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茂山鎮是朝鮮王朝設于圖們江上游南岸的重要邑鎮。該鎮起初作為輔助富寧鎮防御女真人的一個邊堡,應設于1433至1436年間,1509年隨同三堡移(增)設而首度西移,1603年升格為堂上僉使堡,1674年二度移設至圖們江上游南岸,1684年升為都護府,完成建置。總的來說,茂山鎮建置的主推力是防御問題,而朝鮮王朝漸趨衰退的邊防軍力乃至國力,是其建置被長期延遲的主要根源。茂山鎮建置的完成,標志著除江源地區外的圖們江上游干流河段開始成為中朝自然界河,這在明清中朝疆界史上具有重大意義。
[關鍵詞]茂山;圖們江;朝鮮王朝;女真人;沿江防御體系
[中圖分類號]C0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23)03-074-07
[收稿日期]2021-10-21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韓國漢文史部文獻編年與專題研究》,項目編號:21﹠Z D242;2019年度信陽師范學院“南湖學者獎勵計劃”青年項目。
[作者簡介]劉陽,歷史學博士,信陽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明清中朝疆界史及中朝關系史、朝鮮王朝史。(信陽 464000)
朝鮮王朝太祖至世宗時期(1392~1450),分別在鴨綠江與圖們江(朝鮮亦稱“豆滿江”)南岸,以建置“四郡六鎮”為代表的諸沿江核心邑城為中心,兼及各種輔助設施,共同構筑起“沿江防御體系”(以下簡稱江防體系),從而奠定了彼時中朝雙方以“鴨—圖”兩江作為自然界河的基本格局。[1](50-55)
不過在“六鎮”設置完成之時,江防體系中圖們江防段上游除江源段外,至少還有一段干流以南區域尚未在朝鮮王朝的管控范圍內,這就涉及到了茂山鎮的建置問題,但學界目前尚未見專題研究。
因此,本文試圖討論茂山鎮的建置歷程,將其放置在江防體系構建的大背景下進行考察,梳理該鎮建置的線索,分析促成或影響其建置的諸方面因素,并希冀方家指正。
一、江防體系構建形勢下的茂山鎮(堡)之初設
從世宗十五年(1433)全面實施“六鎮”建設開始,到世宗三十一年(1449)最后設置富寧鎮(今朝鮮富寧郡富寧邑附近),朝鮮王朝在圖們江中下游南岸以“六鎮”(慶源、會寧、鐘城、慶興、穩城、富寧)為核心的江防布局已成規模,江防體系的防控模式也已然形成。“茂山”一地,正是在圖們江江防體系構建過程中得以布置的關防設施,只是其最初僅以要害小堡(“鎮堡”)的形式存在,屬于輔助設施,且史料未言明其初設時間。有關茂山堡(今朝鮮富寧郡古茂山勞動者區附近)的最早記載出自《朝鮮王朝實錄》世宗十八年(1436):“要害小堡,唯會寧府茂山、豐山、元山、長川……而已。”[2](4冊,37)由此可推知,茂山堡至少應初建于1436年以前,歸屬當時已設立的會寧鎮(今朝鮮會寧市中心附近)管轄。[3](126-142)若進一步縮小茂山堡初設的時間范圍,需首先明確茂山堡的設置地點,史載在富寧“府北十八里”[4](98),即當時位處龍城川(今朝鮮咸鏡北道輸城川)上游一帶,由此,可以大致推測茂山堡是在哪個時間段設置的。因為當1411年朝鮮王朝撤廢慶源鎮后,是以龍城川下游附近為最北邊防控制線,直到1432年才決定在“石幕”(今朝鮮富寧郡富寧邑稍南)附近設置寧北鎮,即其勢力此時才推進至龍城川上游。[5](112-130)故至少在1432年以前,朝鮮王朝還沒有開拓至龍城川上游,不可能在此設立茂山堡。此外,1432年寧北鎮新設后不久,朝鮮王朝開始全面興建“六鎮”,將寧北鎮治所北移,故其此時可能還尚未顧及新設茂山堡。由此可見,茂山堡的初設就只能在“六鎮”全面興建的1433年以后,總體上的初設時間大致在1433至1436年之間。
茂山堡初設后,朝鮮王朝因其“緊要無比,擇武臣之堪為千戶者差遣,以實防御”,[2](4冊,37)不久又隨“六鎮”建設的推進及構建江防體系的需要,而增設了萬戶并造筑了石城。[2](4冊,325)當富寧鎮設立后,茂山堡可能因距離富寧鎮較會寧鎮更近,而被從會寧鎮所轄轉歸富寧鎮所轄,成了富寧鎮的北門戶。從此,“茂山”的建置命運就與富寧鎮緊密結合了起來。而位處圖們江江南內地的富寧鎮,不僅承擔沿江“五鎮”(慶興、慶源、穩城、鐘城、會寧)“援助性后防基地”的角色,成為江防體系中的重要一環,[6](124-136)而且還兼具自身特殊的防御使命,即要防控其西部地區。所謂“富寧都護府……西距彼土連境大山”,[2](5冊,701)此中“彼土”指的是圖們江上游以南地域。當時,“六鎮”剛剛完成設置,這片地域尚屬建州兀良哈或斡朵里遺民[7](353-365)居地,而朝鮮王朝設置富寧鎮正是要主防這些女真人(因在富寧鎮西部車逾嶺外,以下簡稱“嶺外女真”),尤其是“東良北”地域的女真人。所謂“東良北”指位處圖們江上游南岸沿江的一段最重要的嶺外女真聚居地,包含“上東良”(今朝鮮茂山郡興巖里附近)、“中東良”(今朝鮮茂山郡茂山邑附近)與“下東良”(今朝鮮茂山郡西湖里附近)三部分,統稱“三東良”,大體相當于今朝鮮咸鏡北道加羅支峰山脈附近以西至延面水下游附近以東之間的圖們江南岸地帶。此外,在朝鮮王朝會寧、富寧、鏡城(今朝鮮鏡城郡勝巖勞動者區附近)、吉州(今朝鮮吉州郡吉州邑附近)、甲山(今朝鮮甲山郡甲山邑附近)等治地之間,實際上也皆屬嶺外女真聚居地。這片廣闊的嶺外女真區范圍,大體相當于在今長白山東南、摩天嶺山脈以東、咸鏡山脈以北以及圖們江上游以南之間。這也意味著,富寧鎮以及會、鏡、吉、甲等諸邑治地,皆成了緊鄰嶺外女真區之邊地。
如此來看,茂山堡隨富寧鎮面臨同樣的防御處境。茂山堡扼守在通往富寧鎮的富寧大路(在龍城川邊)附近,[8](430)輔助富寧鎮防御,地理位置相當關鍵。此外,茂山堡北部隔茂山嶺(今屬咸鏡山脈)是會寧鎮南部轄堡豐山堡(今朝鮮會寧市豐山里附近),豐山堡同樣扼守在會寧大路(在斡木河即今朝鮮會寧川邊)[8](431)上,在彼時江防體系構建的要求下,茂山堡通過聯結豐山堡,溝通富、會二鎮形成“聯防線”。這條“會寧—富寧”間“聯防線”大體相當于今朝鮮咸鏡北道“會寧川—輸城川”稍西附近一線,是朝鮮王朝當時在圖們江以南所能掌控的“六鎮”轄域的西部極限。茂山堡作為該“聯防線”中的重要樞紐,對于促成富、會二鎮聯防意義重大。不過,在以“六鎮”為核心的江防體系構建過程中,朝鮮王朝始終將其東北部防控的重心集中在圖們江中下游沿岸地區,沒有過多的力量深入參與針對嶺外女真的防控。直到“六鎮”設置完成,尤其到世祖王(1455~1468)掌權后,朝鮮王朝才得以積極應對茂山堡等內地的城防布置問題。
世祖執政初年,因富寧鎮治下有人奏稱本鎮有諸般民弊[2](7冊,98),而請求將該鎮“移置于古富居之地”[2](7冊,224),朝鮮王朝批準了此建言,并將“茂山鎮萬戶……改僉節制使”[2](7冊,129),加派防守軍官,準備以此彌補防御空缺。但僅僅依靠一個輔助設施,顯然難以達到主邑城居中防控的效果,且會致使上述“聯防線”出現薄弱之處。因此,很快就又有富寧人上言“請于茂山置邑,革富居以屬之”[2](7冊,224)。這本是茂山堡升格以便加快建置的一次契機,但鑒于富寧鎮作為“賊路要沖,且鏡城、會寧兩間使客經宿支待之地”[2](7冊,224),朝鮮王朝不僅未同意此次建言,甚至還“革富居……茂山則革節制使”[2](7冊,224),而在原址復設富寧鎮。這等于茂山堡及富寧鎮的設置又恢復了原樣。盡管如此,這已充分說明富寧鎮及所轄茂山堡對于防范嶺外女真不可或缺的重要意義,并在“六鎮”完成設置后,逐步引起朝鮮王朝的重視。特別是茂山堡,因其重要性已開始突顯,建置問題也隨之得到極大關注。此后,隨著富寧鎮等內地邑治防御形勢的不斷緊張,朝鮮朝君臣繼續思考防御女真人的新方略,由此引發了圖們江上游以南區域置鎮議案的反復推出,茂山堡的建置也因之進入新階段。
二、茂山鎮(堡)的首度移設
如上所述,既然富寧鎮以南的鏡、吉、甲等邑治皆成了邊地,那么除距離較遠且地勢較高的甲山邑治外,鏡、吉等邑治也難免成為專門應對嶺外女真的前沿陣地。起初,鏡、吉等地的邊情并不緊張,朝鮮王朝在此布防亦有限,但到了世祖統治時期,因推行對圖們江流域女真的強勢控制政策,并殺害了“東良北”女真大酋長郎卜爾罕[9](100-110),情勢急轉直下。鏡、吉等地邊患加劇,迫使朝鮮王朝從此定下了重防這些內地邑治的方略,并為此增設大量關防設施,又加派防軍,直至形成的鏡、吉等地邊防線,與“會寧—富寧”間“聯防線”銜接。但這樣必將不斷耗費大量人、財、物力,且因防線過長,兵分力弱,不一定能達到良好的防御效果。這成為嚴重困擾朝鮮王朝東北部布防之“弊病”,由此關系到茂山堡的建置事宜。
綜觀整個圖們江以南地區大勢,之所以會出現上述“弊病”,歸根結底在于朝鮮王朝尚未將嶺外女真區加入到江防體系中,甚至這里沒有一處城防布置。事實上,早在世宗時期,朝鮮朝君臣們曾有所慮[2](4冊,273、325),但當時無力顧及。到了世祖時期,朝鮮王朝迫于形勢,又繼續考慮置鎮的問題,此后歷經成宗(1469~1494)、燕山君(1494~1506),三代君王都反復提議置鎮,最終皆未成功。三代君王未能置鎮的原因大體一致,無外乎困擾于民弊較大、選址不佳、防御為難等難題。更深入而言:一方面,置鎮于嶺外女真區,就是對這片地域的開拓,因這里遍布高山高原,環境較為惡劣,且存在較強的女真勢力集團,故置鎮受這些客觀因素的制約,并非易事。另一方面,朝鮮王朝仍舊沒有足夠的力量實現置鎮,甚至其東北部的軍事實力在世宗時期后還呈現出漸趨下降之勢[2](11冊,139),故難以支撐置鎮開拓之事,而這也是最重要的影響因素。
不可否認的是,朝鮮王朝在嶺外女真區嘗試置鎮的提議,既可有效解決上述鏡、吉等地的防御“弊病”,更是對富寧鎮連同茂山堡僅局限于“聯防線”防御的全面突破,的確不失為防控嶺外女真的新構想。但置鎮開拓新區域畢竟是關涉布防諸多方面乃至國計民生的大問題,因此每次提議都未形成統一意見,君王亦顧慮重重,致使三次置鎮議案只能擱置,結果造成了兩種局面的發生:其一,因提議屢次被擱置,特別是最后一次提議被擱置后,朝鮮王朝因國力更趨衰弱,長期無力再提及置鎮之議。其二,因提議屢次被擱置,迫使朝鮮王朝最后決定改變對嶺外女真防控的思考方向,即權衡之下,不再執拗于新置鎮之事,而是回到原來的“聯防線”上,尋求力所能及的防御突破,而這正是以茂山堡為突破口展開的。
燕山君八年(1502),為檢驗提議的新置鎮處可否措置,朝鮮王朝派遣朝臣高荊山(1453—1528)為臨時從事官去咸鏡道實地踏查具體情況。高荊山回還后,曾另給出這樣一條建議:“移茂山堡于梁永萬洞上端,豐山堡于三歧,又除出會寧土兵,復設下甫乙下鎮,則富寧、會寧之民所耕土田皆在內地。且三鎮相連,雖有賊變,首尾相救,可無大患”。[2](13冊,492)其中,“梁永萬洞”(今朝鮮富寧郡蒼坪里附近)、“三歧”(今朝鮮咸鏡北道民事峰附近)、“下甫乙下”(今朝鮮會寧市鴻山里附近)三地,皆為位處“會寧—富寧”間“聯防線”以西的地點。即,這是要將茂山等三堡向西移設或增設,并由此形成新的“聯防線”,以保護擴大到原“聯防線”以外耕作的軍民。但當時君臣們的注意力集中于新置鎮的相關事宜,因此并未引起足夠的關注。次年,高荊山再次提議移(增)設茂山等三堡之事,朝臣雖依舊執著于新置鎮事,但已決定再次遣人“往審茂山堡、甫乙下堡移設事,并命審定”[2](13冊,539頁)。可不久“甲子士禍”爆發,此議也再次中止。
朝鮮朝中宗二年(1507),歷經“中宗反正”的功臣柳順汀(1459—1512),終于又重提有關茂山等三堡之事:
咸鏡道茂山堡土田本是瘠薄,而近又為水所侵損,盡為沙石。居民無一畝可耕,將無策可救。茂山堡西北距一十余里有梁楊萬洞,土地沃饒,可以耕食。但……不可無守護……茂山堡移于梁楊萬洞,豐山堡亦移于堡之前峴,而于會寧下甫乙下之地又置一堡……其為便捷,且豐山、茂山居民耕食之地亦多矣。[2](14冊,128)
可見,此議案首先展現了茂山堡的如下近況:其一,茂山堡附近到處是貧瘠的田地,所謂“環三十里許……皆沙石之地”[2](14冊,162),且地力已盡,不再適宜耕作,以致于“茂山堡居民……欲移居者久矣”[2](14冊,162);其二,可能是由于位處龍城川邊,最近突然發生了水災,淹沒了田地,茂山堡附近已完全失去了耕作條件,不得不遷移。此外,該議案又提出了具體對策,即向西移設茂山堡,同時另西移豐山堡及西建下甫乙下堡。顯然,這是以茂山堡發生水災為契機,重啟移(增)設茂山等三堡的議案。該議案與之前高荊山所議有兩點不同:首先,因已停止在嶺外女真區置鎮,故不再考慮是否附帶移(增)設茂山等三堡,而是專門針對此三堡的設置議案。其次,這次議案并非完全繼承之前高荊山三堡聯防的建議,而是本為解決茂山堡的民生問題,可一旦移設茂山堡,不僅原址所在的“聯防線”會出現防御空缺,其自身也會成為深處險地的孤堡,因此務須調配形成與之相應的新“聯防線”,這才一并移(增)設另外二堡,故可以說新議案是以茂山堡為中心出臺的。
不過,柳順汀的新議案與高荊山前議的施行目標一致,即務須移(增)設茂山等三堡。因此,當籌劃設置的旨令傳到咸鏡道地區,立即得到已任該道觀察使的高荊山的認同。甚至,高荊山還在柳順汀所議的基礎上,上疏更加力陳移(增)設茂山等三堡之“大義”與“大利”,認為這是至關緊要且亟待加快實施的邊防要務。[2](14冊,297)如此一來,在眾臣的共同力推下,朝鮮王朝最終認可了上述議案,但為穩妥起見,又“以宋軼為巡邊使”[2](14冊,302),令其“審利害察便否”[2](14冊,306)。宋軼(1454—1520)不僅深入實地審查前議,而且制定了具體的實施方案:
移排復設實便益于耕戌……設茂山于蘆坡,則車逾嶺賊路我可以把截,設豐山于竹代……復下甫乙下于舊基……三堡土兵各一百……各定助戰兵馬一百共守之……撤茂山、豐山前排煙臺七處,移設自甫乙下至東良洞五處,候望之。彼我境不可不區別,當自會寧長城上端,因山削土或筑城……遠近略同。[2](14冊,317)
可見,宋軼規劃出了移(增)設后的新聯防點,由北向南分別為“下甫乙下”“竹代”(疑在今朝鮮會寧市五柳里附近)、“蘆坡”(今朝鮮富寧郡舞袖勞動者區附近)。這意味著,原茂山堡(后稱“古茂山”)與原豐山堡(后稱“古豐山”)所在的“會寧—富寧”間舊“聯防線”,將變為溝通這些新聯防點的新“聯防線”。此外,緊隨新“聯防線”的布置,還要一并分配守軍、加派赴防軍,以及實施移設煙臺、增設“長城”行城、開辟新道路等其他相關的備防措施。若按此新“聯防線”及其他防御設施的布置情況,那么會寧鎮與富寧鎮西部的實際控制范圍將得到全面擴展,大體相當于西達今朝鮮咸鏡北道“甫乙川流域—車逾嶺山脈”附近一線。
最終,除豐山堡外,朝鮮王朝大體參照宋軼的方案批準執行,即具體實施了茂山與甫乙下二堡的建置及相關的防御配套事宜。但同時,為了彌補豐山堡未移設所帶來的防御缺漏,朝鮮王朝又在茂山堡北部不遠處的“梁永萬洞”另加設梁永萬洞堡[4](98),即由梁永萬洞堡代替豐山堡成為實際移(增)設的三堡之一,如此也能大大減少茂山堡的防御負擔。從此,茂山等堡及其所在的新“聯防線”完全成為朝鮮王朝防御嶺外女真的最前沿陣地,與其東部的會寧與富寧二鎮主邑城之間拉開了防御縱深。其中,尤以茂山堡最為逼近嶺外女真,也相對最為緊要。
經此移設,茂山堡作為“會寧—富寧”間“聯防線”中的關鍵節點,在防控嶺外女真上的獨特意義較之前已愈發明朗化,成為后來再次被朝鮮王朝選中建置的前奏。
三、茂山鎮(府)二度移設的完成
茂山堡移設后,所在新“聯防線”自然融入到原江防體系中,并歷經朝鮮朝中宗(1506~1544)、仁宗(1545)、明宗(1545~1567)三朝,穩定于此長達百余年。甚至,以茂山堡為代表的“六鎮”西部邊堡還成了女真人與朝鮮人的潛商地,雙方“交通而潛相買賣”[2](18冊,411)之風盛行,并以此維系著相對平靜的局面。正是在朝鮮王朝如此“恩養”之下,“胡虜益繁”[2](20冊,656),而其咸鏡地區卻“疲弊已極,人民凋殘”[2](20冊,657)。
到了朝鮮朝宣祖時期(1567~1608),嶺外女真區新形成了以“老土”女真為首的嶺外女真群體。所謂“老土”部落,為其中諸“部落之最大者也”[10](332),即清代文獻中記載的瓦爾喀女真安楚拉庫部,首領稱“老土”(或“羅屯”)[11](70-77)。當時“會寧以南各邑每擾者,皆由老土……誠為腹心之疾,肘腋之患”[10](332),而茂山堡及其所在的新“聯防線”自然承擔邊防重任。
“壬辰戰爭”爆發后,朝鮮王朝較戰前更疏于邊防,“老土”等嶺外女真卻“益肆猖獗”[2](23冊,601)。故有大臣提議:“茂山一堡正當要害……今若升萬戶為堂上僉使,稍加戍兵,設關市于此堡,令遠近胡人舉蒙魚鹽之利,則狼貪之輩復將弭耳以趨,而山外之賊必至少寢矣。”[2](24冊,29)這是迫于邊備現狀,企圖利用嶺外女真人長期以來嗜好邊貿的習性而提出的緩和邊防危局的建議。建言特別選定茂山堡,將其升級別加駐軍,作為關市貿易點,通過取消潛商禁令,與嶺外女真人直接開市貿易,以求撫制之效。可以說,這將是茂山堡再次得遇新的建置之機。但當時朝鮮王朝鑒于“老土”女真長期以來為患不貲,執意要對之實施軍事打擊,結果并未達成目的。此后,“老土”女真依附于彼時已興起的建州女真杰出首領努爾哈赤,朝鮮王朝對之更加無能為力,這才被迫啟用之前的茂山堡開市之議。由此,茂山堡以“萬戶秩卑”,正式“升為僉使,以堂上有名望可堪將領之人差送,以重體面,然后可以鎮壓諸胡”[2](24冊,487)。這是茂山堡在繼之前曾有過此類建置經歷后,第二次升為僉節制使。雖說僅提升了行政級別,卻標志著朝鮮王朝對茂山堡作為控御“老土”等嶺外女真特殊地位的認可。
上述舉措最終還是收效甚微。朝鮮王朝始終未能實現對“老土”等女真人的有效掌控,而這歸根結底仍在于其總是長期處于“民饑兵弱,無一可措”[2](24冊,527)的狀態。直到努爾哈赤的勢力不斷擴展至整個圖們江流域,并將包括“老土”女真在內的圖們江流域女真人全部收編、擄掠西遷,朝鮮王朝疲于防范女真人的困境才突然有了轉機,茂山堡的建置隨之有了新的改變。
從朝鮮朝宣祖三十一年(1598)努爾哈赤派兵收服“老土”女真部落起[12](319),至仁祖元年(1623)“咸鏡道六鎮藩胡等盡數撤入于深入”[2](33冊,537)。又歷經“丁卯之役”及“丙子之役”,朝鮮王朝與后金(清)定下“各守封疆”之約。此后,圖們江以南已“無胡人行跡”[10](336),而朝鮮王朝卻開始出現邊民潛入車逾嶺外耕作的趨勢。首先越入嶺外女真區耕作的邊民就來自茂山堡,原因仍在于耕作問題,即“茂山設鎮之處本是惡石不毛之地,土卒無所耕食,不能保存,故自仁祖朝己卯年(1639)間,僉使樸深始為作耕車逾嶺外”。[10](308)可見起初只是少許茂山堡軍民進入車逾嶺外耕作,但當不斷收獲耕作之利且未遭到女真人等外界因素的任何制約影響后,除茂山堡軍民外更有大量朝鮮邊民越入耕居,到朝鮮朝孝宗時期(1649~1659)以后,在嶺外甚至形成了“百余里之間,人家幾于相望,而亇乙于施培(今朝鮮茂山郡茂山邑附近,引者注)則村落尤多”[13](498)的局面。到了顯宗時期(1659~1674),朝鮮王朝終于不得不對這一現象重視起來,但其著重關注的問題并非茂山堡等邊民的民生問題,反倒還是邊防問題。
事實上,到了朝鮮王朝顯宗時代,圖們江以南早無女真人。但朝鮮王朝因對已定鼎中原的清朝仍懷仇意,加上當時還受“寧古塔敗歸說”[14](232-247)的影響,而對圖們江江北地區亦長持警惕之心,所以才會仍對圖們江以南的防御問題別加關注,進而重視起邊民嶺外耕作的防護問題。由此,茂山堡作為朝鮮王朝邊防愈發重要的前沿據點,此時又順其自然地成了其解決邊民嶺外耕作防護問題首選的關注地。首先由曾任咸鏡道觀察使的閔鼎重(1628—1692)提出相關議案:“車逾嶺外,其土甚沃……無蕃胡,其土可耕而食,如茂山、梁營等地土瘠民貧,若移置兩鎮于其處似為好,但與富寧相去絕遠,有警不能相連以通,此為難便矣。”[15](204冊,80b-81a)這是鑒于車逾嶺外有耕作之利,更考慮到相配套的防御問題,而建議將茂山、梁營(即梁永萬洞)二堡一并移設于嶺外,作為守護邊民之所,不失為解決嶺外耕地邊防問題的首創性提議。但因擔心富寧鎮難以支援和監管,而又遇到移堡后出現聯防不便的難題。
閔鼎重所議遭到一些守舊大臣的反對,這也讓顯宗長期猶豫難決。有鑒于此,閔鼎重再次進言:“豆滿江邊自作一局,故茂山土兵于此耕作,愿得仍居,而茂山是富寧地……故今姑仍存茂山,別為設行一堡者……未知何以則為可否”[15](209冊,31b)。在閔鼎重看來,茂山堡治下耕戍的土兵不愿失去嶺外耕地之利,因而移設茂山堡已如箭在弦上。甚至,閔鼎重還提出了新的建設性議案,即在不移設茂山堡的前提下,是否可為嶺外耕地的邊防另設一堡。此議是在盡可能地兼顧之前所面臨的防御難題和反對者疑議的基礎上提出的,成為后來在此地新設治所的先聲和思路參考,但顯宗一時還是沒有下定在嶺外設防的決心。這種局面直到咸鏡道觀察使南九萬(1629—1711)上奏,才得以改變。
南九萬在咸鏡道赴任期間,通過實地調查,針對嶺外設防與否等相關問題,呈報了一則長篇奏疏。在疏文中,南九萬就嶺外耕墾區務須設防建治提出四點認識:其一,嶺外耕地在“豆滿江內元是我地”,何況正“空棄之時,占為我有,實是不可失之機會也”,故要抓緊設防建治;其二,大量朝鮮邊民“入居耕作,數百里間已成不可遷之業”,因而不得不設防建治;其三,朝鮮邊民入居耕作已久,“尚無來詰之事”,而就算日后“胡人若或還尋故地,有所爭詰”,也可“指江水之界以對,辭直理順,保無他憂”,所以完全可放心設防建治;其四,當前朝鮮邊民大量入居耕作,卻“無主管統率之人”,為“防禁潛越之道”,也應盡快設防建治,“速置鎮將,分守要地”。[13](498-499)南九萬進而提出了具體執行措施:
臣意富寧車逾嶺以外……宜置一府于亇乙于施培古基……列置二三鎮堡,以為沿江防守之處……朝廷如或以一時新設,一時革罷為難,則姑先移置茂山鎮于亇乙于施培……待其人民益聚,形勢益成,然后徐議設府,亦或未晩……伏愿圣明詢問廟堂而處之幸甚。[13](499)
據此可知,南九萬建議直接在車逾嶺外的圖們江南岸地區新設邑治,而非僅僅移設茂山堡,同時還要為新設邑治加設小堡協同防御,以便沿江重新形成聯防之勢。若如此,就是對燕山君時期被擱置的置鎮議案的重提及實施,更是對上述閔鼎重所議的承接及發展,朝鮮邊民嶺外耕居的邊防問題將因沿江重構“聯防線”而迎刃而解。當然,南九萬也考慮到所奏措施,或許較原有的邊防設置改觀幅度過大,建議可以先移設茂山堡,再徐圖發展。
針對南九萬所奏,朝鮮王朝最終批準實施,即“令茂山、梁永僉萬戶時時巡視……常為留著于江邊,以探彼意”[15](237冊,120b),期于逐步設邑。顯宗十五年(1674),茂山堡被移治于圖們江上游南岸的“三峰坪”(今朝鮮茂山郡茂山邑附近,而原址后來復設“廢茂山”堡)一帶,同時被移治江邊的邊堡還有原隸屬于會寧鎮的豐山堡(即新豐山堡,今朝鮮會寧市松鶴里附近)和原隸屬于富寧鎮的梁永萬洞堡(即新梁永萬洞堡,今朝鮮茂山郡塞谷里附近)。[8](439)肅宗十年(1684),朝鮮王朝以二度移設之茂山堡“地當要害,宜置府,于是始設邑置守”[2](38冊,685),故新設茂山都護府,這標志著茂山鎮建置的最后完成。
茂山鎮(府)新設后,朝鮮王朝將新豐山堡和新梁永萬洞堡劃歸茂山府管轄[8](439),又移設會寧鎮下轄甫乙下堡于“云頭城”(即新甫乙下堡,今朝鮮會寧市城北里附近五國山城)[8](431),大體完成了圖們江上游南岸以茂山鎮為中心的江防建設,并與沿江“五鎮”江防布置實現對接,而中朝圖們江上游干流界河也由此開始形成。茂山府以南地區的原邊防諸堡特別是鏡、吉等地邊堡,已經變得不甚緊要,被朝鮮王朝逐步革廢或改設。從此,茂山府與沿江“五鎮”并列,被朝鮮王朝合稱為新“六鎮”,而“富寧作南邑”[15](807冊,59a),與鏡城、明川、吉州三邑一起被朝鮮王朝合稱為“南四邑”[10](307)。此外,茂山鎮(府)的新設,也促使越來越多的朝鮮邊民涌入圖們江上游以南區域,并將開發的步伐逐步深入至江源地帶,由此不斷產生了朝鮮邊民的犯越問題,那么如何處理此犯越問題,成為朝鮮王朝直到1712年清差穆克登定界以后,都將不得不面對的新難題。
四、結語
綜上所述,縱觀茂山鎮的建置歷程:從起初作為一個要害小堡到最后成為都護府,從起初作為隸屬于富寧鎮的輔助設施到最后脫離富寧鎮獨立成治,從起初設于圖們江江南內地到最后移設于圖們江上游江邊并完成建置。其間歷時竟達兩個半世紀之久,建置周期跨度之長、過程之復雜,遠超傳統“六鎮”。在這個建置歷程中,茂山鎮逐步建置發展的推動力,雖說夾雜有民生等問題因素,但主導因素還在于防御問題。特別是在嶺外女真人存續期間,這些女真人作為原住民不易撼動的勢力,與朝鮮王朝漸趨衰退的邊防軍力乃至國力形成較大反差,使得朝鮮王朝長期只能勉強維持邊防現狀,而這正是造成茂山鎮建置長期延遲的主要根源。甚至在女真人撤離后,朝鮮王朝還將其長期對于女真人的這種歷史性擔憂,轉化為現實擔憂,又導致其不忘鞏固邊防建設,從而最終成全了茂山府的設置。茂山鎮的完設及其所轄區域江防建設的完成,使得朝鮮王朝的江防體系覆蓋到整個圖們江干流南岸地區,使之完全占有整個圖們江干流以南區域,由此大體實現了以整個圖們江干流為天然疆界,從而為1712年穆克登定界奠定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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