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夜，在無名路

Q ：您目前生活在哪座城市？

A：桂林，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春天很多雨，夏天大多數很舒服，秋天極其漂亮又極其短暫，冬天冷起來很刺骨。

Q ：為什么會選擇定居在這里？

A ：我在這里上大學，然后在這里工作、結婚。似乎沒有經過選擇的階段，非常順理成章，這個城市就成為家了。

Q ：這座城市最吸引您的特質是什么？

A ：慢。桂林是一個很慢的城市。記得我第一次來桂林，城市還保持著很老舊的樣貌，基本上沒有什么高樓，老街老巷深長喧鬧，晾曬著老百姓安逸慵懶的日常。可以說，我是眼看著桂林一天天變得現代。

但對我而言，如果一個城市足夠吸引我，那一定是因為這座城市里有那么幾個脾性互恰的朋友，處起來有趣舒服。桂林正是這樣。

Q ：您覺得城市的性格會不會影響到人的性格？

A ：會吧。至少，能影響到人的很多習慣，甚至很多觀念。

Q ：如果有人來到這座城市，您最推薦前往的景點有哪些？

A：靖江王府、雁山園、東西巷、兩江四湖、象鼻山、漓江……實在是太多了。桂林最特別的地方就是風景都在城市里，走在街上就是走在風景中。

Q：請列舉5種以上您喜歡的城市美食，并按照喜愛程度排序。

A ：米粉，醋血鴨，荔浦芋，桂花糖，馬蹄糕，油茶。

Q ：在定居的城市中，您最喜歡的休閑方式是什么？

A ：找一個能曬到太陽的地方，和三兩好友喝茶聊天。

Q ：您目前最想去哪座城市旅行？

A ：西藏或漠河。這兩個地方我向往了很多年，但一直沒能去成。

暮立

她寫過很多個黃昏——

奮力舉起又墜落的命運，在黃昏里

反復折疊又展開

暮色下沉的臺階上

鳥雀歌唱，有人聽著幸福

有人聽著悲傷

有那么一段時間

靈魂蜷在空瓶子里，被晚鐘擊打

黃昏與黃昏沒有區別

未來與未來

栓于同一根充滿裂縫的骨頭上

如今，萬物隱于無形

上坡又下坡，悼詞與頌唱

在灰燼里燃起星火

她站在臺階上，成為

黃昏的一部分

黃昏里被風吹起的那部分

空枝

從醫院回到家

一天就將過完了

打開窗，黑暗洶涌而進

似乎守候已久。

遠處燈火隱匿，恍如

夜行者身披僅有的星光

秋風陣陣，搖晃著

空枝

我在一日的最后時光

陷入無盡悲傷

今天，在醫院的無影燈下

我時年三十六歲的親人

失去了子宮，卵巢，以及

甲狀腺。她的余生

將秋風陣陣，搖晃著

空枝

失散

這個人是誰？

二十年后

只有母親一眼就認出了

兒子

陌生叢林里有金色陽光

玻璃外有很多晃動的影子和面孔

而小男孩旺仔

從三歲到二十三歲，暗藏著一張

相同的臉

旺仔是三歲的

三歲后，小男孩沒有名字

從南方到北方

綠皮火車咔噠搖晃，三輪車

上坡下坡

小男孩旺仔

不知道歲月正在頭上嗖嗖掠過

二十年了

母親守著小男孩曾經玩耍的小院子

照顧院子里的牛蒡。曾經

小男孩旺仔

像長在母親身上的一株牛蒡

如果

多年來

她一直在30 路公交車上上下下

舉著字跡歪扭的硬紙牌：

聾啞人需要您的幫助，感恩。

她腰間拴有敞口大布袋

有人往布袋投入紙幣或硬幣

也有人視而不見。每次

我都會充滿羞愧地放入10 元錢

似乎我的健全

占用了屬于她的那部分

對于殘缺的感恩

或許可以就這樣成為命運的救贖

隱秘，又美好

如果那個下午后

我沒有走進一條陌生的小巷

沒有看到她

正開懷地打電話

黑色

她從未為過世的母親

寫下一個字

有時候，早上醒來

看見陽光正穿過窗臺

窗外，風吹木葉

云雀躍動

一切似乎如常

只是，鏡子里的那個人

灰暗，茫然，倦怠

如此陌生

想起那個黃昏

噩耗傳來

她拖著行李箱下樓時

如往常一樣

不時地與鄰居家長里短

沒有人看出來

她剛剛失去了母親

沒有人看出來

那個黑色的行李箱，裝滿了

一個孤兒黑色的哀慟

啞劇

金禾宮大酒店里

五名身穿灰衣的女工

正在清潔落地玻璃

五雙手默默地從左到右，由上至下

微光中

塵埃紛飛，跌落

與灰衣上的汗漬融為一體

越來越晃亮了，耀眼的陽光

甚至穿透了玻璃

令人有瞬間的眩暈

越來越透明了

五個灰身影

被清晰地投到玻璃上，再反折回地面

像一部緩慢的啞劇

某夜，在無名路

多年后我還記得那個夜晚，那條

無名路——

秋風陣陣，拍打高大茂密的樹木

不知名的鳥雀偶爾嘀啾

路燈下，影子跌撞重疊

堆滿貨物的手推車經過

救護車經過，外賣騎手經過

下夜班的女工，腳踩落葉

沙沙響

我們蹲在路邊，像是累極了

我們用累極了的語氣，談

童年，角落里的青苔，背后的暗箭

以及生活里的壞脾氣

有人為困頓中的掙扎低泣

有人希望縫補散碎的夢想，仿如神助

這時，一個手持導盲棒戴著墨鏡的人

一步一探，咚咚咚地走過來

這深夜的敲打，這無名路上的驚雷

讓世界瞬間喑啞

我們默默地低下頭，默默地

站起來

虛構

你說你正在末班地鐵里

車窗上

貼著幾張疲憊的臉

突然出現的燈火通明的站臺

空無一人

像被黑夜拽進去又扔出來的

一座座空城

轟隆，轟隆，轟隆

我聽得很清楚

似乎那列末班車，就在我身邊

呼嘯而過

把我的黑夜撕開，撕開

卻怎么也撕不完

我蹲在街角，向你虛構了月亮和繁星

——它們清澈又閃爍

正照著我回家

二伯

二伯耳背得厲害，但不聾

這似乎讓他在聽與不聽之間擁有特權

在我記憶里

他更習慣于沉默，習慣于對所有對話

露出茫然的表情

罵他有何用？夸他有何用？

他又聽不見！

于是他一輩子沒有仇人，也沒和誰

過從甚密

他每天燒火做飯，喂豬放牛

一個人遠離家長里短

養大兩個兒子

女主人我從沒見過，他也沒提過

92歲那年的一個早晨

他一邊往灶里添火煮粥，一邊靠著柴垛

睡過去，再也沒醒來

失眠者

無數個夜晚

失眠者在八樓天臺練習平衡術

她跟著自己的影子

旋轉，倒退，伸展，彎曲

世界混沌空寂

她聽見陌生的靈魂在唱歌

一首熟悉的歌

似乎試圖為人類輾轉反側的疾苦

找一方良藥

似乎在祈求諸神

給深淵邊沿的影子賜予平衡術

世界混沌空寂

微光中

她看見那只流浪貓在喝水，如閃電

頻擊海面

秋風中

清早，我站在臺階上

目送孩子進校門

秋風中

她的衣衫和頭發向右，向左，向后

而碩大書包讓加速度的身影

始終筆直

記得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早晨

也是在一陣陣的秋風中

紅領巾像一團火苗

跟著她奔跑

她裸露在外的小手臂，讓我不由得

抱緊自己

轉身走下臺階時，天空

正處于蒙亮之間

鳥群尚未由北而來，攪響云層

草木上，寒露潮濕

那棵我曾經無數次避雨遮陽的大樹下

螞蟻蜿蜒而出，在為冬天的糧倉

排兵布陣

多少年前的今天

多少年后的今天，一切

似曾相識

隱喻

對面十二樓

一個身穿藍色衣服頭戴紅色棒球帽的

裝修工人

——門禁的暫時擁有者

正用鐵錘，鋼釬，瓦刀

一寸寸地摧毀一面陽臺

塵埃漫天，揮舞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終于，斷裂的鋼筋和磚土

堆成了一堵新墻

一點點遮住鐵錘，鋼釬，瓦刀

以及模糊的影子

只有紅色帽子，時不時晃動

像大海里的浮標

生活里沒有那么多隱喻

除非塵埃如大海淹沒所有只剩紅色浮標

除非，門禁的真正擁有者

合上了落地玻璃窗而模糊的影子一直

在晃動

黃芳

生于廣西貴港。中國作協會員。詩歌散見于《人民文學》《十月》《詩刊》《上海文學》《青年文學》《草堂》等刊物。出版詩集《風一直在吹》《仿佛疼痛》《聽她說》《落下來》。2010 年參加中國作協詩刊社第26 屆“青春詩會”。入選2022“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之星”。現居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