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井玉欄桿圈兒
《金瓶梅詞話》第二回中寫潘金蓮初見西門慶時,對西門慶的外貌有這樣一番描述:“婦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紀,生的十分博浪,頭上戴著纓子帽兒,金玲瓏簪兒,金井玉欄桿圈兒,長腰身,穿綠羅褶兒?!瘪迌菏且环N腰部有褶皺的長衫?!敖鹁駲跅U圈兒”指什么則說法不一。有人認為指項圈。毛德彪、朱俊亭《金瓶梅注評》:“金質的邊上鑲著寶玉的項圈。圈兒,指項圈。古代男女常戴的項頸飾物?!庇腥苏J為指雕有紋飾的玉帽環。孫遜主編《金瓶梅鑒賞辭典》:“舊時常以‘金井玉欄’形容施有雕欄之井,梁費昶《行路難》詩云:‘唯聞啞啞城上烏,玉欄金井牽轆轤?!瘬?,這里所謂的‘金井玉欄桿圈兒’,當是指雕有紋飾的玉帽環?!庇腥苏J為指網巾圈。白維國、卜鍵《金瓶梅詞話校注》:“金井玉欄桿圈兒,即網巾圈,綴在網巾邊子后部用來穿引網繩的圈兒。金井玉欄桿形容圈兒如錢幣狀,材質是玉石的?!睋P之水《金井玉欄桿圈兒》:“此物式樣如井圈兒,便是個玉環兒,內徑又貼嵌一道金箍?!巳?,當是網巾圈兒。”
“金井玉欄桿圈兒”說的是“頭上”的穿戴,解釋為項圈是不對的?!袄t子帽兒”是一種頂部飾有纓穗的有檐帽,這種帽文獻中未見上面有環,所以帽環說也不可靠。
網巾圈的解釋可以采信。網巾是一種束發用的網狀頭罩,明代十分流行。明王圻、王思義《三才圖會·衣服》卷一中繪有網巾圖。1983年,湖北廣濟縣(今武穴市)發掘的明代張懋夫婦合葬墓中,墓主張懋頭上戴著黃色素緞網巾(發掘報告中稱為睡帽),長18厘米,網巾后面有一長6.5厘米的叉口,便于取戴。距叉口7厘米的兩邊巾沿處各安一直徑為0.8厘米的金質小圓環。巾沿收邊1厘米,并有長36厘米的黃色細絲帶一對,以通過金質小圓環系結。網巾圈是安放在網巾邊沿的金屬或玉石制作的圓圈,位于腦后,左右一對,從中穿出帶子,可束緊頭發?!督鹌棵吩~話》中多次提到網巾圈。如第五回:“大官人是網巾圈兒,打靠后?!钡谑兀骸爸x希大一對鍍金網巾圈,稱了稱,只九分半。”第二十八回:“小鐵棍兒在那里正頑著,見陳經濟手里拿著一副銀網巾圈兒,便問:‘姑夫,你拿的甚么?與了我耍子兒罷?!洕溃骸耸侨思耶數木W巾圈兒,來贖,我尋出來與他?!本W巾圈可以當銀子花,可以典當,反映了當時的人們對網巾圈的看重。正因如此,《金瓶梅詞話》在描述西門慶的裝束時才特意提到網巾圈。
不過,白維國、揚之水等人對“金井玉欄桿”的理解是有問題的?!敖鹁駲跅U”原本是對裝修考究的水井的美稱。清鄂爾泰《貴州通志·地理·貴陽府·貴筑縣》(乾隆六年刻本):“金井,在城內小十字街心,并已填塞,干石尚存,俗呼金井玉欄?!焙笥脕碇更S白相間的圖案。
宋史鑄《百菊集譜》卷二記載臨安(今杭州)菊品有“金井銀欄,金井玉欄”。清趙學敏《本草綱目拾遺》卷七《花部·茶菊》:“海寧出茶菊,名金井玉欄桿,其花心黃邊白,點茶絕佳?!边@是稱黃白相間的菊花為金井玉欄桿。
明李時珍《本草綱目》卷十二《山草類·人參》:“人參體實有心,而味甘,微帶苦,自有余味,俗名金井玉闌也。”葉定江、原思通主編《中藥炮制學辭典》:“金井玉欄,藥材及飲片形態描述術語。指藥材橫切面上,外圈(皮層和韌皮部)白色,中心部分(木質部或包括髓部)黃色或淡黃色,習稱金井玉欄,也稱金心玉欄。如桔梗、黃芪、板藍根等?!边@是稱藥材橫斷面黃白相間的花色為金井玉欄。
清工部《工程做法》卷五十八:“金井玉欄桿方椽頭,見方叁寸。”王效清等《中國古建筑術語辭典》:“金井玉欄桿方椽頭彩畫,宋代已有類似做法,清代之樣式做法有二。一是椽頭邊框瀝粉貼金,邊框以里通刷大綠(原色綠),靠金邊拉淺綠暈色,金邊與暈色之間并靠金邊飾細線白粉。二是在上述做法的基礎上于椽頭正中多加飾方形‘金老’,即方形椽頭的縮繪?!边@是稱椽頭黃白相間的彩繪圖案為金井玉欄桿。
清張萬鐘《鴿經·花色》:“金井玉欄桿,金眼鳳頭,翅末有白棱二道如欄,若銀眼、豆碧等眼者不入格。一名銀棱?!边@是稱鴿子有金眼白道者為金井玉欄桿。
由此可知,“金井玉欄桿圈兒”是指黃白相間色彩的網巾圈,大約是內圈黃外圈白的樣式。至于材質,原文沒說,銀圈上鍍金、金圈上鑲玉、鐵圈上涂色都可達到黃白相間的效果。
撲匾金環·撲獸
《金瓶梅詞話》中多次提到“撲匾金環”。如第六十五回:“兩邊走解的,頭戴芝麻羅萬字頭巾,撲匾金環飛于腦后。”第九十回:“那李貴諢名號為山東夜義(叉),頭戴萬字巾,腦后撲匾金環?!钡诰攀兀骸爸灰娨粋€人,頭戴萬字頭巾,腦后撲匾金環。”上海市紅樓夢學會等編《金瓶梅鑒賞辭典》:“這里所謂的‘撲匾金環’,參之《醒世恒言》,當系鐫有撲獸紋的金環?!苯嵌丛敗!皳湄医瓠h”為“撲獸匾金環”的省略。明馮夢龍《醒世恒言》卷三十一:“卻說張員外打扮得一似軍官,裹四方大萬字頭巾,帶一雙撲獸匾金環?!薄端疂G傳》第六十一回:“系一條蜘蛛斑紅線壓腰,著一雙土黃皮油膀胛靴,腦后一對挨獸金環,護項一枚香羅手帕?!卑閾渲握`?!端疂G傳》第七十六回:“一個雙環撲獸創(戧)金明,一個頭巾畔花枝掩映?!睋浍F是古代常見的一種紋飾?!对贰ぽ浄弧罚骸昂箍?,制以青錦,緣以銀褐錦,或繡撲獸,間以云氣?!彼梧嵕又械取墩臀宥Y新儀》卷十三《中道鹵簿》:“執白槍人:交腳幞頭,五色繡抹額,寶相花衫,銀褐繡撲獸,錦臂,革帶”。又卷十七“執白柯槍人:花腳幞頭,五色繡抹額,寶相花衫,銀褐繡幞獸桿腰,錦臂,革帶”。兩條記載互校,則知柯為之形誤。即桿之異體?!都崱ど下暋ず淀崱罚骸埃??;驈母汀!泵骼畹恰吨乜斝F!つ静俊罚骸?,古旱切,音。柄也。音趕?!鼻逍焖奢嫛端螘嫺濉ぽ浄摹ぜ婪罚骸皥贪装羧耍鱼y褐捍腰?!薄端问贰x衛六》:“執白竿棒人,加銀褐捍腰?!?、竿、實同一詞。為捍之形誤,其下脫腰字。幞為撲之形誤?!端螘嫺濉ぽ浄ぶ械利u簿》“執白椅槍人:交腳幞頭,五色繡抹額,寶相花衫,銀褐繡幞獸捍腰,錦臂,革帶”。幞亦為撲之形誤。尚繼業《河洛大鼓古今曲目選》:“包爺看那人年紀約有三十上下,裹一條青絲頭巾,帶一對撰匾金環。”撰也是撲之形誤。
“撲獸”是一種怎樣的紋樣?未見有人解釋。宋毛滂《生查子》:“花地錦斑殘,月箔波凌亂。斗鴨玉闌旁,撲獸金爐畔。”“斗鴨”指讓鴨互相打斗的游戲,類似于斗雞。與此相對的“撲獸”當指人與獸撲斗,人獸相斗是古代常見的圖案,毛滂《生查子》中的“撲獸”實指香爐上的斗獸紋飾。
金環是金子或金屬上鍍金、貼金制作的圓環,環體有圓柱形的,也有扁平形的,“匾金環”自然是扁形的金環。這“匾金環”不是網巾圈,而是頭巾耳后的裝飾,比網巾圈大得多(揚之水:《中國古代金銀首飾》,紫禁城出版社,2014年)。明羅貫中《三遂平妖傳》第十一回:“人叢里見一二伯人中間圍著一個人,頭上裹頂頭巾,帶一朵羅帛做的牡丹花,腦后盆來大一對金環?!闭f金環“盆來大”,未免夸張,但表明金環確實不小。元李致遠《都孔目風雨還牢末》第一折:“李孔目結勾梁山泊賊人山兒李逵,與他一只金釵,那賊漢回了四兩重一雙匾金環子。”一雙匾金環子有四兩重,可知形體之大。
這種環因在巾帽后面,所以用來比喻把人拋在腦后,跟“網巾圈兒打靠后”的俗語類似。宋趙《養屙漫筆》:“紹興初,楊存中在建康,有雙勝交環,謂之二勝環,取兩宮北還之意。因得美玉,琢成帽環進。高廟日尚御冕,偶有一伶人者在傍,高宗指環示之:‘此環楊大尉進來,名二勝環?!嫒私幼嘣疲骸上Ф侪h且放在腦后?!咦谝酁橹纳4怂^執藝事以諫也?!鼻遛駭ⅰ兑娼涮迷娂肪砦濉吨]岳忠武王墓》:“二勝金環腦后拋,君心蚤受奸謀蠱?!边@是諷刺宋高宗將金人擄去的徽宗、欽宗拋在腦后。
——————————————————————
作者單位:南開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