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芬
(重慶大學新聞學院,重慶 400044)
媒介技術的普及與發展不斷加深社會的媒介化程度,促使人們的生活環境發生了按照傳播邏輯重組的全新變化[1]。這種邏輯的重組推動了既有生產方式發生深刻變革,消弭了現實社會與虛擬世界之間的界限,為人類社會活動構建了新空間,不僅使人們的日常生活向線上遷移,還打開了經濟發展的新思路。于是,隨著信息技術快速變革,數字經濟迎來了蓬勃發展的時代機遇,成為了人類歷史上繼農業經濟、工業經濟之后又一主要經濟形態。此時,網絡賬號作為虛擬社會的前端入口與活動憑證,其功能超越了傳統的信息傳播,開始趨向于創造經濟價值。
媒介化社會中用戶的注意力意味著經濟潛力,在數字經濟快速發展的形勢下,擁有大量粉絲的網絡賬戶往往更加具備搶奪注意力的條件,其強大的經濟潛力不僅體現在平臺流量的轉換方面,還體現在顯著的廣告影響力層面。由于這些賬戶能夠影響用戶的購買決策,因此在受到品牌以及企業的“青睞”后,往往借助品牌推廣、直播帶貨等方式有效地實現賬戶貨幣化,從而為自身創造經濟收入。然而,在人們享受媒介紅利的同時,新的社會訴求也逐漸誕生。隨著媒介經濟價值的顯現,網絡賬戶的“有利可圖”驅使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探索合伙經營媒體賬號。當前社會情境下,合伙形式主要包括: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合作;個人與機構、企業之間的合作。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特殊情形,即存在夫妻關系的二人共同經營網絡賬號。值得探討的是,合作關系存在破裂風險,那么,在合伙、雇傭或者夫妻等關系終止后,應當如何進行賬號的歸屬判定以及價值分割?這已然成為人們關注的一個重要問題。當前司法實踐中已經出現了類似的法律糾紛,比如:2022年6月,湖南省臨湘市人民法院受理了一起離婚案件,其中就涉及到夫妻共同經營的抖音短視頻賬號的分割問題。這對夫妻通過抖音賬號直播售賣漁具,創造了一定的經濟收益。在訴訟過程中,雙方就此抖音賬號的歸屬產生了分歧。后經法院調解,該賬號由注冊人廖某繼續使用和經營,貸款歸他所有,債務由他負責。此案當時引發了社會的廣泛關注,并吸引大眾熱烈探討合作經營網絡賬號的后續法律問題。
目前,學界圍繞網絡賬號的“繼承”“流轉”以及“救濟”規則進行了大量研究,卻鮮少討論在合伙、雇傭以及夫妻等共有關系終結時,如何構建網絡賬號的分割規則。基于此背景,本文對于社交性網絡賬號分割問題的現實困境以及完善路徑進行了探討。
網絡賬號的概念有狹義與廣義之分。狹義的網絡賬號主要是指專門用于身份認證的一串賬號、密碼組合;而廣義的網絡賬號不僅包括賬號密碼,還包括賬戶名稱、具體內容、客戶關系以及粉絲群體等要素,本文研究的是廣義上的網絡賬號。根據網絡賬號創立目的的不同,可將它分為交易性、社交性、娛樂性三種。交易性網絡賬號指的是在淘寶、京東等購物平臺所創建的賬號,這類賬號往往是為了交易而創建;社交性網絡賬號指的是在抖音、微信等社交平臺所創建的賬號,這類賬號創建的目的在于社會交往;娛樂性網絡賬號指的是在游戲平臺所創建的賬號,這類賬號主要用于開展游戲娛樂活動。
2017年,我國頒布的《民法總則》第127條指出:法律對數據、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2020年,《民法典》第127條繼續沿用該條款。這正式確立了網絡虛擬財產的財產屬性,也為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分割提供了法律支撐[2]。“并非所有的網絡賬號都可以進行分割,其中一個核心點就是要判斷它是否具有財產屬性”[3],因此,社交性網絡賬號之所以能夠進行分割,原因就是它作為網絡虛擬財產的外延,具有財產屬性。
作為一種新興事物,學界對于網絡虛擬財產的定義還未達成共識,目前以下兩種觀點支持者較多:一種是林旭霞教授的觀點,她認為“虛擬財產是指在網絡環境下模擬現實事物,以數字化形式存在的、既相對獨立又具排他性的信息資源”[4];另一種是楊立新教授的觀點,他認為“網絡虛擬財產是一種能夠用現有的度量標準度量其價值的數字化的新型財產”[5]。雖然兩位學者對于網絡虛擬財產所作的定義解釋并不相同,但是總體看來,可以歸納出網絡虛擬財產的特征包括:虛擬性;具有財產價值;獨立性。社交性網絡賬號只有充分滿足以上特征,才屬于網絡虛擬財產。
(一)虛擬性。社交性網絡賬號雖客觀存在,卻獨立于我們所生活的現實社會,它們以一組二進制數據代碼的形式存在于網絡環境中,一旦脫離了網絡服務商所提供的平臺就會失去價值,這決定了它具有虛擬性特征。
(二)具有財產價值。財產價值主要體現在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上。早期,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創建主要是為了滿足用戶互動、交流以及社交等精神需求,而隨著網紅經濟、直播帶貨等模式出現,社交性網絡賬號在經濟變現方面也發揮著愈加重要的作用,其使用價值日漸突出。此外,雖然大部分服務商禁止對社交性網絡賬號進行轉讓、交易,但是那些具有一定知名度和影響力的賬號作為交易主體進行流轉,已然成為了一種顯著的市場現象,這體現了社交性網絡賬號的交換價值。因此,社交性網絡賬號具備財產價值。
(三)獨立性。社交性網絡賬號往往只能由一個用戶登錄,其他用戶未經同意不得介入、控制或者修改賬戶內容,賬號主體具有不可重復性,這也體現出它的獨立性。此外需要注意的是,銀行賬戶與支付寶賬戶只是現實貨幣的一種數字表現形態,并不具備虛擬性,不能作為網絡虛擬財產。因此,社交性網絡賬號的獨立性還體現在:它并非現實財產的表現形式,與銀行賬戶、支付寶賬戶等具有明顯區別。
綜上所述,社交性網絡賬號的財產屬性使它在合伙、雇傭以及夫妻等共有關系終結時具備了可分割性。
“智能互聯網將所有交易程序都轉化為數據,融入到一個系統中來完成數據交易,以數據為存在形式的網絡虛擬財產就順理成章地作為一種新型法律客體或財產類型呈現在人們面前。”[6]信息技術的發展促進了新經濟、新業態的出現,也導致新的社會問題和利益訴求接踵而來。當前社會環境下,關于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分割請求正相繼出現在法庭訴訟中,然而具體的司法判決卻面臨著重重困境,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目前,我國并未針對網絡虛擬財產出臺專門的法律,雖然《民法典》第127條正式將網絡虛擬財產作為一種民事權利客體進行保護,卻并未明確其法律屬性,條款的模糊性為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預留了一定的空間,在給予司法實踐更多自由、以便司法機關能夠從實際出發對癥下藥的同時,也對處理相關糾紛造成了困難。對于網絡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學界爭論較多,目前主要分為“物權說”“債權說”“新型權利說”等流派,眾說紛紜的局勢使得立法者難以對其進行明確界定。與此同時,我國現有法律法規將財產分割的類別劃分為有體物以及包括知識產權、債權在內的特殊無形物,而社交性網絡賬號具有虛擬性,它既不是有體物,又和特殊無體物存在差別,因此,分割時難以找到合適、統一的法律依據。此外,在當前司法實踐中處理網絡虛擬財產糾紛時主要參照《物權法》 《民法通則》以及《知識產權法》等法律法規[7],這種分散參考的方式可能會造成同案不同判現象的出現。總體看來,現有制度很難為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分割處理提供明確、充分的支撐。
與交易性網絡賬號和娛樂性網絡賬號相比,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價值認定更為困難。一方面,由于交易性網絡賬號、娛樂性網絡賬號更早顯現出經濟價值,用戶往往會在其中投入一定的經濟成本,這能幫助用戶在提交分割訴求時更好地進行舉證。對于這兩類網絡賬號,目前已經出現了豐富的參考案例和較為成熟的價值評估體系,比如,根據用戶的店鋪等級、游戲充值數額等標準對賬號進行估值,從而實現公平分割。相較而言,社交性網絡賬號的相關法律糾紛在近幾年才開始受到人們的關注,并未形成比較成熟的評估機制,這就給分割造成了困難。另一方面,由于交易性網絡賬號和娛樂性網絡賬號一般不會因為用戶身份的變動造成價值波動,所以能夠以較為明晰的標準進行估值。而社交性網絡賬號面臨著截然不同的情況,因為任何人都可以創建社交性網絡賬號,其價值不在于賬號本身,而在于背后的個人或企業,所以這類賬號具備更強的人身屬性,用戶身份的變換可能引發粉絲流失、取關與忽視現象,導致賬號價值隨用戶主體的變更而波動。除此之外,算法機制、個性化推送等技術手段也會影響社交性網絡賬號在流量池中的權重,使其價值處于一個不穩定的模糊狀態,這也加深了社交性網絡賬號價值認定的難度。
由于社交性網絡賬號以數據為表現形式,必須依附于網絡服務商提供的平臺而存在,用戶進入網絡平臺之前,需要接受并同意網絡服務商所制定的相關協議,才能享受后續的服務與功能,因此在處理社交性網絡賬號的相關法律糾紛時,無法完全繞過網絡服務商這一主體。現有的社交性網絡平臺中,大部分網絡服務商都在協議中規定了自身對于賬號的所有權,禁止用戶擅自轉讓、交易賬號,但賬號所有權究竟歸誰所有,目前尚無定論。用戶注冊網絡賬號時大多需要進行實名認證,但是在司法實踐中由于案件具體情況有所差異,所以最終判決賬號并非都歸注冊人所有,而當賬號所有權判給非注冊人時就需要進行實名信息的更改,這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對賬號的轉讓。于是就出現了現實需求與“書面協議”之間的矛盾,構成了“用戶與用戶”“用戶與網絡服務商”之間復雜的法律關系,這給處理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分割糾紛增加了難度。
信息技術的發展在給人們帶來便利與收獲的同時,權利意識的提升也促使人們運用法律來解決諸如社交性網絡賬號分割等類似問題。結合社交性網絡賬號分割所面臨的現實困境,為了更公允、更切實地解決糾紛,還需要從不同層面出發,通過不同主體的配合,回應人們的訴求,從而促進我國數字經濟健康發展。
“制度供給是通過法定程序設立和創新行為規則的過程,其本質就是明確經濟社會運行規則。從制度供給的角度來講,首先要解決有法可依問題,科學立法尤為重要;其次要針對經濟社會生活中出現的新情況、新要求,增強制度供給的及時性。”[8]包括社交性網絡賬號在內的虛擬財產已經成為現行經濟社會運轉的重要維度,因此,我國需要盡快根據社會現實以及網絡虛擬財產的特殊性進行立法,明晰其概念、類型、外延以及法律屬性等,構建完整的繼承、分割、流轉與救濟規則,及時提供制度供給,使得司法實踐有法可依,維護人們的合法權益,保障社會和諧穩定。
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價值持續顯現并伴隨數字經濟的發展不斷提升,建立統一明確的流轉、分割處理規則已經成為人們迫切的現實需求,也是現行經濟發展的必然趨向,平臺規則與社會需求之間的矛盾亟待調和。基于此,網絡服務商需要根據市場規律完善自身平臺規則,在服務條款中明確可以進行賬號轉讓與交易的特殊情況,并設置相應的轉讓申請程序,改變以往的“一刀切”方式,助力復雜法律關系在特殊情況下簡單化,從而維護司法公正,減少執行難度,讓賬號得以持續經營,塑造更大的經濟發展可行性。
在處理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分割糾紛時,價值認定尤為重要。現有的司法實踐中,無論是由用戶結合自身投入的金錢、勞動來確定價值,還是由網絡服務商基于對產品的了解確立價值,這些方式都帶有非理性色彩,充滿了主觀選擇的意味,因此,成立專門的評估機構尤為迫切。總的來說,要由專業人員結合市場需求以及經濟規律構建合理完善的評估體系,確定長期、穩定、規范化的評估規則,從而保證定價公平,減少司法判決異議。
無論是用戶個人還是機構或企業,都要有意識地提高自身媒介經營管理方面的素養,從根本上保障自身權益。具體包括:在確立共有合作關系前,盡量以合理的方式制定書面協議,詳細說明賬號名稱、客戶關系、粉絲群體、特定內容或全部內容的歸屬以及賬號最終控制權等細節,提前約定好價值分割規則,以便后期按照意思自治的原則分割賬號;在合作過程中要有保留支付憑證、工作證明材料等意識,這樣在法律糾紛出現時,就能更好地進行舉證,減少司法判決的難度與成本。
此外,在處理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分割糾紛時,應遵循以下原則:
1.保護隱私原則。社交性網絡賬號具有強烈的人身屬性,注冊時需要進行實名制登記,賬號附著了注冊人的身份住址、通訊錄名單以及銀行卡等信息,這些都屬于注冊人的個人隱私。因此,當爭議雙方或多方對于社交性網絡賬號的投入成本相近時,基于隱私保護方面的考量,可將賬號分割給注冊人;當投入成本差距過大,需要將賬號判給非注冊人時,則要尋求網絡服務商的支持,盡量在清除用戶隱私信息后再進行分割轉讓。
2.風險承擔原則。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價值通常直接體現在賬戶的粉絲基礎上,而粉絲量的多少又和用戶本人的內容風格、外在形象等因素密切相關。此外,合作者之間的關系狀態也會影響粉絲群體的關注意愿。在此意義上,關系的破裂以及賬號主體身份的變動都有可能造成粉絲流失,折損其經濟價值。因此,在提交分割訴求后,用戶需要自行承擔可能存在的“貶值”風險。
3.照顧弱勢原則。數字經濟作為一種新型經濟,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和觀念,于是出現了一批將運營媒體賬號作為主要職業的自媒體人,他們借助賬號運營獲取生活來源。在此意義上,為了更好地維護公民利益,在進行分割處理時,要盡量照顧弱勢方,將賬號分配給最需要的人,同時給予其他人折價補償。
隨著媒介化社會不斷深入發展,社交媒體對于經濟發展的作用不容忽視,強大的聯結能力使它逐漸成為數字經濟發展的重要元素。在合伙、雇傭或者夫妻關系等不同形態下,合作經營網絡賬號已經是一種常見的社會現象,人們也逐漸產生了對于賬號進行公平合理分割的新訴求。我國現有的分割實踐面臨著諸多困境,具體包括法律依據模糊、價值認定困難、法律關系復雜三大方面的問題,導致司法機關在解決相關問題時出現了同案不同判現象,也使得學理層面的說法難以統一。要想擺脫這種困境,就需要立法機關、社會機構、平臺服務商以及用戶個人等不同主體相互配合,在立法層面構建網絡虛擬財產規則的同時,完善平臺規則,建立評估機構,提升個人素養,為社交性網絡賬號的分割提供更加合理、規范的解決方案,從而助力人們利益訴求的實現與經濟的長久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