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相錄
(河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 河南 新鄉 453007)
類書是知識生產發展到一定階段后必然出現的產物。文獻數量太少,很容易就能閱讀完,就沒必要從中摘錄一部分知識再分門別類匯輯成新的文獻。文獻數量太多,不容易閱讀完,甚至窮其一生也閱讀不完,就有必要摘錄前代文獻中的知識菁華,分門別類匯輯在一起,方便讀者閱讀和查檢。由于從古至今,人們對類書的認識并不完全統一,故目錄學著作對類書的著錄多有參差。在此有必要給類書一個明確的界定:類書就是將原有獨立文獻的最小單位(卷、篇、首等)中的部分知識點摘錄出來,然后再將從多個前代文獻摘錄出來的知識點按內容分類編纂以方便讀者檢索的一種工具書。因此,以篇、首為單位收錄前代作品并著眼于整篇或整首作品類別的總集、別集不是類書,征引前代文獻佐證自己觀點并有較大原創性的學術札記與辭書不是類書,講究“言必有出處”,但以原創性為主的《事類賦》之類的作品不是類書。在很多人的眼里,類書是一種百科全書性質的文獻,內容無所不包,前代什么性質的文獻都被摘錄編輯在一起(專題性類書可說是專題性百科全書,在某一專題范圍內廣征博引、百川入海);在很多人的眼里,類書是一種資料匯編性質的文獻,把從前代文獻中摘錄出來的資料分門別類匯輯到一起就完事大吉,編纂者所做的只是對所摘錄知識的匯輯分類工作。這些認知都不算錯,但又都不完全對,它們都只抓住了類書的一部分特征,而忽略了類書的另一部分特征,對全面了解、整理、利用類書這一特定類型的文獻是非常不利的。前人對類書的這種帶有一定片面性的認識,在很大程度上根源于對類書文本的文獻來源認知不清:類書編纂者真的是“述而不作”,只是匯輯從前代文獻摘錄來的知識嗎?類書編纂者對不同種類的文獻真的不加區別平等對待嗎?類書編纂者在類書編纂過程中真的不持任何立場嗎?
類書與一般的學術著作不同。一般學術著作以直接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為主,雖然也征引文獻,但征引文獻是為佐證自己的觀點服務的,征引的文獻在著作中需要用歸納、演繹等邏輯推理組織起來,形成證據鏈以引導出自己的觀點。而類書則在摘錄前代文獻的基礎上,分門別類編排所摘錄的文獻,通過對所摘錄文獻的“粗”加工組織成書,并不用邏輯之“絲線”織成“釣”出思想觀點的“絲繩”。就摘錄的前代文獻在著述中所起的作用來說,沒有什么著述比類書更重要了,這一點可用類書的“資料匯編”性質來說明。這些被編排進類書的前代文獻,是如何被摘錄到類書中來的呢?
類書的“資料匯編”性質,決定了它當然以直接移錄前代文獻相關文本為主。類書直接移錄前代文獻文本這種情況最多,尤其是類書所引經部文獻與子部文獻,往往不改動原文獻之文本,直接將它們移錄到類書中來。這主要是因為:第一,經部、子部文獻比較重要。經部文獻提供治國平天下之根本原則,涉及“道”的問題,重要性自然屬天下第一。子部文獻雖不及經部文獻那么重要,但亦屬“六經之支與流裔”,〔1〕重要性也不可低估。因此,古人在利用經部、子部文獻時往往比較能夠“尊重作者著作權”,不隨意改編。第二,經部、子部文獻雖然有時也講故事,但講故事是為了說明某種思想或自己的主張,闡釋、論說往往是其主要部分,相對容易于小體量的摘錄部分文本。直接移錄前代文獻文本,既忠實于原文獻,又省卻不少改編的麻煩。直引前代文獻文本,如《藝文類聚》卷一《天部上》開篇即云:“《周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2〕直接引自《周易·乾》之“彖”辭,一字不差。又如《初學記》卷一《天部·天第一》之“貞觀”下注云:“《禮記》曰:‘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3〕直接引自《禮記·中庸》,同樣一字不差。當然,直接移錄前代文獻文本,并不意味著類書的引文與原文獻的傳世文本總是一字不差,因為類書移錄時所依據的文本與傳世的文本可能并不是同一版本,而同一文獻的不同版本多少都存在一些文字的歧異。
有時文本跨度很大或文本體量很大,為求引文的簡潔,就摘引前代文獻文本。所謂摘引前代文獻文本,就是基本不改動原文,而只是摘錄其中部分重要的文句,前后相接,移置類書之中。與直引不同的是,直引的文字在原文獻中是一個整體,中間沒有省略,是最“原汁原味”的引用前代文獻,而摘引則是從原文獻一定體量的文本中挑出類書編纂者“相中”的文本,省略掉文本中間的一些文字,形成一個與原文獻相關文本有異的“壓縮版”。如《白氏六帖事類集》卷一五《軍旅》“勞逸相待”下雙行小字注云:“《蜀志》,陸瑁曰:兵家之術,以功(下疑脫‘役’)相疲,勞逸相待,愛力惜費,以待鄰敵之闕。”〔4〕考《三國志·陸瑁傳》:“瑁上疏諫曰:‘臣聞圣王之御遠夷,羈縻而已……又,兵家之術,以功役相疲,勞逸相待,得失之間,所覺輒多。且沓渚去淵,道里尚遠,今到其岸,兵勢三分,使彊者進取,次當守船,又次運糧。行人雖多,難得悉用;加以單步負糧,經遠深入,賊地多馬,邀截無常。若淵狙詐,與北未絕,動眾之日,唇齒相濟。若實孑然,無所憑賴,其畏怖遠迸,或難卒滅。使天誅稽于朔野,山虜承間而起,恐非萬安之長慮也。’權未許。瑁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誅暴亂,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無事,從容廟堂之上,以余議議之耳。至于中夏鼎沸,九域盤互之時,率須深根固本,愛力惜費,務自休養,以待鄰敵之闕,未有正于此時,舍近治遠,以疲軍旅者也。’”〔5〕“勞逸相待”與“愛力惜費”之間,省略掉近二百字;“愛力惜費”與“以待鄰敵之闕”之間,省略掉四字。而且,白帖所引前半部分出自陸瑁第一次上書諫諍,而后半部分則出自陸瑁的另一次上疏諫諍。
類書對原文獻文本采取摘引而不是直引,并非完全出于文本體量的考慮,還可能有其政治目的。比如為了維護某些封建帝王的“光輝形象”,在移錄原文獻文本時,取其有利于封建帝王形象之文本,而略去不利于封建帝王形象之文本,強化封建政權的合法性或忠君的合理性。如《藝文類聚》卷一二《帝王部二·漢高祖》云:
《史記》曰:高祖諱邦,字季,沛豐邑中陽里人。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寬仁愛人,意豁如也。為泗上亭長,常從王媼、武負貰酒飲,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留飲,酒讎數倍。呂公者,好相人,見高祖狀貌,因敬重之。呂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愿季自愛。臣有息女,愿為箕帚妾。女即呂后也,生孝惠帝、魯元公主。〔6〕
而《史記》的原文本是這樣的:
高祖,沛豐邑中陽里人……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美須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長,廷中吏無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從王媼、武負貰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酒讎數倍。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劵棄責。高祖常繇咸陽,縱觀,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單父人呂公,善沛令,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乃紿為謁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謁入,呂公大驚,起,迎之門。呂公者,好相人,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諸客,遂坐上坐,無所詘。酒闌,呂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呂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愿季自愛。臣有息女,愿為季箕帚妾。”酒罷,呂媼怒呂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與貴人。沛令善公,求之不與,何自妄許與劉季?”呂公曰:“此‘非兒女子所知也’。”卒與劉季。呂公女乃呂后也,生孝惠帝、魯元公主。〔7〕
很明顯,《藝文類聚》征引《史記·高祖本紀》時,基本是原封不動的,但略去了劉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及為泗水亭長時,“廷中吏無所不狎侮。好酒及色”;述劉邦與呂公、蕭何參加沛縣令所辦酒宴,略去劉邦空頭許諾“賀錢萬”和蕭何對劉邦“固多大言,少成事”的評價。類書編纂者對原文獻有剪輯,尤其是敘事類文本體量較大時,改動原文獻之文本,都屬極為正常之現象。但在剪輯過程中,只“漏掉”對漢高祖劉邦“光輝形象”不利的文本,而可以給劉邦形象加分增輝的文本,則全部保留了下來,仍可以見出類書編纂者維護劉邦形象的努力。如此“美顏”之后,劉邦圣主明君的形象就在歷史上樹立了起來。
摘引其實也是一種改編,但摘引是一種基本不動原文文字的縮寫——不改動原文獻文本,但經過類書編纂者的“剪輯”,縮短了征引文獻的篇幅。我們下面要說的,是一種對原文獻文本動手動腳的改編。此類情況以史部文獻的征引為多。唐代以前,尤其是《晉書》及以前的史部文獻,類書摘引特別多,而由于這些史部文獻敘事較為詳細,文本體量較大,直接移錄進類書,勢必讓類書過于卷帙浩繁,因此,類書編纂者往往通過改編來壓縮文本。如《白氏六帖事類集》卷一三《酷吏第二十一》之“延年酷法見誅”條下雙行小字注云:“《漢書》:嚴延年為河南守,峻刑酷法,時人號為屠伯。后坐枉法殺人,被誅,其母不哭之”。〔8〕《漢書·嚴延年傳》自“遷河南太守”至嚴延年被誅,約有一千字,《白氏六帖事類集》刪除了對嚴延年嚴刑峻法的肯定性評價和京兆尹張敞對嚴延年的誡勉提醒,壓縮了嚴延年與母親的相見等內容。又如《白氏六帖事類集》卷六《奴婢三十八》之“覆毒酒”條云:“《列女傳》:主父妻淫于鄰,主父還,為毒酒,使媵婢進之。婢欲言,恐逐主母;不言,害主父。于是,佯僵覆酒,主父怒笞之,妻恐婢言,欲殺婢,婢就杖將死,不言,主父弟告主父,乃放妻,納其婢為妻。”〔9〕檢《列女傳》卷上,記載如下:“周主忠妾者,周大夫妻之媵妾也。大夫號主父,自衛仕于周,二年,且歸,其妻淫于鄰人,恐主父覺,其淫者憂之,妻曰:‘無憂也。吾為毒酒,封以待之矣。’三日,主父至,其妻曰:‘吾為子勞,封酒相待。’使媵婢取酒而進之。媵婢心知其毒酒也,計念進之則殺主父,不義;言之又殺主母,不忠。猶與,因陽僵覆酒,主大怒而笞之。既已,妻恐媵婢言之,因以他過笞,欲殺之。媵知將死,終不言。主父弟聞其事,具以告主父。主父驚,乃免媵婢,而笞殺其妻。使人陰問媵婢曰:‘汝知其事,何以不言,而反幾死乎?’媵婢曰:殺主以自生,又有辱主之名,吾死則死耳,豈言之哉!主父高其義,貴其意,將納以為妻,媵婢辭曰:主辱而死,而妾獨生,是無禮也;代主之處,是逆理也。無禮、逆理,有一猶愈,今盡有之,難以生矣。欲自殺,主聞之,乃厚幣而嫁之,四鄰爭娶之。”〔10〕類書改編之后的文本,不及原文獻文本的四分之一,大大縮小了原文獻文本的體量。
類書編纂者因原文獻相關文本體量太大,不宜原封不動移置于類書之中,不得不對原文獻進行改編,而在改編時,因種種原因,就有可能發生“拼接錯誤”,給類書讀者提供錯誤的信息。這種錯誤屬于非主觀性導致的錯誤。如傅增湘藏宋本《白氏六帖事類集》卷二十一《縣令第七十六》“鳩巢”條下雙行小字注云:“《華陽國志》:景毅為白水令,鳩巢其廳焉。”〔11〕檢《華陽國志》卷十下《梓潼人士》云:“景毅字文堅,梓潼人也。……拜武都令,遷益州太守。上封,吏民涕泣,送之至沮者七百人,白水縣者三百人。值益州亂后,米斗千錢,毅至,恩化暢洽。比去,米斗八錢,鳩鳥巢其廳事,孕育而去。”〔12〕是“鳩巢其廳”事發生在景毅離任益州太守之時,與“白水令”無關,且景毅亦從未出任過“白水令”,只是景毅卸任武都令,“吏民”不忍其去,“三百人”“送之”至“白水縣”而已。再如《白氏六帖事類集》卷十二《清廉五》“懸魚”條下雙行小字注云:“羊續為廬江,丞有獻生魚者,續懸魚于庭。后又獻,續乃出所懸者魚示之,杜其意也。”〔13〕檢《后漢書·羊續傳》,記載卻是這樣的:“羊續字興祖,太山平陽人也。……及黨禁解,復辟太尉府,四遷為廬江太守。……中平三年,江夏兵趙慈反叛,殺南陽太守秦頡,攻沒六縣,拜續為南陽太守。……府丞嘗獻其生魚,續受而懸于庭。丞后又進之,續乃出前所懸者以杜其意。”〔14〕是“懸魚”之事,發生在羊續任職南陽太守期間,與其任職廬江太守毫無瓜葛,白居易在編纂《白氏六帖事類集》時,誤解了《后漢書·羊續傳》的記載,從而導致了錯誤的發生。
大部頭的類書征引前代文獻,動輒數以千萬計,如果所征引的每個條目,均出自原文獻,來自第一手資料,對于編纂者來說,工作量過于浩大,編纂時間過于久長,甚至是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務。因此,大部頭類書不大可能每一個條目都是第一手文獻,不少應采自前代類書。即使編纂者不計編纂成本,不限編纂時間,也可能在編纂類書時因前代類書曾征引,而如今原文獻已散佚,或原文獻雖仍存世,但限于收藏主體(如私人收藏)或收藏地點(外地),非常不便于借閱,因而無法據原文獻摘錄或改編,而是采錄自前代類書。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之《太平御覽》提要云:“或言,國初古書多未亡,以《御覽》所引用書名故也,其實不然,特因前諸家類書之舊爾。以《三朝國史》考之,館閣及禁中書總三萬六千余卷,而《御覽》所引書多不著錄,蓋可見矣。”〔15〕胡應麟《經籍會通》亦云:“《太平御覽》,蓋因襲唐諸類書《文思博要》《三教珠英》等,仍其前引書目,非必宋初盡存也。亦有宋世不存而近時往往迭出者,又以鈔拾類書得之。此皆余所自驗,故知之最真。”〔16〕后代類書征引前代類書,還有后代類書編纂者的“供詞”可證。如南宋初佚名所編《錦繡萬花谷》,明確注明征引自《初學記》的條目至少有二十五條之多。
除上古時期的文獻如楚辭之外,一般類書是很少收錄集部文獻文本的,但是,有些類書兼具“文選”的性質,也收錄了不少集部文獻的文本。〔17〕不具有“文選”性質的類書,也不都是述而不作的,其中也可能存在少量的類書編纂者的“原創性”文本。如《白氏六帖事類集》卷一三《赦第五十八》云:“習以生常,則起為奸之弊;廢而不用,何成作解之恩……數則不可,無之亦難。”不見于前代任何文獻,但一字不差,見于《白氏長慶集》卷六六《得乙上封請求不用赦大理云廢赦則何以使人自新乙云數赦則奸生恐弊轉甚》:“刑乃天威,赦惟王澤。于以御下,存乎建中。乙上封以宥過利淫,倖門宜閉;大理以蕩邪除舊,權道當行。皆推濟國之誠,未達隨時之義。何則?政包寬猛,法有弛張。習以生常,則起為奸之弊;廢而不用,何成作解之恩?請思砭石之言,兼詠《蓼蕭》之什。數則不可,無之亦難。”〔18〕《白氏六帖事類集》的編纂在前,“百道判”的寫作在后,〔19〕這是白居易后來寫作判文時,將原來編纂類書時擬定的文本,原封不動或稍加修改運用到創作中的例子。這種情況在類書中屬于特例中的特例,非常罕見。
不同于一般性的改編前代文本。一般性的改編前代文本,是把一個長文本壓縮成短文本,而帶有“原創性”的綜述性文本,則是把眾多同類性質的文本聚合在一起進行概括綜述性的敘述。如《白氏六帖事類集》卷二○《雜祀第三十一》“又”下小字注云:“韋義為廣都長,張渙(奐)為武威守,任延字長孫為九真守,杜軫字超宗為池陽令,百姓皆立生祠。”《白氏六帖事類集》中的這段文字,就將《后漢書·韋義傳》中韋義、《后漢書·張奐傳》中張渙(奐)、《后漢書·任延傳》中任延、《晉書·杜軫傳》中杜軫四人類似的事件從不同的文獻中提取出來綜合在一起進行敘述的。這種帶有一定“原創性”的綜述性文本,在《初學記》中較多、較典型。如《初學記》卷十一《職官部上·仆射第四》之“敘事”云:
仆射,秦官。仆,主也。古者重武,故官曹之長,主領其屬而習于射事也。(小字注:《漢書·百官表》曰:“自侍中、尚書、博士、郎、軍屯吏、馬宰、永巷,皆有仆射,隨所領之事以為號。若尚書,則名曰尚書仆射。”)漢因秦,本置一人,至獻帝,以執金吾營劭為尚書左仆射,分置左右,蓋始于此。秦漢秩六百石,公為之,增至二千石。至梁,加秩中二千石。自魏以來,品第三。至陳,加品第二。自魏晉以來,省置無恒。置二,則左右仆射。或不兩置,曰尚書仆射。自東晉以來,祠部尚書多不置,以右仆射主之。若左右仆射并闕,則置尚書仆射,以掌主左事;置祠部尚書,以掌右事。然則尚書仆射與祠部尚書不恒置矣(小字注:以上出《齊職儀》及《五代史官志》)。唐龍朔二年改左右仆射曰左右匡政,咸亨初復舊,光宅初改為左右相,神龍初復舊,開元初又改曰左右丞相。〔20〕
這段文字,相當于“仆射”類知識單元的一個小類序,歷述了仆射一職在各個時代的發展演變,讓讀者對這一職位有了一個更清晰、具體的認知,雖然也直接征引了部分前代文獻,但以自己的敘述為主。類書編纂者根據自己的理解,將同類知識組織成一個演進之跡明晰的系統,與一般類書中的一般知識單元以組織不同文獻中的知識點為主存在明顯的不同。這種帶有“原創性”的綜述性文本,與我們前面說的“改編前代文獻的文本”不同,“改編前代文獻的文本”只是壓縮同一文本,而帶有“原創性”的綜述性文本,則是類書編纂者將來自不同文獻的文本集合到一起再進行自己的綜述。亦即,這類文本是最接近“作”的“述”,是類書中最具原創性的文本之一。
類書是將前代文獻提供的知識分門別類匯輯在一起,但類書編纂絕對不是將原文獻作者提供的知識照單全收,也絕對不是全部原封不動地移錄前代文獻的知識。將文獻作者提供的知識照單全收而只對獨立文獻做一些分類的工作,那是目錄學或叢書編纂學的“職責范圍”,不是類書該干的事,也不是類書擅長干的事;將前代文獻提供的知識原封不動地摘錄,匯輯到一起之后,只是做一些簡單的分類工作,也絕不是類書編纂工作的全部內容。類書編纂者需要按照知識點(詞匯、典故等)的完整性(類書編纂者自以為的完整性),從原文獻中拆下來,挑挑揀揀,然后按照特定目的選擇性錄用,再按照特定目的依次分類編排。打個也許不甚恰當的比喻,類書編纂這項工作,如同拆了原主人的舊房子,選擇自己認為合適的磚瓦,再按照自己對新房子的新設計,重新建造了一個新房子。建造新房當然需要一定量的磚瓦,但磚瓦主要不是類書編纂者自己制造的,而是從原主人的舊房子上拆下來的。所以,類書編纂過程首先是一個拆解原有文獻的過程,研究類書編纂就要首先研究類書編纂者從何處的舊房子拆解自己所需的磚瓦。
為了方便說明問題,筆者在下面的討論中將采用我國古代最早、最重要的圖書分類法——六分法——對前代文獻進行分類,看看類書編纂者喜歡從什么類別的文獻中選擇自己所用的資料。文獻六分法源自西漢劉向、劉歆的《七略》,但《七略》到宋代就已經散佚了。東漢班固編纂《漢書》之時,將《七略》之《輯略》作為總序,置于《漢書·藝文志》之首,以其余“六略”厘定天下文獻。據《漢書·藝文志》,六分法對前代文獻之分類排列大略如下:
1.六藝略:易、書、詩、禮、樂、春秋、論語、孝經、小學
2.諸子略: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小說家
3.詩賦略:屈原之賦、陸賈之賦、孫卿之賦、雜賦、歌詩
4.兵書略:兵權謀、兵形勢、兵陰陽、兵技巧
5.術數略: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占、形法
6.方技略:醫經、經方、房中、神仙
六分法并不是將當時存世的文獻簡單地分為六大類,其對當時存世文獻的分類排列實質上代表著那個時代的人對當時知識系統的理解:存世文獻分為哪幾大類,哪一大類由哪些小類的文獻組成,尤其是那個時代的人對不同種類的文獻及同一大類中不同小類的文獻的次序排列,都代表著那個時代的人對相應知識不同程度重要性的認知。比如“六藝略”部分的文獻,相當于后世四部分類法中的經部文獻,古人認為它提供的是治國平天下之綱領性知識,是所有文獻類別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種類,所以置于六大類文獻之首;“諸子略”部分的文獻,相當于后世四部分類法中的子部文獻,子部文獻“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21〕其重要性上比六經不足,而下比“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部分的文獻又有余,故次之;在諸子文獻之中,儒家類又位列諸子之首,體現出儒家在漢代獨尊儒術之后不可取代的思想權威地位;兵書、術數、方技三大類文獻,談論的不是“道”,是“技”,而在古人看來,“道”是高于“技”的。莊子云:“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22〕“德”“道”“事”“技”之高下甚為明白。庖丁以嫻熟之技藝為文惠君解牛,文惠君盛贊庖丁解牛之技,庖丁卻說:“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23〕只有從“技”進而至于“道”,才能成為天下一流高手,才能從“形而下”進到“形而上”。不僅道家如此,其他先秦諸子也是如此,都認為“道”為本,“技”為末,“道”重于“技”,“技”服從于“道”。《論語》云:“子曰:君子不器。”〔24〕君子因為更重視“道”,所以,不追求成為掌握某門技藝的“手藝人”。樊遲想學種莊稼,就是要成為掌握技藝的“器”,故孔子對他很不滿,斥之為“小人哉,樊須也!”〔25〕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杜甫《貽華陽柳少府》才說:“文章一小技,于道未為尊。”〔26〕因此,在古人的認知中,兵書、術數、方技類文獻在古代知識序列中只能排列在后面。
由于類書是匯輯前代各種文獻中的相關知識分類編輯而成的,現在不少人認為類書就是中國古代的百科全書,這在一定意義上說是沒有什么問題的。不容忽視的問題是,這百科全書對前代文獻中的知識并不一視同仁,而是按其與治國平天下的關聯性的大小區別對待的。如果把《漢書·藝文志》的六大類文獻分為兩個大的部分,前三類即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為一大部分,后三類即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為一大部分,由于前三類文獻所負載的知識在古人看來比較重要,因而類書征引時自然就偏向這部分文獻,征引的頻率就比較高,征引文本所占據的類書篇幅就比較大,而后三大類文獻因其重要性比較小一些,類書征引的頻率就比前三大類明顯降低,征引文本所占據的類書篇幅就明顯變小了。如《藝文類聚》之《天部·總載》,在“文選”部分之前(即純類書部分)征引前代文獻共二十五部(《周易》《禮記》《尚書》《論語》《春秋元命苞》《春秋繁露》《爾雅》《廣雅》《白虎通》《老子》《莊子》《申子》《文子》《列子》《說苑》《呂氏春秋》《靈憲》《渾天儀》《黃帝素問》《太玄》《三國志》《楚辭》《禮統》《三五歷記》《皇覽記》),其中除《皇覽記》、〔27〕《三五歷記》《禮統》早已散佚,目錄文獻多不著錄,其性質與文獻分類歸屬不易遽定之外,其余全部可以歸入六藝略、諸子略和詩賦略三類。如果再進一步細分,《楚辭》應屬于詩賦略之文獻,其余二十一部文獻中的十部應歸入六藝略,而另外十一部應歸入諸子略。這就是說,六藝與諸子兩大類文獻占據了《藝文類聚》之《天部·總載》部分所收錄文獻的絕對主導地位,而屬于兵書、術數、方技三大類的文獻則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地全部“缺席”了。如果說“天部”的知識與“兵書”“術數”“方技”三大類文獻中的知識相去較遠,所以類書編纂者沒有征引,實屬“事出有因”,那么,依據常理,《藝文類聚》之《武部·戰伐》應該大量征引“兵書”類文獻,但事實卻并非如此。檢《藝文類聚》之《武部·戰伐》,在“文選”部分之前共征引文獻十八種(《尚書》《禮記》《大戴禮》《左傳》《尚書大傳》《韓詩外傳》《春秋佐易期》《春秋說題辭》《太公金匱》《管子》《韓子》《淮南子》《論衡》《漢書》《三國志·魏志》、王隱《晉書》、摯虞《新禮議》《決疑要注》),竟無一種屬于“兵書”類文獻;《藝文類聚》之《方術部·卜筮》應該大量征引“術數”類文獻吧,但事實也同樣不是如此。檢《藝文類聚》之《方術部·卜筮》,在“文選”部分之前共征引文獻六種(《禮記》《尚書》《古史考》《穆天子傳》《左傳》《史記》),也竟無一種“術數”類文獻。《藝文類聚》的其他部分,即使征引兵書、術數、方技類文獻,在類書中所占的比重也小得多。可以說,總體上看,在“六分法”的六大類文獻中,《藝文類聚》征引時總是傾向于征引提供綱領性知識的“六藝”與“諸子”類文獻,而提供較為具體操作層面知識的兵書、術數、方技類文獻總是有意無意地被類書編纂者邊緣化甚至無視。
《藝文類聚》對六類文獻具有傾向性的選擇,是類書編纂過程中比較特殊的現象,還是比較普遍的現象呢?《初學記》晚于《藝文類聚》,和后者的編成時間相距大約一百年,編纂人員完全不重合,但是,《初學記》在類別文獻的選擇使用上同樣具有與《藝文類聚》相同的特點。如《初學記》卷二二《武部·旌旗》之“敘事”與“事對”部分(這兩部分是純類書部分),共征引文獻二十四種(《周官》《周禮》《禮記》《毛詩》《釋名》《列子》《廣雅》《禮含文嘉》《孟子》《墨子》《鄭記王贊(瓉)問》《史記》《漢書》《后魏書》《天文要集》《趙氏兵書》《河圖》《(王沉)餞行賦》《郝萌占》《黃帝出軍決》《(周遷)車服雜記》《軍令》《王孫子》《詩推度災》)。因為《周禮》與《周官》實為同書而異名,故《初學記》實際征引文獻只有二十三種。在這二十三種文獻中,真正屬于術數略、兵書略、方技略三大類文獻的,只有很少的五種(《天文要集》《郝萌占》《黃帝出軍決》《趙氏兵書》《軍令》),約占全部文獻的百分之二十二。這里有必要提請大家特別注意,我們統計的是“武部”之“旌旗”部分征引的前代文獻,真正屬于六分法之后三大類的文獻還只有五分之一略強,那其他部分就更加可想而知了。這說明,類書征引文獻時注重六藝略和諸子略部分的文獻,不管在哪一部類書的哪一部分,這兩類文獻都占據絕對主導地位,而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三大類文獻,無論在哪一部類書、類書的哪一部分,都相對不被重視甚至忽視。
那么,有沒有一種可能,兵書、術數、方技三大類文獻到編纂《藝文類聚》《初學記》的唐代,散佚非常嚴重,存世數量非常有限,類書編纂者根本沒有辦法大量接觸到這些文獻呢?這個假設當然是不成立的。《隋書》和《藝文類聚》都是唐初編修的,《藝文類聚》成書于武德七年(624),《隋書》最終成書于顯慶元年(656),《隋書》還晚于《藝文類聚》約三十年;《初學記》完成于開元十三年(725),也只晚于《隋書》不到七十年,《隋書·經籍志》著錄的文獻大體可以反映《藝文類聚》《初學記》編纂時的文獻存世情況。據《隋書·經籍志》著錄,兵書類文獻有“一百三十三部,五百一十二卷”,〔28〕天文類文獻有“九十七部,合六百七十五卷”,〔29〕歷數類文獻有“一百(下疑脫‘八’字)部,二百六十三卷”,〔30〕五行類文獻有“二百七十二部,合一千二十二卷”,〔31〕醫方類文獻有“二百五十六部,合四千五百一十卷”,〔32〕屬于六分法之后三大類的文獻就有八百六十六部六千九百八十二卷,這個數目無論如何都是一個無法不正視的數目。又據孫猛《日本國見在書目詳考》所著錄,唐代輸入日本的文獻中,方術、星占、堪輿類文獻約占文獻總數的三分之一,這同樣是一個不能不讓人正視的數字,雖然星占、方術、堪輿類的涵蓋范圍要比兵書、術數、方技類涵蓋范圍要小不少。《隋書·經籍志》與《日本國見在書目詳考》的著錄均證明,《藝文類聚》編纂之時,數術、兵書、方技類文獻還有大量的遺存,類書編纂者完全有機會接觸這些文獻,只是這些文獻中的知識能進入類書編纂者之法眼者太少,因而類書中保存的此類知識也就少之又少,甚至在類書的某小類中竟然完全缺席了。無數的事實證明,類書編纂者在編纂類書時沒有足夠多地征引數術、兵書、方技三大類文獻中的知識,不是因客觀條件所限導致他們不能大批量征引,而是因主觀因素導致他們不愿大批量征引。〔33〕
對于六藝略、諸子略兩大類文獻,類書編纂者也不是一視同仁,而是按照其重要性之大小有區別地對待。類書是魏晉時期才出現的一種特殊文獻,此時已是儒術獨尊之后,雖然儒家之地位、影響不如兩漢時期,但仍是此一時期極為重要的思想資源,絲毫不輸佛、道、玄等。到了隋唐時期,儒家無疑又迎來了一個重要的發展時期,在官方意識形態中扮演了日益重要的角色。類書多是官方組織人員編纂,其編纂深受儒家思想影響是必然的。即使是私人編纂的類書,儒家思想對類書編纂的影響仍然不可忽視。因此,弘揚儒學是類書編纂的要義之一,尤其是在隋唐及之后。類書弘揚儒學,首先表現為類書對儒家典籍的大量輯錄,它輯錄的儒家經典,幾乎遍布所有子目。《隋書·經籍志》是唐初編撰的一部史志目錄,分經、史、子、集四部排列,著錄的幾乎都是當時存世的著作。《隋書·經籍志》著錄的儒家典籍,基本都在經部和子部儒家類。其經部包括易、書、詩、禮、樂、春秋、孝經、論語、讖緯、小學等十類,主要是六經及解經之作;對于六經,《藝文類聚》都有摘錄,且摘錄條目較多,如收錄《易》66條、《尚書》70條、《詩》194條等。《隋書·經籍志》子部共著錄儒家著作39部(同一文獻的不同箋疏本未重復計算,亡書未計),《藝文類聚》征引其中的22部,占整個儒家著作的百分之五十六;輯錄的總條目也達315條之多。屬于儒家文獻的,除經部文獻之外,還有子部儒家類中的文獻。如果將經部文獻和子部中的儒家類文獻合觀,它們在《藝文類聚》所收錄的文獻中所占的比重還會有顯著增加。如果說,類書的知識體系是以儒家為主的古代知識系統,那是絲毫也不過分的。
至于“詩賦略”部分的文獻,如果是比較純粹一些的類書,沒有如《藝文類聚》《初學記》一樣的“文選”部分,那它征引的詩賦類文獻是比較有限的。因為單純的類書不同于文學總集與別集,它是知識性工具書,主要收錄前代文獻中關于各類知識的文獻片段或知識點,為后人提供詞匯、典故等方面的知識儲備。如《藝文類聚》卷四一《樂部一·論樂》,摘錄十九種文獻,共二十七條,其中只有《楚辭》、袁準《招公子》二條可以歸入集部,只占文獻總條數的約百分之七。又如《初學記》卷二《雨第一》,“敘事”與“事對”部分共征引文獻三十種三十八條,屬于集部的文獻只有兩條,分別是宋玉《高唐賦》與傅咸《懷雨賦》,只占征引文獻總條數的約百分之五。再如《太平御覽》卷一三《天部十三·雷》,征引文獻五十二種,共八十六條,集部文獻完全缺席。《藝文類聚》在純類書部分征引集部文獻少,似乎只是因為后面還有“文選”部分,但沒有“文選”部分的《太平御覽》同樣很少征引集部文獻,就只能用古人對不同種類文獻的態度不同來解釋了。也就是說,在古人的觀念中,屬于六藝、諸子類的文獻和后來出現壯大的史部文獻,對經邦治國來說更為重要,而集部文獻則相對比較次要了。
在古人看來,漢代六分法之后獨立成類的史部文獻之價值,遠遠超過今人眼中的史部文獻之價值。《隋書》卷三三《經籍志·史部序》云:“夫史官者,必求博聞強識、疏通知遠之士,使居其位,百官眾職,咸所貳焉。是故前言往行,無不識也;天文地理,無不察也;人事之紀,無不達也。內掌八柄以詔王治,外執六典以逆官政。書美以彰善,記惡以垂戒,范圍神化,昭明令德,窮圣人之至賾,詳一代之亹亹。”〔34〕由于具有“資治”之作用,類書征引的數量也往往非常可觀,很多時候與經部、子部之類文獻相當,有時甚至超過經部、子部文獻的數量。如《藝文類聚》卷八《總載水》的純類書部分征引文獻共二十九種,其中屬于經部文獻共十種(《易說卦》《尚書》《谷梁傳》《左傳》《說文》《禮記》《毛詩》《尚書大傳》《韓詩外傳》《論語》),屬于史部的文獻共十種(《穆天子傳》《山海經》《玄中記》《博物志》《永嘉郡記》《湘中記》《華陽國志》《(車穎)秦書》《續述征記》《搜神記》),屬于子部的文獻共九種(《老子》《文子》《晏子》《墨子》《尸子》《孟子》〔35〕《莊子》《淮南子》《抱樸子》)。再如《藝文類聚》卷七《總載山》的純類書部分征引文獻共二十五種,其中屬于經部文獻共八種(《國語》《論語》《春秋元命苞》《爾雅》《禮記》《河圖》《韓詩外傳》《春秋說題辭》),屬于子部文獻共四種(《呂氏春秋》《晏子春秋》《淮南子》《相冢書》),屬于史部文獻共十三種(《史記》《蜀王本紀》《地鏡》《宜都記》《荊州記》《荊南圖制》《湘中記》《漢記(紀)》《游名山志》《三國志》《南康記》《始興記》《漢名臣奏(事)》)。總體上看,經部、子部、史部文獻幾乎三足鼎立,構成了類書的主體部分。
從根本意義上說,類書的編纂不是簡單地將前代文獻中的相關知識摘錄出來分門別類匯輯在一起,不是完全的“述而不作”,編纂者還對部分文獻進行了一定的加工,對知識來源也進行了有目的的選擇。類書編纂者從什么類別的文獻采錄相關知識,從目標文獻中采取什么樣的知識,重視什么,不重視什么,都有自己一定的考慮;類書編纂者從目標文獻中采錄知識之后,如何進行“加工”,選取什么,遺棄什么,也都有自己的考慮。甚至類書編纂者在加工文獻過程中,由于種種原因還導致了一些知識性錯誤,也成了類書文本的一個組成部分。類書編纂是編纂者根據自己對知識世界的理解,甚至根據現實政治的需要,對古代的知識世界進行重構的一個過程(知識性錯誤只是類書編纂者重構知識世界時的一種誤操作)。經過重構的知識世界,又影響了古代讀書人參與當時文化建設的知識“背景”,在一定意義上重塑了當時知識領域的“生態”。在這個意義上,類書編纂對古代知識世界的傳承與重構所起的作用,無論如何都不應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