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互惠與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建設

【摘 要】沿邊地區的有效治理是國家治理體系與能力現代化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跨界互惠基于跨界邊民之間的紐帶關系，源于邊民的內在需求，是一種跨越邊界的特殊社會性表達，承載著跨越邊界的人文關懷。廣西河洲村邊民通過互市立足沿邊地區資源稟賦、比較優勢、發展條件等，重視“能力人”及其能力培育的自我能力建設實踐，可為全國、區域乃至全球沿邊地區有效治理及跨界互惠提供借鑒。

【關鍵詞】跨界互惠；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邊民互市

【作 者】胡美術，云南大學西南邊疆少數民族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博士研究生。云南昆明，650091。

【中圖分類號】F1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54X（2023）01-0183-0007

一、問題的提出：何為跨界互惠

惠，《說文》釋義為“仁也。人部。仁，親也。從心從叀，從卉聲。”互，交互，互相。互惠，即相互施以仁（親），彼此給予對方好處，即人與人交往過程中對仁（親）的交換。自人類社會產生以來，交換廣泛存在于社會之中。行為主義交換論的代表人物霍曼斯（George C.Homans）認為，社會交往可以看作是“一種至少兩個人之間的交換活動，無論這種活動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是有報酬的，還是有代價的。”［1］13與霍曼斯行為主義交換論和經濟學功利主義交換論不同的是，布勞從結構交換的角度認為，功利主義和行為主義交換論都認為人們之間的交換來源于對利益的關注，是工具理性行為，而交換應該是互惠的行為，當“一個向他提供有報酬性服務的人使他負有了義務，為償還這一義務，第二個人一定要反過來向第一個人提供利益……為了繼續得到所需要的服務，個體們要為他們過去已得到的服務履行義務。”當這種互動和信任關系逐漸確定之后，“調節和限制交換的群體規范出現了，包括基本的和無處不在的互惠原則，這使得不履行義務的人要受制于群體的制裁。”［2］44～47人類學家也對互惠性的交換進行了闡述，如馬林諾夫斯基和莫斯則認為交換可分為“禮物型交換（庫拉）”和“貿易型交換（金瓦利）”，但都基于互惠原則。馬林諾夫斯基在對特羅布里恩群島進行考察后認為，土著以“庫拉圈”形式建立了較為穩固的聯系，在海外“庫拉圈”的互動中，庫拉伙伴之間也只能交換庫拉，而不是庫拉伙伴的隨行人員則可以通過當地人與陌生人進行“金瓦利”的交換，其實質為普通的互惠性貨物貿易。［3］140莫斯對禮物與交換也有較為詳細的討論，他認為“理論上這些禮物是自愿的，但實際上它們是根據義務給予的和歸還的……進而言之，它們交換的不單單是物資和財富、動產和不動產等在經濟上有用的東西。他們還交換理解、宴會、儀式、軍事、兒童、舞蹈、節日等，以集市形式交換的“金瓦利”只是其中的一部分。”［4］7從莫斯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到，人類社會的互惠是無處不在的，對于特羅布里恩群島的土著來說，酋長對榮耀和地位可能更為看重，畢竟榮耀和地位是與財富和權力緊緊捆綁在一起的，正如布勞所說，在較為簡單的社會中禮物交換經常采取的制度化形式，突出了社會交換的兩個一般功能，即建立友誼紐帶和確認超過別人的優等地位。［2］153因此，我們無法拿“庫拉”和“金瓦利”來對比誰的互惠性多一點，因為對他們來說，榮耀、地位與財富往往無法放在一起進行對比。趙旭東、栗長江指出，人的社會性基于互惠關系而得以建立，人與人之間的紐帶性聯系也因互惠而得到強化。［5］哈正利、云中則認為，地方性互惠作為共同體意識的具體表達，從人群聚集開始就扮演著一定的人文關懷。［6］了解了互惠，我們可以嘗試著對跨界互惠作一個界定，即跨越邊界的互惠，而這個邊或界存在于各種分類之中，他們之間的邊界或清楚或模糊，這個邊界是區分他們之間特征或范圍的有形或無形的界線。作為跨越兩個國家國界的互惠來說，無疑也屬于其中的一種，本文所述的跨界互惠特指跨越國界的互惠。

我國歷來重視沿邊地區的經略與跨界互惠工作，不同時期的措施不盡相同。本文所述的沿邊地區，與沿海地區相對，即沿陸地邊界的地區。從行政區劃上看，可分為宏觀、中觀和微觀三個層面。宏觀層面，我國的9個沿邊省（區）與14個鄰國有陸上邊界相連。中觀可分市、縣等2級，微觀可分鄉（鎮）、村、屯等3級。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制定了差異化的發展政策，國家將政策及資源向東部傾斜，鼓勵東部先富起來，然后帶動西部發展，從而實現共同富裕。盡管如此，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我國仍集中了部分資源、出臺了系列政策在西部沿邊地區相繼開展了包括公路、電力、廣播等在內的基礎設施“大會戰”，深入推進興邊富民工程。21世紀以來，我國逐漸加強扶持沿邊地區的發展。《國務院關于支持沿邊重點地區開發開放若干政策措施的意見》（2015年）的出臺，則是國家從更高更長遠層面推進沿邊地區開發開放的重要標志。在這些政策的制定和落實過程中，跨界互惠的理念及實踐始終貫穿其中。2021年8月，習近平在中央民族工作會議的講話中提出“要完善差別化區域支持政策，支持民族地區全面深化改革開放，提升自我發展能力……要完善沿邊開發開放政策體系，深入推進固邊興邊富民行動。”［7］也就是要進一步以推動沿邊開發開放為契機，在固邊興邊富民的同時，與鄰國、區域內國家乃至全球共享我國發展的紅利，在推進邊疆富裕的同時，實現跨界互惠，而沿邊地區作為民族聚居的邊山窮地區，繼續從跨界互惠與自我發展能力建設角度發力，則有助于將這些目標落實。

當前，盡管沿邊地區的發展加速，但與東部和中部地區相比，仍存在跨界流動受約束、基礎設施規劃建設力度不足、城鎮化水平低、人才不足、科技信息利用率低、文化資源開發利用不夠等問題。不過從跨界互惠的角度出發，可有效緩解這些問題帶來的負面影響，并將現有劣勢轉化為資源稟賦和比較優勢，從而提升沿邊地區的自我發展能力，這從河洲村邊民互市實踐可見一斑。河洲村地處中越邊境線，是廣西防城港市東興市東興鎮下屬的一個抵邊建制村，位于東興鎮西北方向，面積32平方公里，下轄6個自然屯，分別是：高吉村、藍廠村、水口村、大垌村、垌尾村、沖滿村，有24個生產小組，2020年人口普查顯示戶籍人數為3199人，共789戶。

二、互市、互惠與河洲村自我發展能力建設實踐

互市是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建設的具體實踐，河洲村邊民通過互市實現跨界互惠，呈現了發揮沿邊地區資源稟賦、比較優勢及發展條件，重視“能力人”及其能力培育的圖景，是實現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提升的有效路徑。

（一）區域自我發展能力理論回顧

區域自我發展能力理論與區域自生能力理論來源于能力理論、能力本位論和自生能力理論等。能力理論的產生最早可追溯到古典經濟學派的創始人亞當·斯密（Adam Smith，1776），他的勞動分工論認為分工的好處就是可以提高工人在某一專業領域的能力，從而提高工作效率。其后，李嘉圖（D·Ricardo，1817）從外生比較優勢與分工的關系研究了專業化與分工問題，彭羅斯（Edith Penrose，1959）等也以企業為對象研究了企業的能力，從而形成了企業能力理論。其中，阿瑪蒂亞·森（AmartyaSen）指出，能力理論強調發展的最終目標是人的發展。［8］23～40韓慶祥在批判權力本位、錢本位及“關系”本位的基礎上提出了能力本位理論，認為能力本位更注重塑造能力人和能力建設，這是當代生產力發展的新方向。韓慶祥強調中國未來發展的文化價值或人格基礎是，應以道德人為前提，以能力人塑造為中心。［9］林毅夫提出了將企業自生能力作為變量來思考的問題，認為不同主體的能力都需要借助比較優勢才能獲得，因此需要注重不同主體的稟賦優勢及培育主體的自生能力。［10］由此可見，區域自我發展能力建設可以從人的發展、能力本位和自生能力等角度入手。其中，王科認為，區域自我發展能力是一個綜合性概念，是指一個區域的自然生產力和社會生產力的綜合，是對一個區域的自然資本、物質資本、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積累狀況的整體描述。這種能力強調的是區域經濟社會發展的自身基礎和造血功能，但它不排斥外圍力量對這一地區經濟發展的推動作用，相反，它是外圍力量發揮作用的內在基礎。在這個系統中，自然生態環境可持續發展能力與社會發展能力是區域自我發展能力的保障。［11］由于區域自我發展能力建設涉及比較廣泛，用單一的指標無法窮盡，不同的指標體系測量后的結果也不盡相同，筆者僅從河洲村邊民互市這一跨界互惠的實踐出發，試圖探索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建設所處的場域、應重視的問題及跨界互惠在沿邊自我發展能力建設中的作用，為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建設拋磚引玉。

（二）河洲村的互市與跨界互惠實踐

河洲村邊民跨越邊界的互市，是在因應邊民內在需求及互惠目標基礎上得以持續開展，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的互市得以恢復和持續，凸顯了跨界互惠在互市中的重要作用。

1.河洲村邊民參與互市的日常形式

互市有“官市”“民市”與“鬼市”等三種。其中，“官市”又被稱為“關市”“合市”等，馮金忠［12］、林文勛［13］、鄧前程［14］等對此進行了研究，認為“官市”是中央王朝的民族政策、經濟政策及與周邊國家或族群關系的集中體現。“民市”又稱“趕圩”“趁圩”或“趕場”，馮炳璣［15］、馬冠武［16］、張雨龍［17］等分別重點關注了桂越、滇老、滇緬邊境的互市，認為互市存在著有序和混沌兩種狀態；筆者也對東興的邊民互市互助組產生及變遷情況［18］、促進中越邊境鄉村都市化［19］的作用進行了探索。“鬼市”又稱人不見人之物物交換，鮮見于正式文獻。河洲村邊民參與的互市有“官市（政府部門直接參與管理的互市）”與“民市”兩種形式，其中“官市”為主要形式，為了行文方便，下文所說的互市均指“官市”，即雙方邊民需要通過海關報關清關的互市貿易形式。

當前，邊民主要通過“邊民互市貿易中心（點）”參與互市，每個邊民每天獲得不高于8000元的商品免稅額度。邊民互市互助組織的成立，極大激發了邊民參與互市貿易的熱情。［20］隨著我國沿邊對外開發開放的進程進一步加速，互市貿易商品落地加工政策的落實，互市產品附加值及流通性進一步提升，邊民從互市貿易及其產業鏈中可以獲得更多的收益，參與互市貿易的積極性進一步提高。

2.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的邊民互市與互惠

從疫情初期中斷、疫情中期非接觸式互市到逐漸恢復到接近疫情之前的貿易額度，其間整整經歷了三年時間。疫情防控期間的互市依然基于互惠原則，終于互惠目標。

疫情初期中斷的互市與互惠。自2020年1月世界衛生組織（WHO）將新型冠狀肺炎疫情列為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PHRIC）以來，國家之間的海關陸續被管控或關閉，相鄰兩國的陸路通道也被列入重點管控范圍，中越沿邊的互市貿易也受到直接沖擊。

案例1：邊民互市互助組書記TXW講述疫情初期的互市

“我從事互市貿易已有8年，疫情防控期間最難，差點外出務工。疫情初期，中越邊境的海關管理趨嚴，我們最早接到停止報關和清關工作的消息來源于越南一側的供貨方，也就是說，最早是越南海關停止報關工作，隨后清關工作也停止下來。中方一側停止報關和清關工作相對較晚，部分已在越南海關完成清關的互市貿易產品在中國海關得以順利清關。”

從疫情前期管控來看，中越之間的管控政策不盡一致，受疫情影響，越南提前調整了政策，從結果來看，中越任何一方調整政策，都會直接影響到互市貿易工作的開展。而從這次疫情危機處置過程中對互市管理的情況來看，在某種條件下，跨越國界的活動會受到鄰國對當時情況的不同反應而采取措施的影響，盡管兩國之間可能通過相應的渠道進行溝通，但并不能總是達成一致意見。也就是說，與國內的其他經濟活動不同，跨越國界的活動有更大的不確定性，不以參與群體的意志或鄰國的關切發生改變。

疫情防控期間摸索向前的互市與互惠。2020年9月，在經歷了半年多的封關之后，在中越兩國邊民、邊民互市互助組織的努力下，相關部門及地方政府的支持下，東興邊民互市貿易中心以升級互市互助組為互市合作社、非接觸式互市與海上互市（以下簡稱“海市”）、做好落地加工等方式推進互市貿易，探索解決疫情防控期間的互市問題。

案例2：東興互市貿易中心XJY對疫情防控期間服務的回顧

“在疫情之前，互市貿易多以互市互助組整體報關清關形式組織互市，疫情防控期間，為了提高通關效率，邊民互市互助組自覺聯合起來，由約10到20個互助組組成一個邊民互市合作社，從互助組組長中推選1名合作社負責人，3到5名組長協助負責人處理日常協調工作，其他組織、收入分配等工作重心依舊按照邊民互助組運行；同時，更新了管理系統，采用非接觸式互市方式，減少跨界邊民人與人之間的接觸。自2020年8月31日開始，到2021年6月，以海運進口互市商品方式共計79柜2170噸，價值2700萬元，這是打破原互市貿易商品僅限毗鄰國，將互市貿易進口來源拓展至東盟十國后的又一創新。推進落地加工試點，也進一步提高了互市貿易附加值。”

盡管疫情防控期間互市貿易受到沖擊，在短時間內互市貿易量急劇下降，但與此同時，部分在疫情前無法推進的改革如邊民希望升級邊民互市互助組為合作社等在疫情防控期間得到了解決，即疫情阻隔客觀上推動了問題解決。為了阻斷疫情傳播非接觸式互市方式在疫情防控期間也得到了廣泛推廣。盡管海市方式因為合規問題被暫停，但也不失為一種有益的探索。當然，智慧口岸建設在其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21］從疫情中的互市創新來看，邊民的內在需求是政策得以延續甚至沖破疫情封鎖的前提，兩國之間的政治互信與服務邊民的意識在其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兩國邊民長期的互動是能夠有效進行非接觸式互市的基礎，微信、騰訊會議、百岸網等互聯網工具等是疫情防控期間互市貿易溝通的便捷平臺。

后疫情時代的互市與互惠展望。盡管中國與東盟10國都加入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以下簡稱：“RCEP”）已于2022年1月1日全面啟動，大部分關稅將逐步免除，但互市貿易仍有存在和想象的空間。

案例3：互市管理工作人員XZX展望后疫情時代的互市貿易

“后疫情時期也可以說是‘RCEP時期’，互市貿易仍有較大的存在空間，一方面，稅收方面仍有優惠，即通過互市貿易通道進出的商品除了不收取關稅以外，也免除了增值稅；另一方面，國家層面的落地加工政策已經落實，用好落地加工政策，增加商品的附加值，同時讓邊民以員工或股民的身份參與到加工或后期的商品流通環節中來，可進一步提高邊民參與互市產業鏈的收益，造福邊民。”

綜合來看，互市貿易會受到“RCEP”的沖擊，但“RCEP”的正式啟動并不是互市貿易的終結。因為互市貿易落地加工已經成為國家支持沿邊地區進一步開發開放的重要政策。習近平在2021年第四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上致辭時強調，“中國將堅定不移同世界共享市場機遇……推進邊民互市貿易進口商品落地加工，增加自周邊國家進口。”［22］落地加工政策落實后，邊民通過參與互市貿易產業鏈發展，能夠分享更多互市貿易產業鏈的紅利，這是沿邊地區進一步開發開放中可直接惠及邊民的有效舉措。這一政策的細化和落實，將推進后疫情時代邊民互市貿易的進一步發展，使這一政策繼續惠及包括鄰國一側的邊民。

（三）跨界互惠視域下的河洲村自我能力建設經驗

從區域自我發展能力理論來看，河洲村在互市中自我能力建設主要涉及邊民及其社會組織、關聯企業、地方政府、鄰國邊民、鄰國地方政府及相鄰兩國等主體。盡管邊境地區的各類“能力人”在跨界互惠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良好的邊界兩側邊民關系、兩國關系、區域發展環境等同樣重要。從河洲村邊民互市可以一窺邊境地區跨界互惠對其自我能力建設的影響。

1.邊民內在動能是疫情防控期間互市得以延續的前提。從調查的情況來看，盡管受到疫情沖擊，但由于中越兩國的邊民長時間保持良性互動，跨國婚姻也進一步拉近了跨界邊民之間的距離，使得他們降低了因無法見面和當面驗貨而帶來的顧慮和不信任問題。因此，在疫情初期，邊民互市互助組就通過已有關系網絡及跨國婚姻家庭等多種關系，解決了非接觸式互市信任問題。

2.長期積淀與較好的創新能力是基礎。在如何解決疫情中互市產品清關流程的問題時，邊民、互市貿易服務中心及相關的管理部門在原有基礎上，通過升級邊民互市互助組織，建立互市貿易合作社來減少互市清關次數、提高清關效率。與此同時，采用非接觸式互市的方式交接互市商品，也有效保障了互市貿易的持續開展。

3.邊民對政策及參與主體的認同是保障。邊民認同互市貿易政策的惠民富民本質是其參與互市的信心來源。邊民認同包括落地加工企業、互市互助組織在內的非政府組織及國家相關部門、地方政府在疫情防控期間對保障互市貿易正常開展的推動作用，愿意配合相關主體在開展互市貿易過程中做好包括防疫在內的工作，認同鄰國邊民的信譽等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互市貿易的有序和成功推進。

4.跨界互惠是促進鄰國在政策、執行方面協同的助力。跨界互惠是邊民互市政策建立的初衷，也是邊民分享我國發展紅利給鄰國邊民的有效形式。河洲村邊民在長期的跨界互惠中與越南一側邊民建立了深厚的互信，客觀上為疫情防控期間的互市貿易恢復、互市過程的質量保障及貨款交割等提供了助力。同時，也正是互市這一跨界互惠政策的長期實施帶來的益處，加速推進了疫情防控期間兩國邊民、地方政府及國家相關部門落實好這一互惠政策的進度。

5.政府治理能力的提升與科技發展是疫情防控期間互市得以轉型和延續的有效支撐。從疫情防控期間互市貿易暫停到啟動至常規化運行，地方政府通過回應和推動邊民互市互助組升級為合作社、實現非接觸式互市及試點“海市”等3個創新，切實解決了邊境管控趨嚴與邊民互市內在需求之間的矛盾，有效保障了邊民日常生活來源。與此同時，推進落實落地加工政策則是對后疫情時期擴大邊境地區開放，提升邊民互市貿易規模，拉長產業鏈發展，增加產業鏈附加值的務實之舉。

6.重視“能力人”建設是互市持續發展的“金鑰匙”。“能力人”是一個寬泛的范疇，這里既包括了邊民，又包括互市互助組織、落地加工企業及地方政府相關部門等。主要體現在如下方面：重視邊民訴求，這是重視其他“能力人”的前提和基礎；重視邊民互市互助組織建設，是推進互市貿易發展進一步壯大的助力；重視落地加工政策的落實是對落地加工企業的支持；重視相關政府部門建設則為沿邊地區自我能力建設提供了重要保障。

河洲村作為一個抵邊村，其所代表的邊境地區自我能力建設受到的影響往往要比國內非沿邊地區受到的影響因素要多得多、大得多、敏感得多，特別是疫情防控期間，這種影響的回應尤為激烈。邊民互市的實踐表明，盡管跨越國界，但長期構建的良好跨界互動與互惠抵消或緩解了因國界、疫情等因素造成的負面影響，是邊疆現代化得到進一步增強的體現，這對我國其他邊境地區自我發展能力建設、周邊國家及全球邊疆治理積累了經驗。

三、討論與結論：邊民互市、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建設與

跨界互惠何以重要

從河洲村實踐來看，邊民互市推動了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建設與跨界互惠，促進了邊民共同富裕與沿邊地區開發開放，為區域與全球邊境地區持續健康發展提供了中國的邊疆治理案例。基于此，筆者謹從邊民互市、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建設、跨界互惠等維度出發，進一步探討三者之間的關系及邊境地區持續健康發展的動力與路徑。

（一）邊民互市何以重要

邊民互市是沿邊自我發展能力和跨界互惠的重要組成部分。其重要性可以從邊民、邊疆、國際關系、區域發展等維度分析：一是對邊民重要。由于沿邊地區欠發展原因，從共同富裕的資源、機會等獲得來看，邊民對資源、機會等的內在需求往往比其他地區大。相較而言，邊民最大的資源稟賦和比較優勢是臨邊、知邊、熟邊，可從跨界的互動中兌現。互市貿易是國家服務邊民的專項優惠政策，發展互市貿易，做好產品落地加工，拉長產業鏈可提高邊民競爭力、增加邊民收益從而實現邊民富裕目標。二是對邊疆重要。固邊興邊首先要富民，邊民不富則會離散，邊疆無人則無法固邊興邊。通過互市政策吸引邊民參與、通過互市產業鏈的發展富裕邊民，使邊民安心留在邊疆，是有效的固邊興邊政策。三是對國際關系重要。對于相鄰兩個國家來說，互市就是跨界互惠，也是一種有效的跨界互助。互市對促進跨界邊民之間、跨國企業之間互動與發展等均有益處，進而能夠促進鄰國之間關系的發展。四是對區域發展重要。當互市產品從陸路鄰國擴展到區域內其他國家，如擴展到東盟10國，不僅提升了區域內物品流動效率、增強了相關企業的活力，還降低了區域內資源配置的成本、實現了區域內資源的互補，促進了區域的發展。從我國邊民的互市發展現狀來看，進一步提高邊民每日互市商品免稅額度、放寬不同級別口岸進口商品種類限制、建立閉環返稅機制、建立和升級邊民互市互助組織、細化落地加工政策、營造良好的營商環境、促進互市貿易及其產業鏈規模化發展等，則可有效落實國家沿邊開發開放政策和實現固邊興邊富民目標。

邊民是兩國之間的重要紐帶，邊民之間的跨界關系是一種不同于內地的社會性表達，互市則是這種跨界社會關系中具體的社會性表達，而這種具體的社會性表達既培育了兩國邊疆祥和安寧的沃土，又推進了兩國邊境地區經濟社會發展及兩國關系的穩定。

（二）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建設何以重要

沿邊自我發展能力建設是邊民互市與跨界互惠的基礎。其重要性可以從共同富裕、民族融合、區域發展角度討論。一是共同富裕方面。邊民富裕是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提高的結果，而“能力人”及其能力建設始終貫穿于沿邊自我發展能力建設的進程。二是民族融合方面。通過如互市貿易等具體實踐，各民族間的交往、交流和交融力度不斷增強，繼而可強化民族與國家認同。三是區域發展方面。馬翀煒教授認為，基于地緣關系而發展起來的村寨空間關系非常重要。［23］這一論述也適用于沿邊的“一寨兩國”，基于親緣、地緣、族緣關系的邊民互動對于推進沿邊地區自我能力建設有一定的積極意義，直接關系到沿邊區域內經濟社會發展的效率與質量。

從“能力人”及其能力建設來看，沿邊地區自我發展能力建設除要著力于邊民及其社會組織建設之外，地方政府這一“能力人”及其能力建設也非常重要，從這一角度來說，沿邊地區的城鎮、產業、教育、文化、交通等也是“政府能力人”建設的重要內容，應予以重視。

（三）跨界互惠何以重要

跨界互惠是邊民互市和沿邊自我發展能力建設的保障。眾所周知，不是任何的跨界都是互惠的，也不是任何的互惠都是跨界的。從跨越國界的互惠來看，其重要性可以從自然資源利用、跨界犯罪防治、跨國企業監管、重大疫情防控等四個方面來理解。一是自然資源利用方面。如跨界河流的合理利用需要從跨界互惠的角度去統籌和推進，以政治訴求、受害者心理或利用跨界河流換取不對稱的服從等都會導致跨界地區長期處于緊張狀態，甚至為此長期沖突。二是跨界犯罪防治方面。盡管不同國家法律的量刑標準不同，但同樣的犯罪造成傷害的事實相同，如無法以互惠的角度處理跨界犯罪，則跨界地區往往成為犯罪的溫床，長期如此，基于犯罪分子的本性及逐利本質，對相鄰兩國的邊境地區治理均會造成負面影響。三是對跨國企業監管方面。一個企業在一個國家或區域賺取了大量的財富而通過逃稅避免了回饋給這個國家或地區，則會引發貿易、政治等方面的系列問題，就跨國企業的稅收標準達成基本一致，是實現各國利益，從而最終惠及跨國企業利益的有效方式。四是重大疫情防控方面。自然災害特別是大規模疫情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人類的智慧，跨國跨地區救援、醫藥疫苗無私分享等互惠的實踐一直在進行，在人類長期的互動過程中，利他從而實現利己的案例不勝枚舉，互惠的理念始終深入人心。

跨界互惠是一種紐帶性關系，它源于跨界人們之間的內在需求，是一種跨越邊界的特殊社會性表達，同時也承載著跨越邊界的善意傳達與人文關懷，持續的跨界互惠有助于維持邊界兩側各主體力量的均衡，是一種有效的跨界互動方式，邊民的互動亦如此。跨界互惠可以是邊民互市的實踐、或者是基于共享與發展的理念、或者是沿邊自我發展能力建設的動力，同時也是全球邊疆治理的一種路徑，由此來看，跨界互惠是邊疆人類學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值得我們進一步去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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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OSS-BORDER RECIPROCITY AND SELF-DEVELOPMENT

CAPACITY BUILDING IN BORDER AREA

Hu Meishu

Abstract：The effective governance of border areas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modernization of the national governance system and capacity. Based on the bond of the cross-border inhabitants and originating from their internal needs， cross-border reciprocity is a special social expression， carrying cross-border humanistic care. Border inhabitants of Hezhou Village， Guangxi Province， establish themselves in the resource endowment， comparative advantages and development conditions of the border areas through mutual trade， and attach importance to \"capable people\" and the self-capacity building practice for their capacity cultivation， which can provide a reference for the effective governance of the border areas and cross-border reciprocity of the border areas at the national， regional and global levels.

Keywords：cross-border reciprocity; border area; self-development capacity; mutual trade of border inhabitants

〔責任編輯：農世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