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司法對居民健康水平的影響

摘要 環境污染問題對居民健康水平的影響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在環境司法積極發揮生態環境保護效應的當下，科學評價環境司法對居民健康水平的影響效應和作用機制，具有重要意義。該研究基于中國司法大數據研究院公開的2012—2017年全國各地法院的環境裁判文書，采用機器學習的方法對案件數量、判罰金額、被告人數等數據要素進行文本識別以構建環境司法度量指標，并匹配“中國綜合社會調查”等數據，實證檢驗了環境司法對居民健康水平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①環境司法對居民健康水平存在顯著的正向影響，提高環境司法水平可以顯著提升居民健康水平。且其作用在環境司法實施的二年內持續效應皆十分顯著，這一研究結論在進行多種穩健性檢驗后仍然成立。②環境司法案件類型對居民健康水平的影響具有異質性，不同案件類別對居民健康水平的影響程度不同：刑事案件由于對社會造成的危害程度較大，其對應的司法處理震懾作用較強，因此對居民健康水平提升作用也更明顯，而民事案件所帶來的提升效果并不顯著；環境司法的強度對居民健康水平的影響也具有異質性，當案件數量大于均值或判罰金額大于1萬元或被告人數大于均值時，環境司法才能對居民健康水平產生顯著的提升效應。③機制分析發現，環境司法能夠通過降低地區污染物排放、提高居民家庭收入兩個方面提升地區居民健康水平。④成本效益分析發現，環境司法可以顯著減少地區醫療衛生支出和居民診療人次，降低公共衛生支出成本。該研究從理論和實證雙重視角檢驗了環境司法對中國居民健康的影響效應，對深化生態環境司法治理、保障人民群眾健康具有重要價值。

關鍵詞 環境司法；居民健康水平；裁判文書；判罰強度

中圖分類號 F062. 2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2-2104（2024）06-0103-09 DOI：10. 12062/cpre. 20231014

環境污染影響中國居民健康水平問題一直備受國內外關注［1-4］。自黨的十八大以來，黨和國家提出以解決損害群眾健康突出的環境問題為重點，強化水、大氣、土壤等污染防治。2016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了《“健康中國2030”規劃綱要》，并發出通知，健康是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必然要求，同時健康人力資本是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支撐［5］，昭示中國政府高度重視環境污染治理對居民健康水平的提升效用。在“健康中國”的背景下，法律如何實現對公民健康權的有效保護與救濟尤為重要［6］。首先，健康權作為環境權的核心內容之一，其地位和權重日益提升。其次，近年來環境司法逐步成為中國環境法治研究的重要議題之一。司法作為社會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在健康問題的應對上情況如何，頗為值得研究［7-8］。環境司法作為最有成效的環節，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法治的運行；健康作為環境權益維護最為重要的部分，代表了環境權的前提與基礎。因此，兩者的結合，意味著法治在維護健康、保障權益等方面的具體作為，也意味著政府責任或者國家義務的實現。以往研究較少注意到兩者的交叉結合，本研究從全新的視角審視了環境司法對居民健康水平的提升作用。

一般來說，環境司法保障公民健康權的路徑是：環境污染損害了公民健康權，依照“司法最終救濟”原則，公民通過訴訟程序尋求司法救濟。司法裁判將權利義務重新分配并讓加害方承擔公民健康權受損帶來的不利后果，從而恢復受損的公民健康權，由此便可以提高居民的健康水平。環境司法對居民健康水平的提高本就存在一定的正向影響，但環境司法在應對居民健康問題方面仍需正視以下疑竇：環境司法作為環境治理或者環境規制的變量，對于居民健康水平的提升效果如何？相較于其他環境治理手段，環境司法對于居民健康水平的提升有何優勢？這種影響短暫存在抑或長期有效？不同強度環境司法對居民健康水平的影響是否存在差異？因此，本研究將系統探析環境司法對中國居民健康的影響效應和作用機制。

基于中國司法大數據研究院公開的2012—2017年全國各地法院環境裁判文書，采用機器學習的方法提取案件數量、判罰金額、被告人數等數據信息構建環境司法的度量指標，并與“中國綜合社會調查”（Chinese general so?cial survey，CGSS）以及《中國統計年鑒》等數據庫相匹配，以此盡力縮小案件實際數量與可公開查閱數量之間的偏差，力求增加上述數據庫在時間等因素上的匹配度。實證研究結果表明，環境司法顯著提高了中國居民健康水平，這一研究結論在穩健性檢驗后依然成立。本研究還分析了不同裁判強度對居民健康水平影響的差異性，以及環境司法對居民健康水平的影響渠道機制和效益。

本研究可能的邊際貢獻體現在以下幾方面：①從環境司法的視角探索了環境規制政策的影響效應，使用文本分析的方式構建了環境司法度量指標，推進了法學、經濟學、統計學等學科的交叉發展。②將CGSS個體數據與本研究構建的環境司法數據嵌套，通過大樣本微觀數據定量評估環境司法對中國居民健康的影響效應、作用機制和健康效益，對深化生態環境司法治理、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具有重要意義。③通過案件類型、判罰金額和被告人數3個方面探究了環境司法強度對地區居民健康水平作用的異質性。

1 文獻綜述和理論機制

1. 1 文獻綜述

關于環境污染、公共健康、環境規制的文獻主要聚焦在以下方面：一是環境污染對健康影響的研究；二是環境規制對健康影響的研究；三是環境司法與環境規制關系的研究；四是環境規制與居民就業、教育的關系研究。

國內外學者對環境污染與公共健康關系已做了大量研究。Currie等［9］利用固定效應模型實證檢驗了環境污染對嬰兒死亡率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環境污染中CO的濃度對孕期胎兒和新生兒的死亡具有顯著的影響。Chay等［10］以1981—1982年美國的經濟蕭條作為外生沖擊事件，發現由于經濟形勢下滑、制造業大量減產，導致空氣中懸浮顆粒物大量減少，因此，該時期嬰兒的死亡率也顯著降低，該結果在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依然成立。另外，Jayachandran［11］的研究發現，由于印尼大火造成空氣中污染物的顯著增加，導致當地嬰兒大量死亡。盧洪友等［5］基于CGSS調查數據探討了環境、健康和不平等之間的關系，認為污染是影響健康不平等的重要傳導機制。另外，還有學者通過實證檢驗得出二氧化硫、污水排放均會對呼吸系統等產生負面影響［12-13］。

關于環境規制促進居民健康的結論得到一部分學者的支持，分歧在于作用路徑有所不同。張廣來等［14］認為環境規制可以通過優化人力資本、改善消費方式、促進就業和增加居民收入等路徑提升居民健康水平。另有劉志全等［15］學者基于空氣污染、水污染、土壤污染以及持久性難降解有機物對健康水平的負面影響，提出了加強環境法制建設以及環境監管的對策。邊秀蘭［16］指出，環境污染對個體心理有著無法忽視的危害。范子英等［17］利用中國2007年開始在中級人民法院設立環保法庭的準自然實驗，評估了環境司法強化對環境污染治理的影響，證實了環保法庭的設置有效降低了工業污染物的排放總量和人均排放量，實際運行良好的環保法庭能夠有效促進環境污染治理。其原因是設立環保法庭能夠有效提高地區環境污染糾紛司法處理水平，加大政府環境行政處罰力度和公眾環保參與度。

關于環境司法與環境規制的關系研究。何江［18］認為，環境司法規制比較環境行政規制有以下優勢：環境司法規制所構建的“三角結構”更有利于降低規制人員的機會主義傾向，遏制“權力尋租”行為；環境司法規制借助當事人主動披露信息以實現對環境風險的治理，在信息獲取上具有比較優勢；環境司法規制不受公法標準的制約，在個案判斷上更具靈活性優勢；與環境行政權力的復雜結構相比，基層、中級、高級和最高人民法院有著與行政區劃相吻合的、清晰的管轄權配置。胡苑［19］認為，環境司法從居中裁判模式、信息獲取、個案判斷等都符合環境規制的邏輯，因此環境司法更多承擔了環境規制的職能。

環境規制對提升就業和居民收入從而提高居民健康水平有不同的效應。閆文娟等［20］認為，當以環境規制本身作為門限變量時，有兩個門限值，當環境規制小于第一個門限值時，環境規制對就業的影響才顯著為正。穆懷中等［21］認為，環境規制對勞動力市場分割均存在雙重門檻。環境規制會增加高技能和低技能農民工就業需求而減少中技能農民工就業需求，產生就業“極化”現象。李斌等［22］指出，環境規制對就業的影響除了在時間、空間和行業間具有較強的異質性之外，在酸雨控制區和SO2控制區之間也存在顯著的差別。“雙重紅利假說”認為，環境規制對就業的負向影響微不足道，反而最終會創造就業。宋德勇等［23］認為，在不同環境規制門檻區間內，環境規制對就業的影響由抑制逐漸轉變為推動，環境規制對低收入地區的工資水平和教育水平等影響相對更為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