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論陸機的悲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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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工程學院 人文政法學院,河南 鄭州 451191)
西晉太康十年(公元289)[1],吳人陸機攜其弟陸云北赴京都洛陽求仕,至公元303 年陸機因兵敗被譖而慘遭殺害,其間歷時約15 年。在這段時期內,陸機在文學上與洛陽士人比肩詩衢,創作出大量廣為傳誦的詩篇,文名大盛,被鐘嶸譽為“太康之英”[2]。對于這么一位具有文韜武略的青年才俊的悲劇命運,學界歷來廣為關注,如史界名宿周一良先生指出:“綜觀陸士衡一生出處及其致禍之由,似不能不聯系其出身吳人考察之也。”[3]77王永平先生認為,陸機“在北方缺乏堅實的社會基礎與有力的援助,終于遭到殺身滅族之禍”[4]。還有學者從文化的角度來探討①,均堪稱洞見,然不同程度忽略了西晉時期文學作品中所承載的重要信息。千禧年之際,周勛初先生從日本將唐鈔本《文選集注》較為完備之版本傳回中國,這套珍貴文獻中所載左思、陸機、潘岳的詩文及注解,為此論題提供了一個更加宏闊的研究視角和豐富的歷史細節。今分別以唐鈔本《文選集注》中所收錄的《三都賦序》注、《為賈謐作贈陸機一首》注、《答賈長淵一首》注等為視點,詳加比勘、對照,厘清文學作品中呈現的西晉時期南北士人的文化沖突點,進而對陸機的悲劇命運有一更為全面、深刻的認知。
公元280年,西晉平吳勝利,徹底瓦解三國鼎立之勢,締造出大一統之王朝。在政治、軍事上取得霸主地位的西晉王朝,是否在文化上亦具備無可辯駁的優勢?借助左思的《三都賦序》注,發現事實并非如此。
《唐鈔文選集注·三都賦序》“左太沖”下有兩條注解:
《鈔》曰:“王隱《晉書》曰:左思少好經術……博覽諸經,遍通子史。于時天下三分,各相夸競,當思之時,吳國為晉所平,思乃賦此三都,以極眩曜。其蜀事,訪于張載;吳事,訪于陸機,后乃成之?!盵5]3-4
呂向曰:“三都者,劉備都益州,號蜀;孫權都建業,號吳;曹操都鄴,號魏。思作賦時,吳蜀以平,見前賢文之是非,故作斯賦以辨眾惑也?!盵5]4
此兩條注解信息量很大:第一條《鈔》注引王隱《晉書》,指出左思創作《三都賦》的背景“于時天下三分,各相夸競”,賦成于西晉平吳之后,左思作此賦的目的是“以極眩曜”;第二條呂向揭橥三都具體所指,亦強調《三都賦》成于平吳之后,并指出左思作此賦的初衷是“見前賢文之是非,故作斯賦以辨眾惑”。這里涉及一個重要問題,即《三都賦》創作的文化背景:三國“各相夸競”的是什么?“前賢文之是非”又是何指?
《唐鈔文選集注》中《三都賦》集中記載了蜀國和吳國的“夸競”言辭?!妒穸假x》中西蜀公子言于東吳王孫曰:“蓋聞天以日月為綱,地以四海為紀。九土星分,萬國錯跱。崤函有帝皇之宅,河洛為王者之里?!盵5]14接之夸贊西蜀的地勢、物產、風俗、文教之美,在篇中出語驚人:“焉獨三川,為世朝市?”《唐鈔文選集注》注云:“劉逵曰:張儀曰:爭名者于朝,爭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李善曰:……韋昭《漢書》注曰:有河、洛、伊,故曰三川……呂延濟曰:……三川,謂東京也?!盵5]74三川,指周人舊居,地位正統,此處專指洛陽,即魏國都城。洛陽自古以來被視為“天下之中”,是最理想的建都之地,而西蜀公子的發問,擺明了對傳統空間觀念的挑戰姿態。而在《吳都賦》中,東吳王孫則夸耀:“有吳之開國也,造于太伯,宣于延陵。蓋端委之所彰,高節之所興。建至德以創洪業,世無得而顯稱。由克讓以立風俗,輕脫躧于千乘。若率土而論都,則非列國之所觖望也?!盵5]98-101《唐鈔文選集注》注云:“劉逵曰:《戰國策》曰:黑齒、彫題,大吳之國也。昔周太伯三以天下讓,延陵季子辭國而不處,遂化蠻荊之方,與華夏同風,二人之所興。《左氏傳》曰:太伯端委以治。周禮,去周國,適蠻荊,服玄冕而行周禮也……劉逵曰:孔子曰:太伯,其可謂至德也,三以天下讓人,無得稱焉……《鈔》曰:《孝經》云:有至德要道。鄭玄云:至德者,孝悌也。太伯,周大王之太子。次曰仲雍,次叔,不見。次季歷,賢,又生文王昌,有圣人之表。大王曰:興周者,其昌乎?太伯知父欲立季歷,因大王有疾,遂適吳越采藥。太王沒而不還,一讓也。季歷為喪主,赴之,不來奔喪,二讓也。免喪之后,遂即斷發,文身。三讓也。其讓隱,故時人無能知者,故孔子顯焉。張銑曰:言我吳都建立太伯、延陵之至德,以創制大業,代無得而稱美也……李周翰曰:言吳能建太伯、延陵之讓節,以成風俗。蓋謂讓千乘之重,如脫履棄之躧履也……李善曰:《毛詩》曰:率土之濱。杜篤有《論都賦》?!蹲笫蟼鳌罚鍖O婼曰:列國之卿當小國之君?!稘h書》曰:上欲王盧綰,為群臣觖望。臣瓚曰:觖,謂相叉觖而怨望也?!垛n》曰:言中夏而比美,豈與列國同,每語優劣也?!盵5]98-102針對東吳王孫的陳述,劉逵、《鈔》、李善等注抉發吳國歷史、闡發文句內涵,使讀者明白東吳王孫所夸競者乃在于東吳的道德優勢。《唐鈔文選集注》中的文本和注解,編就了一張意義之網,為我們理解“三國爭統”的文化背景提供了一個視角。
傳統文獻《三國志》亦記載著蜀、吳君臣在現實政治操作層面激烈的“爭統”言論和直接的“爭統”行動。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曹丕稱帝,蜀漢君臣聞風后立即回應:“太傅許靖、安將軍糜竺、軍事將軍諸葛亮、太常賴恭、光祿勛(黃權)黃柱、少府王謀等上言:‘曹丕篡弒,湮滅漢室,竊據神器,劫迫忠良,酷烈無道。人鬼忿毒,咸思劉氏……’”[6]888劉備稱帝發文稱:“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帥土式望,在備一人。備畏天明命,又懼漢祚將湮于地,謹擇元日,與百寮登壇,受皇帝璽綬……”[6]889由《三國志》所載可以看出,在劉備及其大臣的視角里,曹丕稱帝是篡逆,曹魏是竊據政權,而劉備才是紹繼天命之人,蜀漢才是繼承漢祚之國。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劉備殂,《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裴松之注引“《亮集》曰:是歲,魏司徒華歆、司空王朗、尚書令陳群、太史令許芝、謁者仆射諸葛璋各有書與亮,陳天命人事,欲使舉國稱藩。亮遂不報書,作《正議》曰:‘昔在項羽,起不由德,雖處華夏,秉帝者之勢,卒就湯鑊,為后永戒。魏不審鑒,今次之矣;免身為幸,戒在子孫。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齒,承偽指而進書,有若崇、竦稱莽之功,亦將逼于元禍茍免者邪!昔世祖之創跡舊基,奮羸卒數千,摧莽強旅四十余萬于昆陽之郊。夫據道討淫,不在眾寡。及至孟德,以其譎勝之力,舉數十萬之師,救張郃于陽平,勢窮慮悔,僅能自脫,辱其鋒銳之眾,遂喪漢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獲,旋還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淫逸,繼之以篡??v使二三子多逞蘇、張詭靡之說,奉進驩兜滔天之辭,欲以誣毀唐帝,諷解禹、稷,所謂徒喪文藻煩勞翰墨者矣。夫大人君子之所不為也。又《軍誡》曰:‘萬人必死,橫行天下。’昔軒轅氏整卒數萬,制四方,定海內,況以數十萬之眾,據正道而臨有罪,可得干擬者哉’”[6]918-919。由此條文獻可以看出,魏國華歆、王朗勸蜀國稱藩的依據是“天命人事”,即曹魏既得天命且實力雄厚。諸葛亮《正議》由批駁項羽“起不由德”始,影射曹魏無德,必如項羽垂敗;言項羽“雖處華夏”,卻下場悲催,意在借項羽喻處華夏中國的曹魏;“昔世祖之創跡舊基”,表明蜀漢以東漢的繼承者自居,有血統關系,強調蜀漢政權的正統性;“大人”謂有德之人,《易·乾》“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諸葛亮意在表明蜀漢是有德一方,有道德優勢;文末“據正道”,這里的“正道”,當謂血統的正統、道德的制高點,在諸葛亮的意識里,蜀漢的政權才是正統。
吳國的“爭統”言論和行為雖是待時而動,卻也異常堅定。《三國志》載“自魏文帝踐阼,權使命稱藩”[6]1121,即當曹丕稱帝之時,孫權羽翼未豐,屈身事魏。而至黃龍元年(公元229 年)孫權稱帝時,其告天文的措辭則陡然一變:“……漢享國二十有四世,歷年四百三十有四,行氣數終,祿祚運盡,普天弛絕,率土分崩。孽臣曹丕遂奪神器,丕子睿繼世作慝,淫名亂制。權生于東南,遭值期運,承乾秉戎,志在平世,奉辭行罰,舉足為民。群臣將相,州郡百城,執事之人,咸以為天意已去于漢,漢氏已絕祀于天,皇帝位虛,郊祀無主。休征嘉瑞,前后雜沓,歷數在躬,不得不受。權畏天命,不敢不從?!盵6]1135此時,孫權公然標榜自己才是承天受命的真命天子,斷然否認曹魏政權的正統性。
由以上考察可以看出,《三都賦》描述了三國鼎立時期“各相夸競”的內容,與《三國志》所記載劉備、孫權、諸葛亮等人有關“爭統”的言行相印證,可大略了解“前賢文之是非”的梗概。蜀、吳的“夸競”與在政治上和文化上的“爭統”言行相輔相成。由此,可以明晰吳人陸機在出仕西晉之前處在一個什么樣的文化心態之中,此為探討西晉時期南北士人文化沖突的一個起點。
西晉武力平吳之后,為鞏固統治,晉武帝采取“籠絡吳地統治階級的綏靖政策”[7],其中一項舉措是拔擢一大批吳地才俊,陸機、陸云正是在這樣的政策背景下去吳赴洛。在南北融合的歷史洪流中,不論中原士人如何看待吳士,亦不論吳士懷著怎樣的心態入仕,南北士人注定要交織在一起。而在此過程中,西晉文學史上發生了一個看似平常實則大有深味的事件:中原士人潘岳代其宗主賈謐為吳士陸機寫了一首贈詩——《為賈謐作贈陸機一首》,陸機也回復了一首——《答賈長淵一首》。這兩首贈答詩看似普通,實則忠實記錄著當時南北士人的文化認知。借助《唐鈔文選集注》注解,在此一贈一答之間,可清晰把握西晉南北士人在融合中的文化沖突點。
詩題“為賈謐作贈陸機一首”下方,《鈔》注云:“謐字長淵,賈充所養子也。繼充為魯公,為散騎常侍。時陸機為太子洗馬,謐以常侍侍東宮,首尾三年,與機同處。機后被出為吳王晏郎中,經二年,至元康六年,入為尚書郎,謐乃憶往與機同聚,又經離別遷轉之度,故請潘安仁作此詩以贈之?!盵5]309-310《鈔》先敘賈謐生平、爵位,接以賈謐與陸機的交接概況,最后凸顯述作之由:元康六年(公元296年),陸機由吳王郎中令入為尚書郎,與賈謐有重逢之喜,賈謐憶及昔日與陸機在東宮同處三年、繼而離別、終又團聚,心有所感,故而請潘岳代筆,有此贈詩。由《鈔》注,可知陸機在元康年間的仕履、這首詩的創作時間及緣起,具有重要的文獻價值。五臣之一呂向注曰:“大意述晉平吳,得陸生,與之同官,兼言別勸誡之事也?!盵5]310呂向概述此詩題旨,有“言別”,兼以“勸誡”,使讀者明晰此詩并非一首簡單的言“情”之作,還隱含著政治意味。至此,我們可大致把握賈謐對陸機的基本態度:既念及昔日同僚之誼,極盡示好、拉攏之能事;又手執語言之棒,適時敲打,告誡對方在處事上務要注意分寸。
詩開篇兩句“肇自初創,二儀煙煴”,發言玄遠,上溯天地初開之時,按照陸善經的注解,其意“欲言晉之德,故歷敘自古皇王也矣”[5]311;點出詩旨在于突出晉德,彰顯西晉之君與開天辟地以來的君主乃一脈相承,突出西晉的正統地位。詩歌開篇即言此,表明在中原士人賈謐和潘岳的認知中,這是大前提,必須講清楚,唯有在此基礎之上,才得接敘人事。原詩接以列敘歷代統緒中的帝王,突然筆鋒一轉曰“南吳伊何,僭號稱王”,《鈔》注云:“僭,濫也。言南吳是何主乎,乃濫潛稱王,非正統也。為此語,嘆機也?!盵5]321-322《鈔》注表明賈謐或潘岳對東吳孫權稱帝極為不滿,定義為“濫潛稱王”,從根本上否定其承繼正統,尤其“為此語,嘆機也”,使讀者明白潘岳這兩句詩是專門針對陸機而發的?!垛n》注明確揭示出這首詩歌鮮明的政治文化傾向。與此兩句相對應的是“大晉統天,仁風遐揚”,《鈔》注云“統天,言承天之統”,表明西晉乃承天之統而建,地位正宗,非南吳可以比擬,具有強烈的正統意識。尋繹潘岳原意,詩歌一開始即著眼統緒,當是為突出西晉的正統地位蓄勢,《鈔》注可謂切中肯綮。原詩步步緊逼:“偽孫銜璧,奉土歸疆?!薄短柒n文選集注》云:“李善曰:偽孫,謂皓也……《鈔》曰:孫皓不承正統,故言偽也?!盵5]323李善注和《鈔》注均明確詩人命意所在乃是正統與否,顯明其政治文化取向。
《為賈謐作贈陸機一首》開篇30句,主題是通過追溯歷史,表達詩人對歷史的認知和評價,看似風輕云淡,實則裹挾風雷,落腳點是標舉大晉正統、東吳僭號。從歷史上看,任何一個朝代都會標舉自己的正統地位,慣常地,我們會將之視為得勝的西晉王朝的一種歷史文化姿態和自我宣揚。而此詩作于元康六年(公元296 年),此時距離西晉平吳已長達16 年之久,面對吳人,西晉文士仍然重申統緒問題,不能不啟人深思其時仍然可能存在關于統緒的爭論,或明或暗。由此,重申西晉王朝的正統地位,當視為賈謐對陸機進行勸誡的內容之一。
詩歌中間以34 句詩對陸機進行褒贊,接以16句表達二人的繾綣之情,最后以8 句對陸機個人的勸誡收結:“欲崇其高,必重其層。立德之柄,莫非安恒。在南稱甘,度北則橙。崇子鋒穎,不頹不崩?!薄短柒n文選集注》此8 句亡佚,無緣得見《鈔》注及陸善經注,不過,可借助六臣注版本中的李善注、五臣注來解讀:呂向曰:“將崇高大之德,必須重其增益之事。言此以誡機也。”[8]459李善注云:“《周易》曰:謙,德之柄也。恒,德之固也……言甘以移植而易名,恐人徙居而變節,故謐引以戒之?!盵8]459呂延濟注云:“崇爾道德鋒穎,勿使崩頹也?!盵8]459李善征引《周易》原文,闡釋賈謐以《易》理告誡陸機當謙虛守常,此為固德之本;且以“甘”因移植而易名,告誡陸機勿因由南入北而變節;呂延濟直接詮釋最后兩句詩旨,是勸誡陸機保持道德鋒穎。
全詩共88 句,整體來看,其內在的理路可分為三層:第一層歷史敘事,于不動聲色中確立西晉的正統地位,共30 句,占全詩的34.1%;第二層,對贈詩對象陸機進行褒贊并表達親近之情,共50 句,占全詩的56.8%;第三層,對贈詩對象陸機進行直接勸誡和祝愿,共8 句,占全詩的9.1%。從各部分所占的比例看,這首贈詩的主體首先是言“情”,傳達出中原士人賈謐對陸機的欣賞和團結之意;其次是對歷史的評價和認知,但這似乎是大前提,堅定地傳達著西晉王朝的政治文化取向;再次是篇幅很小的勸誡,核心是希望陸機能夠謙虛守常,以便和中原士人同心和睦。
對于賈謐的贈詩,陸機以《答賈長淵一首》作答,亦載《唐鈔文選集注》卷四八。陸機除禮節性地表達了與賈謐相似的繾綣之情外,主要有針對性地回應了兩個方面:其一為對王朝統緒的認識,詩句為“乃眷三哲,俾乂斯民……爰茲有魏,即宮天邑。吳實龍飛,劉亦岳立”。對此,《唐鈔文選集注》注云:“李善曰:三哲,劉備、孫權、曹操也……《鈔》曰:俾,使也。言天命使三人以治吳魏蜀也……劉良曰:吳,孫權也。龍飛,九五位也。劉,劉備也。岳立,言如四岳諸侯之立也。云吳實龍飛者,仕衡吳人,故有尊吳之意,不忘本也矣?!盵5]246-248很明顯,陸機在此將劉備、孫權、曹操并列,標舉他們均為承統緒之人,迥異于賈謐贈詩中的“南吳伊何,僭號稱王”。其二是對自己的認知和對賈謐的譏諷,詩句為“惟漢有木,曾不逾境。惟南有金,萬邦作詠”?!短柒n文選集注》注云:“李善曰:木謂橙也。賈謐《贈詩》云:‘在南稱甘,度北則橙?!蚀鹨源搜浴Q阅径然炊冑|,故不可以逾境,金百煉而不銷,故萬邦作詠。潘誡之木,而陸自勖以金……《鈔》曰:漢有木者……言謐居京師邑,不越地境,在本鄉。南金者……《尚書》云:元龜象齒,大輅南金。言當土所出為重,機言我亦當如南方之金,為萬邦之詠,不學木之不逾境也?!盵5]267-268在賈謐的贈詩中,曾以木相喻告誡陸機,而在陸機的答詩中,不僅言己不是木而是“南金”,并且譏諷賈謐為“不逾境”的木。
賈謐的贈詩和陸機的答詩曾在對方心里激起多大的波瀾,我們無從考證,不過,從《晉書·陸機傳》所載的一件事,可看出二人后來的關系已勢同水火:“(陸機)豫誅賈謐功,賜爵關中侯。”[9]1473陸機本是賈謐“二十四友”中的成員,論名分,賈謐本是他的宗主,而在賈謐失勢時,陸機非但不念主賓之情,反而踩著宗主的鮮血上位,可見二人心里的嫌隙甚深。事情發展至此,文化沖突最終釀成了生死較量。
陸機《于承明作與士龍一首》中有“牽世嬰時網,駕言遠徂征”之語,《唐鈔文選集注》注云:“李善曰:鄒陽《上書》曰:豈拘于俗牽于世。曹子建《責躬詩》曰:舉掛時網……《鈔》曰:言為世事所牽引,故為時網所嬰纏也……陸善經曰:言為世所牽羈,遠征入洛也。”[5]273由李善及五臣注,此處“時網”喻俗世中的牽絆,而陸善經注則進一步坐實具體所指,明確“時網”喻陸機入洛。
那么,陸機此次入洛所為何事?據俞士玲先生考證,此詩作于元康二年(公元292 年)陸機赴洛任太子洗馬一職的途中[10]。由此可知,陸機將入洛仕宦視為“時網”。此時的陸機,已有兩次在洛陽生活和仕宦的經歷,尤其是此前身為太傅楊駿祭酒的經歷,使他對西晉官場有了切身的體會。在這次赴洛的途中,陸機還作了《又赴洛道中二首》其一,中有“借問子何之,世網嬰我身”[11]216,也用到了“世網”一詞??梢?,對于入洛仕宦,陸機已經有了驚懼的感受和認知。
既然陸機已清醒意識到入洛仕宦的危機所在,緣何還要執意前往?這自然有“時網”的誘惑所在。結合相關史料,我們或可勾勒一二,以便于對陸機的仕宦環境有一個較為切實的認知。首先,西晉的“綏靖”政策客觀上為吳人仕晉提供了一個有利的大環境。在洛陽,緣于統治的需要,西晉朝廷敞開懷抱,大力延攬南方才俊,尤以太康四年(公元283 年)晉武帝策問吳人華譚后為最③。太康九年(公元288 年),晉武帝又下詔“舉清能,拔寒素”“內外群官舉守令之才”[9]78。吳亡后閉門勤學“十一年”④的陸機,覺時機成熟,便毅然入洛。其次,陸機在西晉的仕途有貴人襄助。在洛陽,陸機、陸云得到了西晉重臣張華的贊譽:“伐吳之役,利獲二俊。”[9]1472張華在西晉士林中有著較高的威望,對二陸青眼有加、廣為延譽,并薦引二陸去拜會洛中名士如王濟、劉沈等,為陸機在西晉官場的發展鋪路搭橋。陸機初被太傅楊駿辟為祭酒,楊駿乃晉武帝皇后的父親,既是外戚,又是權臣,算是有了一個比較高的起點。此次陸機又被辟為太子洗馬,這一職位對入選者的家世和才望要求殊高,且日后多能直通顯貴,充分顯示出西晉朝廷對陸機的重視。當然,除去這些有利的仕宦環境,陸機北赴洛陽的最大驅動力乃在于其自身。陸機出身吳郡四大家族之一,家世顯赫,素有盛名,祖父陸遜曾與皇族孫氏聯姻,是孫策的女婿,位至東吳宰相;父親陸抗為東吳大司馬,功勛卓著。東吳覆滅之時,陸機年齡尚輕,功業未著,對吳主孫皓投降深以為憾。而家族的光環、父輩的榮耀激勵著他,所習得的儒家積極入世的理念牽引著他,所以,其奮不顧身勇闖“時網”,也就不難理解。
既是“時網”,不論外表多么光鮮、多具誘惑力,均不能掩蓋其“捆束”的質性。從后來事態的發展看,陸機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終致覆頂之災,足見其“捆束”功能的強大。聚焦陸機在洛陽的仕履,“時網”的“捆束”集中表現在陸機與中原士人文化觀念的深度沖突上。入洛之前,陸機曾作《辯亡論》,將吳亡歸咎于君主孫皓有“病”[11]716、所用非人,而并非吳士不如晉人。非但如此,出身吳國武力強宗的陸機,帶著貴公子的傲氣,“志氣高爽,自以吳之名家,初入洛,不推中國士人”[9]1077,具體實例如下:
初,陸機入洛,欲為此賦(《三都賦》),聞(左)思作之,撫掌而笑,與弟云書曰:“此間有傖父,欲作《三都賦》,須其成,當以覆酒甕耳?!盵9]2377
范陽盧志于眾中問機曰:“陸遜、陸抗于君近遠?”機曰:“如君于盧毓、盧珽?!敝灸?。[9]1473
嘗詣侍中王濟,濟指羊酪謂機曰:“卿吳中何以敵此?”答云:“千里莼羹,未下鹽豉。”[9]1472-1473
士衡在座,安仁來,陸便起去。潘曰:“清風至,塵飛揚。”陸應聲答曰:“眾鳥集,鳳皇翔?!盵12]
以上第一則事例中,陸機聞左思欲作《三都賦》,深不以為然,斷定其作只趁“覆酒甕”,骨子里透出不屑,并譏左思為“傖人”,此種稱謂,是其時南人對北人的蔑稱;第二則事例中,北人盧志可能有意擺個姿態,意欲陸機伏個低,而兀傲的陸機直接出語反擊,把盧志頂得啞口無言;第三則事例中,晉文帝女婿王濟著意夸贊北方羊酪,陸機當場回懟,大贊南方莼菜;第四則事例中,陸機在座,潘岳一到,陸機起身即走,絲毫不顧及對方的顏面。由這些事例可以看出,陸機對吳地的文化、物產頗為自負,且極力維護家族尊嚴,對不投機的北方士人在言行上堅決反擊,逐漸和北方士人積累起嫌隙和怨恨。
而秉持“天下之中”為貴這一空間觀念的北方士人,自《詩經》時代起已養成了優越的文化心理。西晉士人王濟作有《平吳后三月三日華林園詩》,中有“蠢爾長蛇,薦食江汜。我皇神武,泛舟萬里”之語,“蠢爾”出自《詩·小雅·采芑》:“蠢爾蠻荊,大邦為讎。”朱熹《詩集傳》注:“蠢者,動而無知之貌。”[13]王濟沿用《詩經》時代對南方輕視的語調,以晉武帝的神武反襯東吳的蠢動無知。左思在《魏都賦》中亦指出“正位居體者,以中夏為喉,不以邊陲為襟也。長世字甿者,以道德為藩,不以襲險為屏也”[14],明確表達了北方士人以中夏為尊的空間觀念及道德優勢感。尤其在平吳之后,北方士人自信心高漲,如張載創作的《平吳賦》、摯虞創作的《太康頌》等,多歌頌晉德,而對東吳著意揶揄。前舉潘岳的《為賈謐作贈陸機詩》,即毫不客氣地指出“南吳伊何,僭號稱王”。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陸機和北方士人在文化認知和文化心態上的沖突殊為嚴重:孫氏稱帝,在陸機看來是繼承統緒,而在北方士人眼里則是“僭號”;北方士人盛贊西晉的道德、文化優勢,而在陸機的認知里卻以東吳為最。這些內在的沖突表現在言行中,就造成了陸機和一部分北方士人的鑿枘不投。
從陸機在洛陽的仕履看,太傅祭酒、太子冼馬、尚書中兵郎、殿中郎等職,皆為清選,表明西晉統治階層頗為看重陸機的資質,著意培養,及至陸機后來卷入八王之亂,亦多被重用,并在亂局中節節高升。尤其是成都王穎在討伐長沙王乂的戰斗中,委陸機以“后將軍、河北大都督”的重任,著其全權統帥二十余萬將士。南人陸機在軍中驟然位居人上,極大刺激了素來輕視南人的北方士人,《晉書》云“王粹、牽秀等皆有怨心”[9]1479。在與北方士人重重的齟齬與糾葛中,陸機因統帥不力而慘遭大敗,最終,因成都王穎聽信了嬖寵孟玖“有異志”[9]1480之“譖”而被殺滅族。平心而論,成都王穎起初非常信任陸機,對其無絲毫地域之見,他之前營救陸機免死于齊王囧之手,繼而委以重任并以功成后“爵為郡公,位以臺司”[9]1479相勉勵,足見對陸機的信任與看重。即使曾被陸機當眾回懟的北方士人盧志在陸機出兵的關鍵時刻向司馬穎進言,言陸機傲驕的態度不能濟事,仍然未能動搖司馬穎重用陸機的決心?!稌x書》既明確指出為“譖”,說明“有異志”為不實之詞,那么,對陸機始則信任有加且有自己判斷力的司馬穎,為何會信聽譖言?其中的緣由耐人尋味。周一良先生以為,此“與機之身為南人,又出自孫吳之四姓高門有關”[3]77。若從當時南北士人的整體沖突看,此語有一定道理,但不免將“有異志”之理解導向出身東吳武力強宗的陸機懷有顛覆西晉之心的模糊境地,而若結合《資治通鑒》的譖語“機有二心于長沙”[15],則可進一步明晰所謂“有異志”是指陸機暗通款曲于被自己攻打的長沙王司馬乂,所以才導致兵敗。設若成都王司馬穎事先不了解陸機的政治立場,他斷然不會將二十余萬將士的性命付與陸機之手,由此推斷,司馬穎在心底不見得信此譖語,而促使他不得不“信”的事實是,“將軍王闡、郝昌、公師藩……與牽秀等共證之”[9]1480。這樣,儼然形成了一個軍中南北士人對峙的格局,再加上之前素為司馬穎倚重的文職士人盧志⑤的進言,待陸機兵敗、被譖后與其他因素產生合力,陸機最終難逃悲劇命運。
注釋:
①相關文章可參見翁頻:《從二陸之死看西晉南北文化的沖突》,《漳州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第112—118頁。
②王德華先生在其論文《左思〈三都賦〉鄴都的選擇與描寫——兼論“洛陽紙貴”的歷史與政治背景》中指出,“《三都賦》反映了三國鼎立、南北對峙情形下的正統之爭,魏、蜀、吳三國所爭并非建都問題,而是正統問題”,載《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4期,第149頁。
③《晉書·華譚傳》(晉武帝)策曰:“吳蜀恃險,今既蕩平。蜀人服化,無攜貳之心;而吳人趑雎,屢作妖寇。豈蜀人敦樸,易可化誘;吳人輕銳,難安易動乎?今將欲綏靜新附,何以為先?”(華譚)對曰:“……蜀染化日久,風教遂成;吳始初附,未改其化,非為蜀人敦愨而吳人易動也。然殊俗遠境,風土不同,吳阻長江,舊俗輕悍。所安之計,當先籌其人士,使云翔閶闔,進其賢才,待以異禮;明選牧伯,致以威風;輕其賦斂,將順咸悅,可以永保無窮,長為人臣者也。”參見《晉書》卷五十二《華譚傳》,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459頁。
④《文選》載陸機《文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陸機)退臨舊里……與弟云勤學,積十一年。”〔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761頁。
⑤臧榮緒:《晉書》卷十一:“穎形狀美而神明少,乃不知書。然器性敦厚,委事盧志,故得成其美焉?!陛d〔清〕湯球輯,楊朝明校補:《九家舊晉書輯本》,中州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10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