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海因里希·海涅是德國19世紀上半葉的著名作家,他的作品反映了德國的歷史與社會狀況。他在作品中多次提及著名的哥特式建筑科隆大教堂,從支持完成其續建工程到反對工程并對參與者進行諷刺,這種態度的轉變,表現出他反對宗教和政治專制統治的立場,并試圖重構文化符號以推動德國的現代化進程。他具有現實主義的創作理念,其歷史遠見和斗爭精神克服了德國浪漫派脫離現實、行動力不足的弱點,體現出海涅思想的現代性。
[關" 鍵" 詞] 海涅;現代思想;哥特式建筑
伯拉威爾在概括馬克思文學創作原則時指出:“ 文學應當接近真實和實際領域,而不應漫無邊際地飛馳遐想……人們可以從偉大的文學作品里覺出一種真正詩意的特性。”[1] 海涅(Heinrich Heine,1797—1856)從浪漫主義向現實主義的創作轉變即體現出精神與行動之間的辯證關系。
1843年秋,在巴黎流亡13年后,海涅第一次回到故鄉,寫下《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以下簡稱《童話》)。這是一首由27章組成的諷刺敘事詩,描述了他德國之行的印象和感想。在第四章中,海涅描寫了夜間穿過街道時站在科隆大教堂前的感受,表達了希望德國不要開展其續建工作的愿望。而僅僅在半年前,海涅還參加了在巴黎成立的科隆大教堂援助協會,并擔任副主席,親自為教堂的建造工作籌款。對教堂續建一事,海涅的態度發生劇烈轉變,這實際上體現出他對當時德意志政治發展進程的認識。
一、藝術的誘惑
海涅如此描述途經科隆大教堂時對當地著名哥特式建筑的總體印象:
看啊,那個龐大的家伙/在那兒顯現在月光里!/那是科隆的大教堂,/陰森森地高高聳起。
它是精神的巴士底獄,/狡獪的羅馬信徒曾設想:/德國人的理性將要/在這大監牢里凋喪![2]
海涅在詩中影射了多個背景事件。這些嘲諷的語句針對1842年剛剛開始的科隆大教堂續建工程。普魯士國威廉四世對浪漫主義頗有好感,表現出對該工程的興趣,這使支持建造工程的人受到鼓舞,認為國王的支持有助于籌集建造款項,以續建教堂為目的的建造協會隨即成立。不久,德國各地的援助協會紛紛出現,整個德意志聯邦的民眾都熱情地參與到續建工程中。這種情緒甚至感染到身處國外的德意志人,他們也成立了海外教堂建造援助協會。在1842年3月巴黎建造援助協會發布的一份籌建呼吁中,海涅的名字赫然在列。1842年6月,該協會成立,擁有48名成員,海涅擔任副主席。[3]不難推測,海涅此時是支持教堂完工的。
這里有必要介紹一下有關科隆大教堂的信息。它與巴黎圣母院、羅馬圣彼得大教堂并稱為歐洲三大宗教建筑,始建于1248年,風格為哥特式,16世紀因宗教改革等原因停建。正如海涅在詩中所寫:
可是來了馬丁·路德,/他大聲喊出“停住!”——/從那天起就中斷了,/這座大教堂的建筑。
哥特式建筑于12世紀初發端于法國,興盛于12世紀中葉至15世紀之間。大量尖拱、飛扶壁及束柱的應用營造出輕盈、向上的飛升感,因此在中世紀盛期和晚期,哥特式風格以其精神象征意義盛行于歐洲各國。至文藝復興晚期,這種風格開始遭到詬病,以致當時沒有重要的建筑師應用其特征,認為它不符合理性觀念與秩序標準。17世紀到18世紀初,有教養人士普遍蔑視哥特式建筑。“哥特式”在某種意義上等同于野蠻而無趣的對象,成為一個貶義的術語,令人想到蒙昧時代的東西。[4]19世紀初,浪漫主義運動在歐洲興起。在普遍對啟蒙運動傳統失望的氣氛中,哥特式建筑被認為是真正精神價值的體現,從而出現復興。施勒格爾、蒂克等人均對此表現出熱情,帶有強烈的浪漫主義色彩。同時,在頌揚和塑造德意志民族精神的映照下,哥特式建筑作為不按照古希臘方式營造的古典建筑,在法國新古典主義思潮、拿破侖戰爭等事件的凸顯下,具有在精神層面強化德意志自我身份認同的意義。
然而,在從法國回到德國的海涅看來,續建工程是德國政治和精神落后的標志,顯示出德國對政教分離理想的遠離。他使用“陰森森”一詞從心理和視覺兩方面表現出這座建筑的壓迫感。這種強烈的排斥情緒與他對哥特式藝術的深刻理解密切相關。
比起同時代人,海涅對哥特式藝術的實質有著更清醒的認識。在《論德國宗教和哲學的歷史》一書中,他敏銳地察覺:“那些哥特式大教堂和禮拜儀式是何等的和諧一致,在這些大教堂里,教會的思想又是何等明白地顯示出來!”[5]哥特式建筑高聳的尖塔以及輕盈、向上的飛升感,將人的精神和視野向上引領,生動地體現出中世紀教會所倡導的理念:“一切都力求升入云霄,一切都在變化為另外一種實體;石塊會發芽,生長枝葉變成樹木;葡萄和麥穗會變成血和肉;人會變成神,神會變成純粹精神!”[6]海涅明確指出,哥特式藝術是這一時期宗教精神的產物。在他看來,德國的浪漫派(浪漫主義)不是別的,“就是中世紀文藝的復活,這種文藝在中世紀的詩歌、繪畫和建筑中,在藝術和生活中表現出來”[7]。海涅認識到,藝術與宗教之間的緊密聯系構成了德國浪漫派的底色,而通過建筑等藝術形式,浪漫派用“甜美聲調引誘德國青年墮落,就像從前傳說中的捕鼠人拐走哈默爾的孩子一樣”,通過藝術將其引向中世紀,引向中世紀精神和文化統一的光環,背離了“宗教自由和政治自由”,重新擠進“古老的精神囚牢”。正是在這層聯系之上,海涅反對中世紀的藝術形式,因為這一時期的宗教是“專制主義的最經得起考驗的支柱”[8]。海涅在詩中用“精神的巴士底獄”指出了這一點。因此,反對大教堂的續建工程,實質上是反對教會的專制統治。
二、專制的象征
對當時的德意志而言,續建大教堂并非為解決實際需求,工程承載的更多是政治內涵。19世紀30年代末40年代初,德國的資本主義經濟有所發展。但是,在政治方面,德意志聯邦仍然處于封建割據的落后狀態。在這種情況下,參與教堂的續建作為一項集體工程,體現出德意志人為共同目標而斗爭的精神及對統一的憧憬。這座未完成的工程使德意志人意識到,大教堂之所以成為廢墟,正是由精神上的分裂局面所導致的。通過續建教堂,公眾意識得以喚醒,一個統一的、完整的、有序的德國有了具體的呈現。物理性的續建工程成為人民精神意志的表達形式,海涅最初對教堂續建工程的支持正是來源于此。在1842年的詩歌《歡迎更夫抵達巴黎》中,讀者能夠感受到這種態度。該詩最初版本的第五詩節為:
“科隆大教堂,信仰的喜悅,/一位高貴的國王將它擴建;/這不是現代的禁欲建筑,/不是罪惡的議院。”
《歡迎更夫抵達巴黎》是海涅寫給德國詩人丁蓋爾斯忒特的。后者曾于1841年出版詩集《一個世界主義者的更夫之歌》,發表自由思想。同年,他作為《總匯報》的通訊記者來到巴黎,和海涅結識。盡管在最后一個詩節中,海涅對當時德意志的審查制度進行了諷刺:
春花爛漫,豆莢裂開,/我們在自由的天地間自由地呼吸!/如果我們的全部出版都遭禁止,/圖書審查到后來就會自然消滅。[9]
將教堂與議院相提并論的說法無疑是一種無聲的嘲諷,但他在文字間并沒有表現出對于科隆大教堂續建工程的反對。詩中用“高貴的國王”來指代威廉四世,并不具有強烈的諷刺意味。不過,兩年之后,海涅對這首詩進行了大幅修改并最終刊發,上文中有關教堂的詩節變動尤其明顯:
科隆的大教堂將要竣工,/我們要對霍亨索倫族表示謝意;/哈布斯堡族也有布施,/一位韋斯特巴赫族奉贈窗玻璃。
對比之下不難看出,海涅將續建工程的主體從廣大范圍的德意志民眾轉化為幾個統治家族。“高貴的國王”指代消失,描寫對象從個體而變得普遍化。事實上,奧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此時并沒有參與教堂續建,即便后來進行了捐款,數額也并不值得大書特書[10]。海涅通過這樣的改變消解了續建工程被賦予的政治含義,把它從德意志人民團結精神、民族精神的體現,轉變為政治專制的象征。逃亡到法國的海涅感受到“那地方的自由空氣”[11],希望喚醒德國人民擺脫威權主義宰制的意識。
1842年9月4日,普魯士國王威廉四世和時任助理主教、后任科隆大主教的馮·蓋瑟爾共同出席大教堂續建奠基禮。這是“科隆事件”結束的標志,也是王權和教權之間妥協的達成。對海涅而言,參與修建工程,無異于選擇繼續忍受專制統治的愚昧行為。他成為蘇格拉底意義上的牛虻,提醒人們:
你們教堂協會的無賴漢,/要繼續這中斷的工程,/你們要用軟弱的雙手,/把這專制的古堡完成!
通過反對大教堂的續建工程,海涅批判了德意志人在政治層面的遲鈍,提醒他們不要滿足于相信普魯士國王許下的承諾,即1815年威廉三世公開允許制定憲法的表態。他認為,這對于“憲法,自由的法律”的擔保只是“萊茵河底尼伯龍根之寶”[12],再也無法找到。對普魯士政府專制統治的嘲諷,與抨擊審查制度、小邦分治及宗教專制統治一起,構成這部諷刺長詩的主題。通過工程的停建,海涅指出,宗教改革已經引發了某種程度的政治和社會改革,表現出在德國出現的現代性,未完工的建筑應作為新的文化符號,代表對理性和自由的追求,提醒德意志人民推進現代化進程。
三、 審美的自律
研究者加萊在題為《海涅與大教堂》的文章中指出,“海涅一直是,并且首先是一位詩人。他既非哲學家,又非科學讀物作者,既非社會改革家,又非政治家,而僅僅只是一位詩人。” [13]他認為,盡管政治層面的考量在海涅的生活和創作中非常重要,但所有政治思想和綱領對海涅而言只是創作的素材,他自有創作的原則。創作沖動是海涅寫作的最主要原因,因此他不太在意作品中是否會出現觀點相沖突的情況。
如果把“三月前”作家同海涅進行對比,不難理解加萊的用意。比起為了政治訴求不惜犧牲文學規律,僅僅將創作作為政見表達的“傾向性文學”,海涅的創作顯然具有更強的審美自律。但是,如果僅僅以“創作沖動”來解釋海涅作品中觀點的前后不一甚至自相矛盾的現象,顯然說服力不足。
海涅早期的文學創作深受浪漫派的影響,創作靈感來自民歌及模仿民歌的浪漫詩歌。但這種借鑒更多體現在格律等形式方面,他在內容上更強調社會意義。這種形式與內容之間的鮮明對照,正如《童話》通過標題和內容的落差將德國所蘊含的現實性同童話暗示的非現實性進行對比。隨著海涅的視野從個人轉向整個社會,他開始用辛辣的筆觸針砭時弊。在19世紀20年代后期和整個30年代,他將主要精力用來撰寫政論文和評論文。而他的長詩《阿塔·特羅爾——一個仲夏夜的夢》及 《童話》無不因其尖銳的政治諷刺性而激怒“一些假裝正經的、脆弱的耳朵”。[14] 直至今日,德國人對海涅的態度仍舊微妙復雜。海涅認為,藝術只是反映生活的鏡子。在生活里逐漸消失的事物,在藝術里也會逐漸減弱,直至慢慢死亡,他反對脫離現實的藝術創造。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海涅克服了德國浪漫派脫離現實、缺乏行動力的不足。他沒有被中世紀征服,而是轉向了現代思想。
以對科隆大教堂的塑造為例,海涅對它的批判落腳在其哥特式的藝術風格與中世紀的密切關系之上。中世紀憑借統一的文化和思想狀態,對飽受分裂之苦的德意志人而言充滿吸引力。至于大教堂在續建工程中被賦予的政治內涵,海涅對其進行了消解及重構。他用作品不斷挑戰德意志的舊秩序和習俗,嘗試建構一種新的文化內涵,以實現對專制統治的抨擊,推動社會參與現代性進程。因此,他對文學主題的塑造與思想傾向并非沒有關聯。但是,海涅沒有進行口號式的鼓動和夸張的煽情,而是對事物進行諷刺的揭露或陌生化表現。即便是他的政治詩歌,也依然憑借其藝術性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
19世紀40年代,海涅與馬克思結識。馬克思關于精神與行動、基礎與上層建筑之間辯證關系的思想,引發了海涅對于詩歌在現實中能夠發揮的力量的思考。在創作形式上,他從詩歌轉向散文的創作,在內容上加強了文學與社會的互動。同時,海涅尊重文學規律,他在創作中表達現代思想,但并非為宣揚政治目的。他注重文學與社會的緊密聯系。否則,文學只能淪為孤芳自賞的文字游戲,因失去與現實的關聯而不具備旺盛的生命力。
四、結語
海涅早期的抒情詩音調優美,語調浪漫,后期的政治諷刺詩則辛辣犀利。 《童話》作為他的著名政治諷刺敘事詩,嘲諷了德意志政治與宗教層面的專制統治,希望改變這種落后的狀況。他消解了科隆大教堂這一哥特式建筑在續建工程中被賦予的統一精神和民族意識內涵,將其重構為政治與精神專制的象征,以警醒德意志人民,推動了現代思想的啟蒙。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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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袁媛(1984—),北方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德國文學與文化。
作者單位:北方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