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伊敏



摘 要:生育政策關乎國計民生,“開放三孩”對我國跳出超低生育率陷阱、調整勞動力結構、適應老齡化進程具有積極意義。根據“意愿—行為”模型,新的生育政策的出臺會在不同程度改變生育意愿,生育意愿轉化為生育行為,通過了解個人的生育意愿可以預測個人的生育行為,進而預測人口生育水平。本文基于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GSS)2017年數據,運用Logit回歸模型,研究影響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的個體和家庭因素。實證結果表明,個體受教育程度、家庭人均收入和人均住房面積對育齡婦女的生育意愿產生重要影響。為提高育齡婦女生育意愿,真正將三孩政策落到實處,在提高人民經濟生活水平的同時,還需要完善與三孩政策相配套的政策措施,全方面降低生育成本,消除婦女生育的后顧之憂。
關鍵詞:生育意愿;三孩政策;影響因素
一、研究問題
計劃生育是我國的一項基本國策,人口問題關系國計民生。2021年5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指出要進一步優化生育政策,實施一對夫妻可以生育三個子女政策及配套支持措施。8月20日全國人大常委會會議表決通過了關于修改人口與計劃生育法的決定,三孩生育政策正式入法。這是我國自2013年單獨二孩、2015年全面二孩后又一次人口政策調整,也是我國進入21世紀后生育政策順應人口形勢和經濟社會發展需要的適時完善的具體體現。然而,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我國人口的增長幅度和增長持續時間并未達到政策預期,低生育率狀況沒有得到改善,這說明提高生育率僅依靠生育政策的簡單放寬是遠遠不夠的。我國早已開啟意愿弱化型、成本約束型的低生育模式,對生育意愿起主導作用的并非政策因素,生育率的低迷與多種社會經濟因素相關。本文旨在探究影響育齡婦女生育意愿的個體和家庭因素,提出更為具體、貼近現實、富有指導意義的研究假設,為改善三孩生育率低迷環境的政策制定提供知識支撐的同時,提高社會對女性權益的關注。
二、文獻綜述
(一)概念界定
“生育意愿”內涵豐富,是一個在研究中不斷完善發展的概念。關于“生育意愿”的定義闡述,較為全面的指由意愿生育數量、意愿生育性別、意愿生育時間和生育目的構成的四維維度。盡管生育意愿涵蓋的指標維度不盡相同,本文意在研究育齡婦女是否愿意生育第三個孩子,因此將生育意愿界定為意愿生育子女數量,“二孩生育意愿”即是否愿意生育第二個孩子。
(二)“生育意愿”相關研究
依照“意愿—行為”模型的原理,新的生育政策出臺會在不同程度改變生育意愿,生育意愿轉化為生育行為,通過了解個人的生育意愿可以預測個人的生育行為,進而預測人口生育水平。因此婦女個人的生育意愿和生育行為一直以來都是政府、學界和社會研究的重點。通過在中國知網(CNKI)上檢索從2010年到2023年主題為“生育意愿”的學術期刊,得到結果共計2401篇(圖2-1)。生育意愿已引起學術界的高度關注,尤其是2021年三孩政策的重大調整,帶動了“生育意愿”主題論文的井噴發展。
1、國外
西方國家對生育現象的研究起步較早。早在1798年,英國著名人口學家馬爾薩斯發表《人口原理》一書,預言人口增長會超過食物供應,開啟了對生育問題的研究。20世紀70年代以來,關于生育的研究逐漸成為西方人口學界研究的重難點之一,既有宏觀經濟、政治、文化視角,又有從個人層面出發,還有例如邦戈茨(Bongaarts)低生育率模型的理論支撐,各種研究成果十分豐富。在實證研究方面,Melinda Mills從性別平等角度對意大利和荷蘭的婦女生育意愿進行研究。Melinda Mills還立足西方社會晚育趨勢顯著,從女性個人意愿出發探索生育推遲的原因和社會激勵措施的有效性。David E. Bloom從法律規制角度分析,發現取消對墮胎的法律限制大大降低了生育率。Sowmya Rajan研究了印度城市地區的生育模式。在生育性別偏好方面,印度Uttar Pradesh的城區普遍存在重男輕女的現象。這些實證研究結果與邦戈茨模型的結論相符合。
2、國內
縱觀我國生育意愿研究成果,在研究內容上,維度的廣泛性和視角多元性貫穿研究的整個過程。在研究對象上,既有城鄉居民的對比研究,又有針對流動人口、城市獨生子女、青年群體的專門研究。在研究方法上,定量研究和實證調查始終是主流。無論是全國大面積的大規模調查還是特定地域的小樣本調查,在問卷調查數據統計分析基礎上開展實證研究的使用都很普遍;在定性研究方面,深入個案訪談法成為研究生育意愿的首選,尤其是對于農民工以及流動人口。“三孩政策”下女性的生育意愿影響因素調查研究本身是一個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課題。育齡婦女在一生中選擇生育幾個孩子,這不僅僅取決于個人愿望或者喜好,還受制于社會經濟條件、國家政策、家庭狀況甚至地域文化等多樣化因素。為了克服由于中國幅員遼闊,不同地區育齡婦女生育意愿受地區經濟影響的不同,本文選取2017年的中國綜合社會調查數據(以下簡稱CGSS),以18-49歲的育齡婦女為研究對象,建立Logit回歸模型,從個體特征和家庭狀況兩個維度研究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的影響因素。
三、研究假設
從女性的個體特征分析,婦女的身體健康狀況與生育意愿具有關聯性,健康狀況不好的女性更不愿意生育多孩。女性在生育過程中可能面臨諸多疾病的困擾,如妊娠高血壓綜合癥、子宮破裂、羊水栓塞、產后出血、妊娠糖尿病乳腺炎等,孕期和產后也可能患上抑郁癥、淡漠癥等心理疾病。女性出于珍惜健康人力資本①的考慮會降低生育意愿。據此,本文構建女性自我感知的健康狀況變量(包括身體健康和心理健康),提出:
假設1:個體健康狀況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有正向影響,女性健康狀況越好,生育意愿越高。
相較于年齡、戶口、婚姻狀況等其他個體特征,教育對個體生育意愿的影響目前沒有確切的結論。楊菊、陳衛等通過實證分析發現隨著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婦女的生育水平呈現出下降的趨勢。但受教育程度為中學的育齡婦女二孩生育意愿與大學的沒有明顯差異。還有學者發現隨著受教育程度以及收入水平的提高,人們的生育意愿并不是線性變化的,而是呈現出倒“U”型關系。本文認為教育對女性生育意愿的影響,主要集中在生育認知、經濟收入、職業發展上。一方面,受教育程度高的女性更容易摒棄傳統“重男輕女”“多子多福”“傳宗接代”的生育觀念和分工意識。另一方面,高受教育程度的女性往往具有更強的獨立自主性和更高的經濟水平,對學業、事業和生活品質的追求使其傾向于用孩子的質量代替數量。同時,已有研究表明“生育代價”“生育懲罰”現象對高受教育女性群體的負面影響更大。就業機會多意味著職場競爭壓力大,生育行為會影響女性在勞動力市場的人力資本積累。總體而言,教育通過改變生育觀念、人力資本貶值等渠道,會降低育齡婦女的三孩生育意愿。因此本文提出:
假設2:受教育程度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有負向影響,受教育程度越高,生育意愿越低。
根據新家庭經濟學理論中成本—收益的概念,孩子是家庭通過投入時間和商品生產出來的一種正常品,孩子的價格是為了獲得該正常品所需付出的成本,隨著成本發生變化,生產的孩子數量也會發生變化。依據該理論,在家庭決策層面,生育孩子涉及收入、住房、教育、醫療等諸多領域的因素。近年來隨著房價飛速上漲,住房成本持續上升,房產財富已經成為家庭財富的重要組成部分。從生育的角度看,一方面,住房成本上升增加了擁有住房家庭的總財富,從而可能產生促進生育的行為。另一方面,房子在家庭生活需求中彈性較小,屬于生活必需品。
家庭收入水平和房價對生育的影響機制存在財富效應和擠出效應兩條路徑。財富效應認為房價上漲和家庭收入增加相當于家庭財富和邊際成本承擔能力的增加,家庭會增加對孩子的需求。擠出效應認為住房消費通過擠出對其他消費品(即孩子)的消費來抑制家庭對孩子的需求。家庭收入水平的提高會相應地增加生育子女的機會成本,增加的機會成本必然提高生育孩子的價格,使得家庭降低對生育的需求。現有文獻側重于從宏觀家庭收入和住房價格視角出發探討房價與生育率、生育行為的關系,缺乏將家庭總收入與宏觀房價落實到微觀個體的研究。住房需求不僅包括價格因素,還有家庭收入、家庭人口等。家庭人均收入和人均住房面積集合了宏觀房價和微觀家庭個體,能夠較好體現房價特征、家庭特征和個人特征。基于以上討論,本文以提出以下兩個研究假設:
假設3:家庭人均收入水平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產生影響,但作用方向不確定。
假設4:人均住房面積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產生影響,但作用方向不確定。
四、數據與變量操作化
(一)數據來源
本文選擇2020年10月公開的CGSS2017問卷數據進行研究。問卷采用多層次、多階段的隨機抽樣方式,覆蓋全國28個省10143個樣本數,具有廣泛的地域性和代表性。由于一般認為婦女的生育期為15—49歲,且2017年CGSS問卷針對年滿18歲以上公民,因此將18—49歲的城鄉女性作為研究對象。所有實證結果均通過使用Stata14.0進行回歸分析得出。
(二)變量設定與測量
1、因變量:本文選取“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為因變量,對應問卷中A371“如果沒有政策限制的話,您希望有幾個孩子?”
2、解釋變量:解釋變量分為個體特征和家庭狀況兩部分,個體特征有個體健康狀況和受教育程度,家庭狀況有家庭人均收入和人均住房面積。健康狀況是被調查者對自己身體狀況的自評,對應問卷中的A15:“您覺得您目前的身體健康狀況是?”受教育程度采用問卷中A7a“您目前的最高教育程度是”來衡量。家庭人均收入和人均住房面積分別采用問卷中A62“您家2016年全年家庭總收入是多少”、A63“您家目前住在一起的通常有幾個人”和A11“您現在住的這座住房的套內建筑面積是多少平方米”衡量。表4-1列舉了各變量的定義。
五、描述性統計
上述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下表5-1所示。
六、實證結果分析
(一)建立回歸方程
將Logit方程回歸結果和機率比制成表格,結果如下表6-1:
(三)結果解讀
1、個體健康狀況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不具有顯著影響
健康狀況未通過顯著性檢驗,無法證明假設1。健康狀況與三孩生育意愿無關看起來有悖于常識,這可能是因為人們自我評價的健康狀況與有沒有意愿生育三孩是兩回事,二者并不在一條相關鏈上。因此認為身體越不健康就越不想生育三孩,身體越健康就越想生育三孩的觀點,更多是一種主觀臆斷和錯誤的認識。
2、個體受教育程度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具有顯著負向影響
受教育程度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與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呈負相關,回歸系數為-0.342。表明隨著受教育程度的提高,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逐漸降低,假設2成立。并且學歷每上升一個層次,被訪者有三孩生育意愿的機率減少29%。隨著女性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女性在社會和職場上的重要性日益凸顯,而女性在孕期、哺乳期必須付出的時間和精力無疑會減少其再教育機會,阻礙職業發展。同時,受教育程度高的女性會更注重對子女的精養,當精養的經濟成本、時間成本與生活品質、職業發展出現沖突,她們更傾向于通過少生、優生來實現精養和自我價值的均衡,因此三孩生育意愿相對更低。
3、家庭人均收入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具有顯著負向影響。
家庭人均收入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與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呈負相關,回歸系數為-0.107。表明隨著家庭人均收入的提高,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逐漸降低,證實了并完善了假設3。并且家庭人均收入的對數每增加一個單位,被訪者有三孩生育意愿的機率減少10.2%。生育子女的機會成本會隨收入水平的提高而提高,此時女性的生育意愿取決于收入增長和機會成本增加二者影響的大小,也就是上文所說的財富效應和擠出效應。實證表明擠出效應大于財富效應,即機會成本的提高影響育齡婦女對子女數量的需求。
4、人均住房面積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具有顯著正向影響
人均住房面積在1%的顯著性水平下與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呈正相關,回歸系數為0.00320。表明隨著人均住房面積的增加,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逐漸上升,證實并完善了假設4。并且人均住房面積每增加一個單位,被訪者具有三孩生育意愿的機率將增加0.3%。住房是家庭的重要投資工具,也是生育子女的財力物力保障,這可能是人均住房面積對三孩生育意愿發揮促進作用的途徑。
七、研究結論
本文基于CGSS2017的數據,研究了個體健康狀況、受教育程度、家庭人均收入和人均住房面積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的影響。研究表明:第一,身體健康狀況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的影響不顯著;第二,育齡婦女受教育程度的提高對其三孩生育意愿具有明顯的抑制作用;第三,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隨家庭人均收入的提高而下降;第四,人均住房面積對育齡婦女三孩生育意愿具有顯著正向作用。綜合以上研究,本文得到以下啟示:
第一,針對三孩政策,國家不應僅僅放松對生育數目的限制,還應盡快出臺更加詳細的政策實施細則,降低群眾的政策預期成本,同時配合實時監督、監測和效應評估機制,適時調整生育政策。
第二,優化女性就業環境,降低生育機會成本。三孩政策的出臺進一步提高了女性的就業門檻,育齡婦女面臨職業性別歧視、生育工資懲罰的困境,就業環境充滿挑戰。因此,需要從法律法規、社會救濟機制、用人單位社會責任等方面保障育齡婦女的職業權益,如延長育齡婦女和配偶帶薪休假時間,避免讓女性獨自承擔生育成本,減輕乃至消除職業女性的后顧之憂。
第二,穩定房價和居民對未來房價走勢的預期。抑制房價和房價增速,發展和完善房屋租賃市場,滿足不同層次人口住房需求,降低生育的住房負擔,才能有效促進育齡人群生育意愿的釋放。
第三,發展托幼事業,完善婦幼醫療保障。要合理配置教育和醫療資源,破除私立幼兒教育過貴、公立難進的困境,加強托兒所、幼兒園等教育設施和婦幼保健院、兒童醫院等醫療設施建設,緩解育齡婦女照料和養育多個子女的經濟和心理負擔。
注釋:
①健康是人力資本中的重要部分,健康人力資本代表人的健康水平,較高的健康人力資本表現為更長的生命周期、較多的健康時間和較少的醫療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