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能品”的嬗變
自張懷瓘《書斷》《畫斷》中以“神、妙、能”三品定藝術家之高下始,在此品評論著中,“能格”“能品”等標準成為通常的用法。朱景玄的《唐朝名畫錄》中關于“能品”有著明確的標準:“其余眾手,皆有所能,不可具載,并稱能品也。”“眾手”指創作者,反映在繪畫作品上具有某些特點、能力,“能品”地位相對較低,并無開創性,在遵守畫法的基礎上做到形似即可,如評王定為“能品”上:“生圖像菩薩、高僧、士女,皆冠于當代。每經畫處,咸謂驚人。”其對所評“能品”之人做出總結,分別描述其所擅長的畫類。朱景玄明確地表示“能品”與“神、妙”在筆力、性情方面具有高下之分,“能品”要次于“神品”“妙品”。《益州名畫錄》中黃休復說:“畫有性周動植,學侔天功,乃至結岳融川,潛鱗翔羽,形象生動者,故目之能格爾。”也就是說“能品”畫家是可依靠后天的不斷努力而有所成就的,但“神、逸”二品的天賦不可學,“妙品”所具有的妙悟也并非努力就可達到的,并且體現在畫面表現上,“能品”畫家可畫得形象生動但與所謂的“得之自然”“妙合化權”“技進乎道”屬于兩個層面,“能”只能位于末位。
對“能”的認知可大致歸為以下三點:創作者的技巧,創作者的熟練程度,畫面呈現的風格。“能品”被單純定位為技術,根據傳統的畫學觀念排位在“四品”之末。但《桐陰論畫》中雖以“四品”為基礎,但其意義表達卻與古人不同,從秦祖永所寫評論中也難以看出“能品”的具體地位,“能品”只是一種筆墨、布局風格描述,“能”與“神”“逸”“妙”之間有著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而非傳統認為的一種遞進關系,這種交融一體的品評模式既是秦祖永具有超越前人的草創之功,又是其受到后人學者詬病的存疑之處。從中國傳統繪畫品評標準的變化中,我們不難看出一種轉變趨向:對繪畫作品和畫家從等級高下的評級轉向對筆墨風貌、整體風格的考量。
二、秦祖永《桐陰論畫》中的“能品”
對比前人所著畫學批評文獻,秦祖永所著《桐陰論畫》在結構上有所突破:一是化用了詩學批評框架——“大家”“名家”,將其移入畫學品評概念;二是雖沿用“逸、神、妙、能”四品的傳統品評標準但僅為表明畫家筆墨風貌不同,改變了傳統的高下有殊,不容混淆。秦祖永所評“能品”依附于這兩種突破,擁有了其地位的顛覆以及含義的重新賦予,正如王世襄所言:“獨品評一類,今日得見者,僅秦逸芬《桐陰論畫》一書耳。”
(一)“大家”“名家”批評框架中的“能品”
清代詩學或者說詩話達到了一種頂峰狀態,當時諸多畫學著述采用“大家”“名家”的批評框架,如蔣寶齡所著《墨林今話》以及張鳴珂所著《寒松閣談藝瑣錄》皆采用詩學體例。秦祖永采用“大家”“名家”注重的是畫面呈現出的筆墨氣氛,從筆墨畫面整體指出“氣局闊大,魄力雄厚,有包掃一切之概,是為大家;神韻沖和,蹊徑幽秀,有引人入勝之妙,是為名家”。在品評中,他也多次提到“大家”與“名家”的具體不同之處。首先從天分來講:“骨格全從胎性中帶來,縱有元本之功,不能變易。此大家、名家所由分也。”“天分、人功俱臻絕頂,方成大家。”其次是對于“氣局”篇幅的要求:“小幅精妙,大幅稍嫌精彩不足,殆為尺幅所拘,猶未入大家之室也。”“逸品畫亦有大家、名家之分,力量薄弱,氣局扁淺,便成小品。”“大家、名家全在氣局,體格分別,不論工拙。”秦祖永對“大家”“名家”的觀點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傳統文人畫學的影響,從畫家身份來看,評價“不論工拙”,“文人筆墨,能清逸秀雅,便是名家。其筆力稍弱,究與大家宗匠不同”。從整體上看,秦祖永對于“大家”完全是一種推崇的態度,認為用筆、用墨極為考究,清勁中有蒼渾方為“大家”,從繪畫作品的呈現中有據可循地區分“大家”與“名家”。
《桐陰論畫》共寫三百六十余人,寫“大家”十六人,其中以董其昌為首,皆為“神品”“逸品”,卻評王翚一例為“能品”:
王翚【能品】:“王石谷翚,天分、人功俱臻絕頂,南北兩宗,自古相為枘鑿,格不相入,一一熔鑄毫端,獨開門戶,真畫圣也,至點綴人物、器皿及一切雜作,均繪影繪神,諸家莫及。”眉批:自唐、五代、南北宋至元、明各家,其用筆各有門庭。耕煙翁集其大成,真不愧為畫圣。
王翚作為清代“四王”之一,其地位不言而喻。王翚年少時以臨古為主,中年集各家所長又獨成一派,稱為“畫圣”;晚年被薦入宮,為康熙皇帝繪制《南巡圖》。其技法嫻熟,晚期作品具有渾厚與自然的特征并開創了“虞山畫派”。評王翚為“能品”卻位列“大家”之中,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秦祖永對“能品”含義的重新賦予,結合秦祖永對“大家”的判定:其一,天分、人工俱臻絕頂;其二,力量深厚、筆墨渾成;其三,大幅作品、氣勢雄渾。從其評判標準中可以看出“大家”與被評為“能品”的王翚有契合之處,所以王翚才能位于“大家”之列。
通過對王翚評語的解讀,結合“大家”“名家”之分,其“能品”之“能”歸為四方面。其一,能力與天分。王翚的天分、人功俱臻絕頂,僅有傳統所謂之“能”并不能位列大家,評吳賓為“但豪尖未能超逸,終覺功力有余,天資不足”,雖同為“能品”卻位于“名家”之中皆因其天資不足。其二,技法高超。“人力浸深,法度周密”,王翚與其他三王不同,其摹古能力、技法老到較之高出一籌,秦祖永依舊采用傳統標準,將能力歸為“能品”,但這里的能力可獨具一格,并非所謂基礎,王翚可為“大家”卻也并非單純的“摹古能手”。秦祖永評楊晉:“筆墨追蹤耕煙,種種入妙,可稱能手。但未能另出手眼,擺脫師規,縱極工妙,終不免為石谷所掩耳。”由此可見,秦祖永對“能品”的態度雖講究“功力”卻也并非功力越深地位越高,王翚之所以為“大家”蓋因其可“南北兩宗,自古相為枘鑿,格不相入,一一熔鑄毫端,獨開門戶,真畫圣也”,而非與古人“陳陳相因”。其三,“雜作”俱佳。所謂“雜作”為除山水畫外的花鳥、人物等,“至點綴人物、器皿及一切雜作,均繪影繪神,諸家莫及”。“雜”為王翚被評為“能品”的原因之一,“諸家莫及”則是被評為“大家”的原因。在被秦祖永評價為“能品”的諸位“名家”中,寫明其花鳥、寫真等俱精的不勝枚舉,如孫克弘“雪居花卉頗負盛名”,李世倬“筆墨秀雋,山水、人物、花鳥、果品,靡不精妙”,吳楙“逸泉人物妍雅工秀,有筆有墨,可稱能手。人物、士女、花草、樹石,罔不精妙,亦一時作手”。甚至“壘石”之能也納入其中,其評張漣:“精于畫學,兼善寫真……惟壘石能傳諸大家神趣,一一逼肖,真絕技也。”其評王翚“一代作家”,筆者認為可以從兩方面來講:一是專業技法高超并非“文人余事”;二是雜作俱佳,并非專畫“文人畫”。可見秦祖永的確將“雜作”精妙絕倫之人歸為“能品”。
綜上所述,結合對王翚的評價以及“大家”與“名家”之分,可將秦祖永對“大家”“能品”的內涵界定梳理為三點:能力與天分、技法高超,摹古但獨立門戶,一切雜作俱佳。由此,秦祖永對“能品”的判定標準亦一一出現,不僅豐富了“能品”的含義并且提高了“能品”的地位,可謂開創先河之舉,雖然略顯草率,但其創新之舉值得后代學者學習。
(二)“四品”融合結構中的“能品”
秦祖永在《桐陰論畫》例言中明確寫道:神能逸各善其長。“能品”獲得了和“神品”“逸品”“妙品”結合化用的地位,“四品”各擅其長,秦祖永賦予了“能品”前所未有的地位,這在他的評語中也顯露無遺,除前文所說“大家”王翚之外,“能”出現在全書不同標品的評語中。
秦祖永認為“能而兼逸”,“逸”為一種不循俗流、優游超群的氣質,在筆墨變化中透露出一種出塵閑適、清雋超然的風格,至于秦祖永所評“能品”中以“逸”為評者直言者有三人:一為郭鞏,評其為“傳神妙手”,“余見山水橫幅,一丘一壑,樹石勾勒,均得古法,韻至極清逸”;二為陳元復,“有西亭之工秀,而無蒼老習氣,有若周之清逸,而具混論骨格,雖未登峰造極,亦已出人頭地矣”;三為李方膺,“梅花標格,其靜逸氣味當于暗香疏影間傳其神韻也”。書中未寫明,但“能品”中流露“逸”之本質者繁多,如評鄭板橋“筆情縱逸,隨意揮灑,蒼勁絕倫。此老天姿豪邁……”,其中流露出的自由灑脫顯然為“逸”;評高其佩“天資超邁,奇情異趣,信手而成……人物山水,蒼渾沉著,衣褶如草篆,一袖六七折,氣勢不斷,生動盡至”,其中“信手而成”體現為“能”,“氣勢不斷,生動盡至”體現為“逸”;評司馬鐘“筆意豪放,氣勢遒逸,脫盡描頭畫腳之習……一兩筆頗極生動之致”,眉批“樸古奇逸,尤能生動盡致,真寫生高手”,“一兩筆頗極生動之致”說明其技法高超的同時表現了生動盡致的“逸氣”。在秦祖永的評語中,“能”與“逸”的關系已然由遞進的、難以逾越的割裂關系,轉變為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融關系。
從另一方面來講,秦祖永有其獨特的品評標準。高其佩為清代滿族畫家,《聽雨叢談》中有“其聲遠噪雞林”的記載,當時風靡一時,名聲大振,求畫者甚多,其作品中卻不乏暗諷社會的思想。其畫虎則“以神取勝,以意舍形”,把老虎作為藝術形象加以性格化、典型化,用畫虎來表達對貪官污吏乃至最高統治者的不滿,并在題畫詩中表達得淋漓盡致,題詩“狐貍豈欺人,虎悵教之媚”用來直抒胸臆。《國朝畫征錄》評其“善指頭畫,人物、花木、魚龍、鳥獸,天姿超邁,奇情異趣,信手而得,四方重之”,秦祖永深以為然并沿用了這一評語。從這一點來看,秦祖永自然是對前人品評極為尊重與熟悉的,雖對高其佩的人物山水較為贊賞,評其人物山水時將傳統論“逸”的評語加上如“氣勢”“生動”一類的評價,但是由于秦祖永本身為傳統“婁東畫派”,加之對于當時種種奇巧畫法的反抗,對高其佩“指畫”表現出極為不屑的態度。這種矛盾感表現在品評當中就是雖將其評為“能品”,卻在評語中體現論“逸”的詞匯。也正是秦祖永獨樹一幟的開創性觀念帶來了這種矛盾感,使這兩種標準并行出現,表現出對“能品”標準的突破。
其風格品評模式也將“能”與“神”齊名,秦祖永對于“神品”的判斷標準是從筆意當中得出。與前人不同的是秦祖永評“神品”對于筆墨功力這一點可以并非完美,評戴明說為“神品”卻言其不免“縱橫余習”,這不免將傳統“神品”觀念從神壇之上拉下。從“能品”方面來講,《桐陰論畫》中體現最為明顯的就是王翚,眉批中評其為“畫圣”,按照傳統畫論中的標準,“圣”居“神”之上,“畫圣”“書圣”“草圣”皆為“神品”。秦祖永評為“神品”之人其評語中大多有關于筆墨技法的評價。
由此可以看出,秦祖永評為“神品”之人筆墨技法自然是有“能品”筆墨能力,但并非都以此為標準,如評法若真“風趣油然在筆墨外,真文人娛情翰墨”,筆墨之外亦有“神品”標準。王翚雖“天分、人功俱臻絕頂”,自然是符合“神品”標準的,但秦祖永將其歸為“能品”,為的就是避免陷入前人論品的窠臼,在王翚身上體現出“神與能兼善”的融合觀點。
在秦祖永的品評結構當中,“能品”具有了與“神、逸、妙”同層評述的新含義,這種相對獨立并且交織并存的品評標準,體現了“能”的多元性和延展力。通過多角度地對畫家進行品評,這種創新的方式也豐富了清代繪畫品評理論。
四、結語
在中國傳統美學之中,“重神輕形”的態度決定了“能品”在畫論中一直位于底位,以至于清代的品評類著作《二十四詩品》中依舊講求“行氣”“生氣”。“能品”必然是具備藝術家基本藝術修養的,可以在形上有很好的把握,畫法工整,線條也具有表現力;可以逼真,但在所謂“氣韻”、天資上有所欠缺;為蹊徑所困,使畫面風格不夠明晰,以至于畫家個性沒有完全呈現。品評本就作為一種批評方式,是中國藝術精神的深層文化—心理結構的產物。晚明時期“逸品”地位不斷上升,由此筆墨趣味風貌開始居于主導地位,這種批評思想從根本上使中國文人畫的傳統批評格局發生了改變,到清末秦祖永的《桐陰論畫》中具有了繼承和創新兩部分。
《桐陰論畫》中具有內容和形式兩方面的繼承和創新。通過對秦祖永“能品”的定義的分析,可以發現其所評之人跨越明清兩代,在思想和寫作上進行創新,加之對整體品評形式的分析,可以發現其雖然運用了“四品”的形式但是也受到了清代整體文化的限制,并非秦祖永之臆想。雖然分類有所瑕疵,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桐陰論畫》所具有的藝術價值是深厚的。其品評觀念沒有陷入前人思想觀念的窠臼,并有所突破。正如秦祖永在其著作中所體現出的,只有在博覽并摹古的基礎上取長補短,呈現出自己的藝術風格,將傳承與創新相結合,“渾化其跡”,才能不斷發展。
[作者簡介]何凱曄,女,漢族,河北石家莊人,河北大學藝術學院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藝術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