(CKU)多對海洋經濟增長產生了顯著阻礙,它們與R交叉項的系數(β2)也為負(顯著或不顯著),說明該區資源稟賦R也強化了這些因素的阻礙作用。
實際上,低效區出現海洋資源詛咒現象,深層次原因可從海洋產業自身特點及這些地區的實際情況來探尋。
其一,海洋漁業主要包括海洋捕撈、海水養殖、海洋漁業服務和海洋水產品加工等活動,其中前3 類歸入海洋第一產業,海洋水產品加工則歸入第二產業。若某地高度依賴漁業且多專注前3 類活動,就會出現海洋第一產業比重過高的情形,如此很難保證海洋經濟持續增長,因為:(1)基于生態可持續要求,各種生物資源的利用量有天然限制;(2)由于人類活動和氣候變化影響,海洋生態環境日益惡化,近海漁業資源衰退嚴重,遠海漁業資源受到海洋生物資源種群退化影響同樣面臨威脅。長遠來看,遠洋捕撈也會受限,取而代之將是近海養殖,發展海洋牧場。考慮到生物資源本身自然條件要求,海洋生物產品養殖量也不可能快速大幅增加;另外海洋生物產品本身生物特性具有保鮮期短的特點,注定了產品品種的季節性和市場的區域性,不可能大幅增長。以廣西和海南為例,兩地2016 年海洋第一產業比重最高,分別為16.27%和23.15%,除同屬于低效區的遼寧為12.73%外,其余地區比重均遠低于10.0%;同期處于高效區的上海和廣東,比重分別僅為0.06%和1.71%。加上廣西、海南的海洋經濟總量相對最低(2016 年分別為1 251 億元和1 150 億元)⑤詳見《中國海洋統計年鑒2017》。,過高的第一產業比重意味著兩地海洋經濟基本上被固化在低端位置。
其二,海洋石油、天然氣、海底礦產、海濱砂礦和海鹽等資源進行初級開發利用的產業,歸屬第二產業。若只關注對能源和礦產資源的采掘和初級開發,難帶來持續高附加值增長。而且海洋能源、礦產采挖技術成本較高,在同類陸域產品競爭中處于價格劣勢,難以帶來持續的收入提升。因此,各地在大力發展海洋第二產業的同時,也應專注于海洋高端制造業,著眼對海洋資源進行深度加工開發利用,拓展產業價值鏈。
其三,主要利用海洋水體及海濱空間資源的海洋交通運輸業和濱海旅游業,都屬于服務業。服務業具有“寄生性”,須依賴服務對象而發展。從供需來看,發展海洋交通運輸業的關鍵是港口、航線和市場需求,這些一方面與海洋區位自然條件有關,另一方面更與當地經濟實力相關。研究期內,廣西、海南等地經濟實力始終難有耀眼表現,兩地港口及航運業也未見亮點,2016 年兩地的沿海港口貨物吞吐量、海洋貨運量和貨物周轉量均排在各地末位或尾端。而濱海旅游業的發展取決于供給方的吸引力和購買方的需求意愿與支付能力,這也與當地經濟發展和人民收入水平密切相關:經濟發達地區有能力提供更好的旅游產品供給,也因其經濟勢能高而更易吸引民眾的旅游意愿。顯然,低效區域各地在這些方面均不占優勢。
實際上,資源型產業在海洋三次產業中均有分布,但其產業業態[47]則既可是集中在附加值低的產品初級的低級業態(如海洋捕撈業、海洋采礦業),也可是聚焦于附加值高的深加工產品的高級業態(如海洋水產品深加工業、海洋生物制藥業),所以單純的三次產業劃分并不能完全反映海洋產業結構的真實優化程度,各地應將重點放在海洋產業業態的高級化努力之上。由于海洋產業高級業態的發展對資本、科技創新、管理水平和勞動力素質要求更高,所以,實力相對較弱的地區往往只能遵循當地資源稟賦發展業態較為低級的海洋產業。一旦海洋產業中低級業態占據主導時,就會形成增長路徑依賴,反過來對資本、科技創新以及高素質勞動力進一步形成擠出:資本無法得到正常的利潤率回報而遠離,高素質勞動力和科技創新人才找不到合適報酬的崗位而流失,海洋經濟就會進入惡性循環,走入資源詛咒的陷阱。
本文構建海洋資源稟賦測量指標體系,計算各地海洋資源稟賦指數和海洋經濟資源依賴系數,劃分出海洋資源利用高效區域和低效區域,分區域檢驗了海洋資源詛咒現象的存在性并分析其原因,主要結論和啟示如下。
(1)1996—2016 年間,沿海各地海洋資源利用效率差異較大,呈現出不平衡發展態勢:上海、廣東、山東、福建、浙江5 個地區屬于海洋資源利用高效區域;遼寧等其余6個地區屬于海洋資源利用低效區域,其中河北、廣西和海南3 個地區效率最低。為實現全國海洋經濟的高效發展,沿海各地需要在區域和全國層面加強合作,促進海洋科技、人才和資金的流動和共享,促成海洋產業區域分工協同發展,以改善部分地區海洋資源利用效率偏低的局面。
(2)計量結果顯示,全國層面海洋經濟發展已出現海洋資源詛咒的苗頭,但尚不顯著;上海等海洋資源利用高效區域未出現海洋資源詛咒,且能善加利用海洋資源稟賦,促進海洋經濟快速發展;而天津等海洋資源利用低效區域已出現明顯的海洋資源詛咒現象。這意味著海洋經濟發展過程中,海洋資源詛咒現象的出現不存在必然性,因此要正確認識海洋經濟的資源依賴型特征。由于許多資源特別是海洋生物資源、海洋空間資源不僅具有經濟價值,更具有重要的生態價值,故各地需積極行動,加強對海洋資源性質和利用模式的科學研究,夯實對海洋資源高效可持續利用的科技基礎,力爭讓海洋資源稟賦為各地海洋經濟持續健康發展助力。
(3)海洋資源利用效率低效區域出現海洋資源詛咒現象的直接原因是該區域海洋資源稟賦抑制了資本、勞動力和科技創新對海洋經濟增長的積極作用,強化了產業結構優化和區域對外開放對海洋經濟增長的負向作用;深層原因則是該區域經濟實力和海洋科技創新能力偏弱造成海洋資源型產業業態低端鎖定所致。因此低效區除了要繼續提高二三產業所占比重優化海洋產業結構外,更應重視各次產業中具體發展模式或資源開發利用模式即產業業態的升級。這就需要各界加大對海洋科技、教育、環保等方面的持續投入,通過更高的資本投入、更高素質的人力資源投入,提升海洋科技創新水平,發展技術含量和附加值高的海洋產業業態,實現海洋產業業態的高級化,以規避“海洋資源詛咒”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