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腸一曲《江城子》

郝忠勇

熙寧八年（1075年），是蘇軾來到密州（今山東諸城）的第二年，正月二十這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去世十年的結(jié)發(fā)妻子。醒來寫下了《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以表達對亡妻的悼念之情。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這首詞纏綿悱惻，痛斷肝腸，在歷代為數(shù)不多的悼念亡妻的詩詞中獨樹一幟。

關(guān)于蘇軾和王弗的相知相遇，還有一段浪漫的傳說。王弗，是青神縣鄉(xiāng)貢進士王方的女兒。蜀中有個叫“中巖”的地方，風光秀美，當時王方主持這里的書院，青年蘇軾在此讀書。中巖下有一綠池，師生經(jīng)常在此游玩，此水池有一個特點，只要人一擊掌，就會有游魚出現(xiàn)。這么好的所在，應(yīng)當有名字啊。王方和中巖寺的住持邀請遠近的青年來水池邊游玩，并倡議給它命名，但學子們給它取的名字不是太淺顯，就是太俗氣。最后蘇軾命名“喚魚池”，得到了老師的贊嘆。給水池命名的事傳到王弗耳中后，她派丫環(huán)送來一個紙條，上面寫了她的命名，打開一看，竟然也是“喚魚池”，可謂“心有靈犀一點通”。后經(jīng)雙方家長撮合，十六歲的王弗嫁給十九歲的蘇軾，成就了美滿婚姻。

從蘇軾年譜中得知，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年），十九歲的蘇軾娶十六歲王弗為妻；治平二年（1065年）五月二十八日，王弗病卒于京城，年僅二十七歲。蘇軾與王弗的婚姻像一道流星，僅過了十一年，就戛然而止。

傳說畢竟只是傳說，讓我們把目光投向文獻和史料，從蘇軾親書的《亡妻王氏墓志銘》中，去詳細了解一下王弗其人吧。通讀這篇蕩氣回腸的墓志銘，我們至少可以發(fā)現(xiàn)王弗身上有四種美德。

一是聰明嫻靜，穩(wěn)重內(nèi)斂。“其始，未嘗自言其知書也。見軾讀書，則終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軾有所忘，君輒能記之。問其他書，則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靜也。”王弗過門后，蘇軾并不知道她是識字的。她喜歡靜靜地陪伴在蘇軾身邊，看著他讀書，在蘇軾有所遺忘時，她會適時地提醒一下。經(jīng)了解后，蘇軾才知道王弗讀過很多書，不僅僅只是粗通文墨而已。

“敏而靜”，就是聰明、沉靜，為人不急躁。讀書識字，對于一個古代女子來說很不容易。王弗幼承家訓，有著良好的家庭教育，知書識禮，但是她并沒預(yù)先告知蘇軾，不賣弄、不張揚。在婚后的伴讀中，她的學識神為蘇軾偶然了解。這一點意外之喜，也算是天下奇聞了。

二是孝順賢惠，勤謹莊重。“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謹肅聞。”未嫁侍奉父母，出嫁侍奉公婆，安分孝順，這樣的女子一定深得長輩歡心。王弗有著“謹肅”的好名聲，“謹”是謹慎、小心的意思，“肅”是嚴肅、莊重的意思，這是外人的評價，是口碑。

“始死，先君命軾曰：‘婦從汝于艱難，不可忘也。他日，汝必葬諸其姑之側(cè)。”在王弗剛剛?cè)ナ赖臅r候，父親曾吩咐蘇軾：“媳婦是和你同甘共苦的人，你不能忘了她啊。以后有機會，一定把她埋葬在你母親的墓旁。”不到一年，父親也去世了。蘇軾就遵奉父親的遺囑，把她安葬在家鄉(xiāng)墓地中，“葬于眉之東北彭山縣安鎮(zhèn)鄉(xiāng)可龍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

三是深明大義，尊親相夫。在陪伴蘇軾作官的過程中，王弗一直擔當著賢內(nèi)助的角色。“從軾官于鳳翔。軾有所為于外，君未嘗不問知其詳。曰：‘子去親遠，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軾者相語也。”在鳳翔作官的時候，王弗對蘇軾在外的所作所作，一直是密切關(guān)注的，詳細了解，生怕蘇軾有任何閃失，不斷地提醒：“你在外作官，沒有家中的大人在身邊照拂，不能不慎重啊。”她所做的這些，都是秉承尊長的意旨，是以前蘇洵曾經(jīng)對蘇軾那些提點告誡的翻版。王弗對蘇軾的勸誡，很注意把握分寸，有著平等中的尊重。她從不攬功，不會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頤指氣使，不出風頭，這是一個標準的賢妻良母形象。

四是通曉世故，見識過人。王弗能夠通過語言識人，通過側(cè)面觀察來識人。每次蘇軾與訪客在外間交談，王弗都會站在屏風后面靜聽，“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輒持兩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與是人言。”。客人走后，她一定會將賓主交談重新復(fù)盤，有時會委婉提醒：“這一位，說話模棱兩可，沒什么底線，只會投其所好，看您的意思說話，您何必跟這樣的多費唇舌！”

“有來求與軾親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與人銳，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有來與蘇軾攀交情套近乎的，對于那種太過親熱的，王弗勸說：“恐怕不能長久，這樣的人與您交往來得熱絡(luò)快速，以后離棄您也會很迅速。”這樣的事，往往說得很準，不久后就會應(yīng)驗。

其實王弗并非先知先覺，聽其言，觀其行，人焉廋哉？人焉廋哉？王弗在此提醒蘇軾，在人際關(guān)系中對這兩類人應(yīng)保持警覺，一種是見風使舵、投其所好的，一種是結(jié)交過于輕率的。

蘇軾本身生性率真、坦誠，對任何人都掏心掏肺。他在《密州通判題廳題名記》中這樣描寫自己：“余性不慎語言，與人無親疏，輒輸寫腑臟，有所不盡，如茹物不下，必吐出乃已。而人或記疏以為怨咎，以此尤不可與深中而多數(shù)者處。”蘇軾毫無城府，對任何人不設(shè)防，這在待人處世上，很容易吃虧。妻子恰恰在這一點上，是蘇軾最好的彌補。特別是“將死之歲，其言多可聽，類有識者”，可看出王弗識人斷事，都有先見之明。

因為妻子的清醒、精明，蘇軾在那一段時期仕途較順，省去了很多麻煩，少走了若干彎路。在這篇墓志銘中，蘇軾對王弗自始至終以“君”相稱，這也與通常的夫妻之間的稱呼不同，這可以看作是“特別的愛獻給特別的你”，我們從中也可約略窺見夫妻相敬如賓的情形。

在墓志銘的最后：“君得從先夫人于九泉，余不能。嗚呼哀哉！余永無所依怙。君雖沒，其有與為婦何傷乎。嗚呼哀哉！”你可以陪伴婆婆長眼于九泉，我做不到。真是悲痛啊！我永遠失去了依靠和怙侍。你雖然死了，在作為媳婦的本分上沒有一點差池，在為婦之道上沒有半點毛病。唉呀！痛殺我也。

連續(xù)兩遍長嘆“嗚呼哀哉”，感情深摯，回腸九轉(zhuǎn)。這能看出蘇軾的確是難以自持，表達了對妻子深切的悼念。

清人沈德潛曾評價此墓志銘：“著墨不繁，而婦德已見。銘詞可哀，不在語言之中。”通過讀《亡妻王氏墓志銘》，一個深明大義的妻子，一個有血有肉的奇女子，仿佛從蘇軾《江城子》的文字中，從蘇軾迷離的夢中復(fù)活過來，形象鮮明地出現(xiàn)在我們的面前。從中我們也找到了《江城子》被稱為“千古第一悼亡詞”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