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純 從寶輝
個人征信權益保護事關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社會關注度高。近年來,我國征信業初步形成了以國家金融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為主體、企業和個人市場化征信機構為兩翼,錯位發展功能互補的市場格局,個人征信權益保護領域隨之出現了一些新情況、新問題、新矛盾。如何在保障征信有效供給的前提下,更好地維護信息主體征信合法權益,是一項值得深入研究的重要課題。
2013年3月施行的《征信業管理條例》和2022年1月施行的《征信業務管理辦法》均對征信業務作出了明確定義。在征信業務的各流程環節中,知情權、異議申訴權和個人征信信息安全是普通信息主體關注的重要內容。
從服務供給端看,基層征信服務能力短期存在不足。《征信業管理條例》賦予個人信息主體“每年兩次免費獲取本人信用報告”的權利,充分保障了信息主體對自身信用報告的知情權,同時也對落實好信息主體異議申訴權作出了明確安排。黨的二十屆二中全會通過的《黨和國家機構改革方案》明確提出,不再保留中國人民銀行縣(市)支行,相關職能上收至中國人民銀行地(市)中心支行。隨著機構改革各項目標任務的逐步落地,中國人民銀行地(市)中心支行開始承擔對轄內眾多小微法人金融機構征信業務的合規監管職責。
以安徽省為例,此次改革前全省共有16個地(市)級中心支行、59個縣(市)支行,縣(市)支行直接管理的法人金融機構數量為123家,其中農商行62家、村鎮銀行60家。縣(市)支行職能上收后,地(市)中心支行在縣域的原有支點消失,各項征信基礎服務要“一竿子插到底”,短時間內征信服務半徑拉大、管理難度上升、工作量顯著增多,難以有效保證基層信息主體的查詢權、知情權和異議申訴權。
從服務需求端看,個人征信權益保護需求急劇增長。長期以來,征信基礎服務是中國人民銀行縣(市)支行的一項重要對外業務。囿于縣鄉兩級居民年齡結構偏大、征信業務線上辦理渠道不暢等客觀因素,臨柜現場辦理仍然是很多信息主體獲取各項征信基礎服務的首選,信用報告查詢、異議處理、征信投訴等基礎服務需求快速增長。
以安徽省為例,全省基層征信服務業務需求呈現規模較大、人工查詢占比相對較高的特點。一是縣域征信查詢業務規模占比高。2022年,全省縣域共提供個人征信查詢量為108萬筆,占全省查詢總量的47.98%;企業征信查詢量為3.5萬筆,占全省查詢總量的45.05%;征信異議登記量為498筆,占全省征信異議登記量的26.34%。二是縣域柜面企業查詢業務占比高。2022年,全省縣域共辦理柜面個人查詢5305筆,約占縣域所有個人查詢量的0.5%;辦理企業查詢3.48萬筆,占比99.4%。
從外部變量來看,多重因素導致信息主體過度維權。當前,征信以其社會影響和行為約束作用,成為金融領域維權的熱點和重心。2023年1月,國家發展改革委公布《失信行為糾正后的信用信息修復管理辦法(試行)》,引發了市場高度關注。一些媒體對相關內容進行夸張曲解,將《失信行為糾正后的信用信息修復管理辦法(試行)》中的“信用信息”與中國人民銀行制定的《征信業務管理辦法》中的“信用信息”簡單劃等號,對“信用修復”與“征信修復”進行概念偷換,不當解讀致使普通公眾無法準確理解兩者之間的區別,進而引發負面輿情,造成不良社會影響。一些不法分子抓住信息主體急于“征信洗白”的迫切心理,大肆鼓吹代理“征信修復”業務,侵害金融消費者合法權益。
以疫情下“四類特殊群體”征信權益保護為例,《中國人民銀行辦公廳關于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征信權益保障工作的指導意見》(銀辦發〔2020〕40號)明確了疫情影響下不向征信系統報送“四類特殊群體”負面信息的若干情形。一些信息主體企圖鉆政策漏洞,采取言行過激行為、提供虛假信息、偽造證明材料、濫用舉報權利等手段,緊盯征信維權處理流程,刻意尋找或制造瑕疵、問題或爭議點,向金融機構或人民銀行施壓要求刪除不良信用記錄,不當訴求無法滿足時,則依次采取投訴、信訪、舉報、行政復議,造成監管資源浪費。
當前,新技術發展催生了全新的數據應用理念,給傳統的征信業帶來一定的沖擊,也給征信監管提出了新的挑戰。如果不能更新征信監管手段和監管技術,征信監管的速度、效率和對信息的掌握程度不能趕上數字經濟快速發展的步伐,則可能造成監管漏洞和風險隱患,進而侵害信息主體征信權益。
征信查詢線上授權有漏洞。近年來,無論是傳統金融機構,還是新興互聯網金融平臺,紛紛優化線上金融產品和服務,投入大量資源發展線上信貸業務,依靠網絡導流和場景優勢推動業務轉型發展。與傳統線下信貸業務相比,線上信貸業務在客戶身份識別、征信授權、報告查詢使用、信息流轉儲存等方面存在顯著差別。如何準確識別客戶身份是防范欺詐風險的關鍵,目前互聯網線上業務客戶身份識別認證手段主要有身份證聯網核查、銀行卡四要素認證、電信運營商實名認證、人臉識別和活體檢測、網銀數字證書認證、手機號碼短信回填驗證等六種。雖然技術本身已比較成熟,但是從歷年征信異議申請中“否認貸款”“冒名貸款”占比仍居高不下的情況可以看出,具體實踐中仍存有技術漏洞。尤其是一些實施組團式欺詐的不法分子蓄意尋找和攻擊機構業務流程和技防措施中的漏洞,現有技術手段難以保證客戶身份識別完全準確,放大了征信未授權查詢的風險。
當前,線上業務普遍采用簽訂“征信授權書”電子合同方式獲取征信查詢授權,電子簽名直接決定了線上征信查詢授權協議的有效性。2022年8月,工業和信息化部開展了電子認證服務合規性專項整治工作,發現部分電子認證服務機構存在證書申請流程不規范、受理證書申請前向申請人告知有關事項不充分、受理認證申請后未與證書申請人簽訂合同明確雙方權利義務等問題,導致與其合作的機構存在電子簽名不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簽名法》關于電子簽名可靠性規定的法律風險。
替代數據監管能力有待加強。近年來,大量有效替代數據被廣泛應用于判斷企業和個人信用狀況,征信逐漸突破傳統借貸信息共享的范圍。比較常見的模式是,金融機構與外部數據機構以商業化合作方式獲取替代數據服務,主要包括身份類信息、債務類信息、行政司法類信息,大多以信用評分、反欺詐評分、信息核驗結果、黑名單等形式呈現。調研發現,部分地方性金融機構選擇與百融云創科技、度小滿科技、融安e信平臺等外部數據機構開展合作,獲取替代數據用于識別判斷企業和個人信用狀況。
在基層征信業務實踐中,信息主體反映其在征信中心出具的個人信用報告沒有任何不良記錄,但卻被金融機構以所謂“征信黑名單”為由拒貸,而信息主體又無法行使征信各項異議申訴權利,此類問題的癥結大多緣于外部替代數據的應用。替代數據在金融領域的應用本質上屬于征信業務,理應納入征信合規監管。為了將原先游離于監管之外的新興征信活動納入法治監管軌道,解決“無證駕駛”問題以促進征信市場公平,《征信業務管理辦法》從“依法采集、為金融等活動提供服務、用于識別判斷企業和個人信用狀況”三個維度明確界定了信用信息概念,并強調從事征信業務需取得合法資質。但替代數據應用納入監管尚有過渡期,金融機構與外部數據機構合作模式衍生了一系列征信問題,比如外部數據機構采集個人信用信息是否得到信息主體授權、上游信息提供者在向其提供個人不良信用信息前是否履行了告知義務等,尤其是遇到外部數據機構信息失真錯誤時,信息主體如何開展維權尚缺少明確的制度安排。
征信異議處理標準不統一。當前,征信異議處理結果普遍存在“三個不一致”的問題,即不同接入機構對同一信息主體以相同理由提出的異議處理結果不一致、同一接入機構對不同信息主體以相同理由提出的異議處理結果不一致、異議回復函載明的結果與實際處理結果不一致。
究其原因,既有同一接入機構征信數據修改政策調整的因素,也有不同接入機構對征信數據修改政策把握標準不一的因素。以中國工商銀行信用卡和個人信用貸款征信數據修改政策為例,該行2022年1月印發《信用卡及個人信用貸款征信異議處理細則(2022年版)》,列明了修改征信原始數據的情形,其中包含了年費或利息造成的逾期記錄、小額透支本金未造成的逾期記錄、有還款意愿但還錯賬戶等常見情形,總體上對信用卡和個人信用貸款引發的個人征信異議處理要求較為寬泛、彈性較大。但是,2023年1月該行印發的《銀行卡業務征信合規應用管理及異議處理實施細則(2023年版)》則整條刪除了上述表述,由此引發的征信投訴數量顯著增長。再如,以疫情下“四類特殊群體”征信權益保護政策為例,由于所需證明材料要求較為寬泛且大多由信息主體自主提供,接入機構缺乏審核證明材料真實性的必要手段,加之不法“征信修復”機構從中慫恿攛掇,導致不同接入機構對同一信息主體同一業務背景下作出的異議處理結果不同。
相關機構職能定位有待優化。征信中心作為中國人民銀行直屬事業單位,在各省設征信分中心,本質上是一個征信機構。以征信異議處理為例,由于征信中心在地市及以下沒有專職部門,征信異議申請過程中的業務受理、核查轉辦、書面答復等全流程環節均由當地中國人民銀行地(市)分支機構代辦。根據《征信業管理條例》,信息主體認為信息存在錯誤、遺漏的,有權向征信機構或者信息提供者提出異議。
就機構屬性而言,中國人民銀行地(市)分支機構屬于國務院征信業監督管理部門派出機構,既不是征信機構,也不是信息提供者。中國人民銀行地(市)分支機構受理征信異議屬于監管部門做了監管對象的工作,相當于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在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背景下,這種機構定位與業務開展不匹配的問題使得征信權益保護工作處在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尷尬境地。此外,根據中國人民銀行、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關于金融消費者反映事項辦理工作安排的公告,金融消費者權益保護受理渠道、處理方式等暫保持不變。機構改革后,金融消費者征信領域權益保護如何受理、轉辦、核查、答復等尚未出臺明確的制度安排。
2023年3月30日,人民銀行召開的征信工作電視會議提出,要圍繞建立覆蓋全社會的征信體系總體目標,全面規劃現代化征信體系建設路徑。要提升征信供給質效,有效滿足新時代經濟社會發展和人民群眾對征信的多元化需求。要以嚴的基調強化征信監管,維護征信市場良好秩序。為征信業發展指明了前進方向,同時新技術變革為征信發展提供了基礎動力。在邁向征信業現代化發展的新征程中,信息主體對個人征信權益的重視程度和維權意識持續提升,要堅持“征信為民”理念,落細落實個人征信權益保護各項政策要求,增強工作的預見性、主動性、有效性,多措并舉滿足人民群眾個性化、多樣化的發展需要。
完善頂層設計,落實征信新規。盡快制定機構改革落地后的征信權益保護實施細則,同時理順監管機構、征信機構、信息提供者的權責。參考疫情下征信權益保護政策的做法,對侵害信息主體切身權益的群體性事件,從頂層制定保護政策,研究推出覆蓋某一類特殊群體階段性普適征信權益保護政策,切實幫助困難群眾解決實際問題。按照機構監管與業務監管并重原則,以“金融機構不得與未取得合法征信業務資質的市場機構開展商業合作獲取征信服務”為抓手,倒逼相關市場機構全面落實整改要求,貫徹好《征信業務管理辦法》,促進征信市場公平健康發展。
強化合規管理,嚴懲違規行為。充分運用“現場+非現場”監管措施,豐富征信監管手段和監管技術,強化對金融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接入機構的合規監管。嚴格落實征信領域行政處罰“雙罰制”,對侵害信息主體合法權益的機構和相關責任人,依法從嚴懲處,形成監管震懾。同時,重點關注新設征信機構信息主體權益保護,規范征信機構商業行為,引導征信機構合理制定收費標準。指導金融機構調整優化外部信息服務應用方式,建立健全貸款風險防控體系,提升風控的獨立自主性,降低對外部數據的過度依賴,持續提升自身場景建設能力,推動金融業務風險控制的核心環節重新回到金融機構。
借助科技賦能,優化服務供給。針對機構改革后對縣域征信基礎服務供給的短期沖擊,依托金融機構物理網點,加大自助查詢設備布放力度,探索研發上線自助查詢設備監控平臺,用技術手段防范管理半徑加大可能引發的征信信息安全風險。同時,優化線上查詢服務流程,縮短報告獲取時間,完善線上查詢私密驗證方式和報告版本,提升個人信用報告線上查詢版本的社會認可度。此外,以省為單位探索開展縣域信息主體線上征信維權試點,為基層群眾充分行使征信合法權益開辟便利快捷的通道。
注重宣傳教育,引導理性維權。針對征信機構、金融機構、普通公眾等市場主體普遍關切的問題,多渠道開展征信知識宣傳,對以偏概全、誤導公眾的不良輿情要第一時間進行正面解釋,維護好征信輿論環境。規范金融營銷行為,及時清理、重點打擊征信領域的違法違規宣傳行為,構建聯合監管機制,嚴厲打擊“征信修復”亂象。同時,堅守依法合規底線,暢通征信維權渠道,提升維權處理的藝術性和靈活性,提升征信異議和投訴辦理效率,引導社會公眾通過正規渠道開展征信維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