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稿日期:2024-12-01
作者簡介:陽平(1985—),男,法學博士,中國紀檢監察學院紀檢監察教研部副研究員(北京,100877);李涵笑(1995—),女,法學博士,中國紀檢監察學院黨建教研部教師(北京,100877)。
基金項目:貴州省哲學社科規劃一般項目“新形勢下貴州應急管理法治化與法治能力現代化建設研究”(21GZYB30)。
①本文研究的民營企業行賄,既包括以民企為主體實施的行賄,也包括以民企人員為主體實施的行賄;既包括民企或其人員實施的各種行賄類罪名,也包括由其實施的不構成犯罪但屬于向黨員、公職人員提供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財物或好處的行為;行賄對象既包括國家工作人員、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也包括非國家工作人員。
摘要:治理民企行賄對于促進經濟健康有序發展、建設廉潔社會具有重要意義。我國在長期的反腐敗實踐中對民企行賄行為基本形成了“懲處型”治理模式,表現為“寬嚴相濟”“紀法共治”“受賄行賄一起查”“多元聯合懲戒”特征。該模式與域外企業行賄罪治理模式既有相通之處,也存在顯著中國特色,反映了我國反腐敗制度和實踐的國際通用性與本土性。對民企行賄的治理應立足現有模式的生成邏輯與優勢,針對存在的短板,借鑒域外企業行賄罪治理的有益做法,向“標本兼治型”治理模式轉型,在治理主體、治理結構、治理制度等方面全面革新,綜合施策,實現民企“不敢、不能、不想”行賄的局面。
關鍵詞:民營企業;行賄;行賄治理;反腐敗
中圖分類號:D924.3" " " "文獻標識碼:A" " " "文章編號:1003-8477(2024)04-0122-09
對企業行賄罪的治理已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據統計,2017—2021年間,單位行賄罪和行賄罪已成為我國民營企業(以下簡稱“民企”)所有觸犯罪名中位列前十的高頻罪名;在商業賄賂中,行賄犯罪幾乎成為民營企業家的“專屬罪名”。[1](p37)民企行賄①多發易發不僅影響企業的正常經營與員工利益,也是黨員干部違紀違法的重要誘因。為此,2023年《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的意見》明確提出,要構建民營企業源頭防范和治理腐敗的體制機制。目前有關我國民企行賄治理的研究主要是從刑法立法角度討論如何完善對行賄罪的認定和懲罰,[2](p114)而未能認識到民企行賄現象成因復雜的事實,絕非僅靠刑罰手段就能治理好。鑒于此,本文以系統治理民企行賄為目標導向,歸納總結我國在長期實踐中形成的民企行賄治理模式,通過比較考察域外企業行賄治理模式,剖析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的生成邏輯與特色,對該模式的運行效果予以評估,并針對性提出我國治理民企行賄模式的優化方向和具體路徑。
一、我國民企行賄治理的模式
中國共產黨的宗旨性質和職責定位決定了其與腐敗水火不容。我們黨和政府始終高度重視反腐敗工作,不斷探索治理包括民企在內的各種主體行賄的方法。現行刑法將行賄類罪名分為行賄罪、單位行賄罪、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對單位行賄罪、對有影響力的人行賄罪以及對外國公職人員、國際公共組織官員行賄罪。實踐中,民企或其人員是這些行賄類罪名的主要實施主體。《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十二)》(以下簡稱《刑十二》)加大了對行賄犯罪的懲治力度,同時增加對民企內部人員腐敗行為的懲處條款。《監察法實施條例》對監察機關如何處理涉嫌行賄罪的非監察對象作了規定。實踐中,各級紀檢監察機關、檢察機關、審判機關等按照黨中央提出的“堅持受賄行賄一起查”要求,不斷加大查處包括民企行賄在內的各類行賄案件的力度。因此,我國實質上形成了治理民企行賄的制度安排與實踐經驗,在治理理念、制度規范體系、治理結構、懲戒機制等方面呈現出顯著特征。
(一)“寬嚴相濟”的治理理念
“懲前毖后,治病救人”是中國共產黨處理處分違紀違法者始終堅持的一項基本理念。這一政策在刑事案件中體現為“寬嚴相濟”原則,因此,相關法律法規在對行賄罪明確處罰規定的同時也設定了諸多從寬處罰情節。
在嚴懲行賄罪方面,《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對行賄罪的處罰包括自由刑、罰金刑和沒收財產,其中最高刑期為無期徒刑,并細化了行賄犯罪的罪名體系,加大了罰金刑在懲治單位行賄犯罪中的運用,擴大了打擊行賄犯罪的范圍。《刑十二》對單位行賄罪設置了梯度刑罰,將其法定最高刑期由五年提高到十年有期徒刑。此外,《監察法實施條例》第207條規定監察機關有權依法對通過行賄等非法手段取得的財物及孳息予以沒收、追繳或者責令退賠,并糾正處理違法取得的其他不正當利益。通過剝奪行賄人的違法所得,有助于削弱行為人的行賄動機。
在對行賄罪的從寬處罰方面,《刑法》通過規定“因被勒索給予國家工作人員以財物,沒有獲得不正當利益的,不是行賄”,給出了行賄罪的出罪路徑,并規定“行賄人在被追訴前主動交代行賄行為”“犯罪較輕的,對調查突破、偵破重大案件起關鍵作用”或“有重大立功表現”為行賄罪的從輕、減輕或免除處罰情節。《刑十二》則將單位行賄罪的法定最低刑期由五年降為三年。在執法層面,監察機關根據《監察法實施條例》對涉嫌行賄罪的非監察對象有權在法定情形下不予移送審查起訴。在司法層面,檢察機關、審判機關正在對涉嫌犯罪的企業分別開展合規不起訴、減輕或免予刑事處罰的改革試點。這些做法實質上擴寬了行賄罪的出罪路徑。
(二)“紀法共治”的治理制度規范體系
我國從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兩個層面對包括民企行賄在內的送禮、行賄行為予以規制。在黨內法規層面,《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以下簡稱《紀律處分條例》)明確,黨員收受可能影響公正行使公權力或明顯超出禮尚往來的財物,違反廉潔紀律。考慮到權力尋租的需求,民企行賄的對象主要為行使公權力的黨員干部。上述黨內法規從需求側遏制民企送禮之風,可防止企業從送禮走向行賄犯罪,體現了中國式賄賂治理的特色與智慧。
在國家法律層面,《刑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公職人員政務處分法》(以下簡稱《政務處分法》)等相關法律法規均對行賄行為作了處罰規定。在刑法領域,《刑法》規定了不同行賄類罪名的構成要件以及相應刑期,為懲處行賄犯罪提供了刑事制裁依據。在監察法領域,《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以下簡稱《監察法》)第22條規定監察機關有權對涉嫌行賄犯罪的涉案人員采取留置措施;《監察法實施條例》明確監察機關有權調查行賄罪、單位行賄罪,且在調查公職人員涉嫌職務犯罪的案件中可依法對涉嫌行賄罪的非公職人員、單位行賄罪一并立案。1這些條款為監察機關調查民企及其人員涉嫌單位行賄罪、行賄罪提供了法律依據,激活了《刑法》關于懲治行賄罪、單位行賄罪的規定。《政務處分法》與《紀律處分條例》相銜接,明確公職人員收受可能影響公正行使公權力的財物為應當受到政務處分的違法行為,以負面清單的方式對民企的行賄產生威懾效果。
(三)“受賄行賄一起查”的治理結構
受賄罪與行賄罪是對合犯,不重視打擊行賄行為難以真正遏制受賄罪的滋生,也難以有效治理行賄行為。基于對賄賂犯罪發生機理的科學認識,同時為適應反腐敗斗爭新形勢的需要,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堅持受賄行賄一起查”。1為貫徹這一要求,《關于進一步推進受賄行賄一起查的意見》《關于加強行賄犯罪案件辦理工作的指導意見》先后制定實施,《刑十二》也增設了行賄罪七類從重處罰情形,將行賄罪的起刑點由五年調整為三年并相應調整刑罰檔次,與對受賄罪的處罰規定相銜接。各級紀檢監察機關、檢察機關、2審判機關3根據各自職責加大對行賄犯罪的懲治力度,并發布行賄犯罪典型案例,提高懲治行賄的綜合效能。可見,我國已形成“受賄行賄一起查”治理結構,既在制度層面作了相應安排,也從實踐層面加大懲治力度。
(四)“多元聯合懲戒”機制
在刑罰方面,《刑法》對行賄類犯罪的處罰由最初僅限于自由刑,擴展為沒收財產,再到如今涵蓋罰金刑。在行政處罰方面,《行政處罰法》明確“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因違法行為受到行政處罰”,并設定了罰款、沒收違法所得、沒收非法財物、暫扣許可證件、限制開展生產經營活動等行政處罰種類,4為對不構成犯罪的行賄違法行為給予行政處罰提供了依據。在監察處罰方面,《監察法實施條例》第207條規定監察機關對涉嫌行賄等犯罪的非監察對象依法不予移送起訴的,有權依法采取批評教育、責令具結悔過等方式處置,按規定將有行賄行為的涉案單位和人員記入相關信息記錄,作為信用評價的依據,并對違法取得的其他不正當利益依照法律法規及有關規定予以糾正處理。在民事賠償方面,民法典將“違背誠信原則的行為”造成對方損失的,納入應當承擔賠償責任的情形之一,5為行賄行為的受害方追究行賄者民事責任提供了法律依據。可見,目前我國對行賄行為建立了涵蓋刑事處罰、行政處罰、監察處罰、民事賠償等多種懲罰方式,并由監察機關、檢察機關、審判機關、行政執法機關、民事主體等多主體參與的多元聯合懲戒機制。
綜上,我國對民企行賄行為基本形成了“懲處型”治理模式。對民企行賄堅持以懲治為主的基本立場,寬嚴相濟是懲治行賄的理念,黨紀與國法是懲治行賄的制度規范,受賄行賄一起查、多元聯合懲戒是懲治行賄的要求和方法。
二、對域外企業行賄治理模式的比較考察
“堅持從我國實際出發,不等于關起門來搞法治。法治是人類文明的重要成果之一,法治的精髓和要旨對于各國國家治理和社會治理具有普遍意義,我們要學習借鑒世界上優秀的法治文明成果。”[3]在世界各國尤其是高度市場化的國家,如何有效打擊企業行賄犯罪是一項歷久彌新的議題。美國、英國、法國、德國、意大利、日本等世界主要經濟體國家均以法律規范的形式構建了專門的企業行賄治理框架。6比較考察這些國家治理企業行賄的共性特征,對于探索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的發展方向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一)域外國家企業行賄治理模式的基本特征
1.實行賄賂犯罪“對稱式”立法模式
一是行賄罪、受賄罪的構成要件具有對稱性。根據《德國刑法典》第331條、第333條規定,行賄罪的構成要件之一“為其本人或第三人提供、允諾或給予利益”,與受賄罪的構成要件“為自己或他人索要、讓他人允諾或收受他人利益”相銜接;行賄、受賄的范圍均是“利益”。日本《刑法》在規定受賄罪構成要件和處罰基礎上,通過援引受賄罪的條款界定對行賄罪的刑罰,1對稱式立法特征明顯。二是對行賄罪、受賄罪遵循同等處罰原則。法國《刑法典》將行賄、受賄統稱為“賄賂”,對二者適用同樣的處罰。意大利《刑法》規定,“對受賄者的刑罰,同時也適用于向公務員或受委托從事公共服務的人員給予或者許諾給予錢款或其他利益的人”。賄賂犯罪采取“對稱式”立法模式,是基于行賄罪、受賄罪對合犯的認識,為受賄行賄一起查、同等處罰提供了制度規范,并使查處行賄案件具有了獨立性價值而不是淪為服務于查處受賄案件的工具,體現了對行賄罪的治理邏輯。
2.設定入罪門檻低的行賄罪構成要件
一是行賄方式除了給予外,還包括承諾、提供。根據《德國刑法典》第334條,行賄罪的客觀要件是“為其本人或第三人提供、允諾或給予利益”。英國2010年《反賄賂法》(Bribery Act 2010)規定,行賄罪的構成要件之一是“這個人向另一個人提供、承諾、給予資金或者其他利益”。二是行賄的范圍包括物質性利益和非物質性利益。美國《模范刑法典》將賄賂的內容界定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包括財物等物質性的利益和職位、榮譽等非物質性利益。德國《刑法典》規定賄賂的“利益”不僅包括金錢等物質性利益,而且包括其他類型利益。三是行賄罪以利益提供者影響利益收受方不當履職為主觀要件。英國2010年《反賄賂法》規定,行為人提供的利益只要滿足“使一個人不當履職或行為”即可符合行賄罪的構成要件。《德國刑法典》對行賄罪的主觀要件是以公職人員“違反其職務義務的職務行為作為回報”,與行賄人是否謀取不正當利益無關。
域外國家對行賄罪設定較低的入罪門檻,使得企業行賄行為很容易違法構罪,體現了對企業行賄的嚴厲懲治邏輯,也可倒逼企業采取預防措施避免因行賄而遭受不利后果,因而同時發揮著刑法的一般預防功能。當然,設置較低的入罪門檻也與國外對行賄罪的規制主要是通過刑法實現,缺少相關紀律規范作為治罪的“緩沖”制度有關。
3.對行賄罪實施多元懲戒
大多數國家對行賄罪的處罰包括自由刑、罰金刑等刑罰手段,同時也有一些國家對行賄罪采取取消經營資格、吊銷執照、限制從業等行政處罰手段。法國《刑法典》對于行賄的公司或法律實體的處罰(第433—25條)包括:罰款;禁止從事犯罪的一項或多項專業或社交活動;受到司法監督;關閉法人用于犯罪的設施;從公共采購中取消資格;禁止進行公開招標或進行首次公開募股;禁止簽發支票或使用支付卡;沒收已用于或打算用于實施犯罪的物體或犯罪收益等。英國行賄犯罪的法律后果主要包括刑罰、沒收或收繳犯罪所得、公共采購強制禁止令等。例如,英國2015年《公共采購條例》第57條規定,如果經營者及其行政、管理、監督機構的成員被判行賄犯罪,該經營者應當被排除參與采購程序。意大利對于涉及行賄犯罪的企業,將基于企業的收入和行賄活動的嚴重性對企業處以相應的罰款,并沒收與非法活動有關的企業資產,嚴重的企業行賄犯罪還可能導致其營業執照被暫停或吊銷。2
4.設置以實施企業合規制度為條件的從寬處罰情節
大多數國家對實施行賄罪的企業除進行嚴厲處罰外,還為涉罪企業設定了以實施合規制度作為獲得從寬處罰條件的激勵政策。一種模式是以美國、意大利為代表的國家明確涉腐企業事前實施合規是獲得量刑優惠的條件之一,正向鼓勵企業建立合規制度。例如,2013年修訂的《美國組織量刑指南》規定,如果企業在事前已經建立了規范的合規計劃和機制,在懲治其賄賂犯罪時能夠據此獲得減刑或者罰金刑的減免。[4]意大利2001年通過的《231號立法法令》(D.Lgs 231/2001)規定,企業如果能證明其已經實施了有效的預防措施,那么可以避免或減輕刑事處罰。
另一種模式是以英國、法國、德國為代表的國家對未能防止賄賂發生的企業予以制裁或要求涉腐企業事后建立合規制度,反向倒逼企業實施合規制度。例如,英國《反賄賂法》為未能防止賄賂的商業組織規定了明確的罪名和嚴格責任,強調組織需要制定預防措施。[5](p16-20)德國《行政犯罪法》規定,企業管理人員應采取必要的監督措施以防止腐敗犯罪,企業如觸犯此類法律則可能需要支付最高達1000萬歐元的罰款。法國新《薩賓第二法案》要求涉賄賂的企業實施一項合規計劃,該計劃由檢察官控制、反腐敗局監控,并在長達五年的時間內向檢察官報告,未能通過該合規計劃的行為將被處以監禁和罰款。
以企業建立合規制度為條件的從寬處罰模式實質上是將治理賄賂犯罪的責任轉移給了企業,政府僅在企業不履行合規或不正確履行合規職責時提供救濟與保障,有利于發揮企業在治理行賄方面的主體責任,體現了“預防型”行賄治理理念。域外“企業主導型”的行賄治理模式與這些國家所采取的以自由競爭為主基調的市場經濟模式內在契合。這種經濟模式十分強調市場力量對促進經濟發展的作用,認為政府對經濟發展只能起次要作用。在這種經濟生態下,企業的賄賂治理相應地也形成了由企業主導、社會與政府共同治理的模式。
(二)我國企業行賄治理模式與域外的異同
1.二者的相同之處
國外大多數國家均出臺多部法令,對企業行賄犯罪的發生場域、主體、構成要件、懲治與預防機制等進行規定,構建了積極的企業行賄治理法律體系。我國從黨紀與國法兩個維度、實體法與程序法相結合的角度織密反腐敗法網。尤其是在《刑十二》出臺后,我國將行賄治理放在了更加突出的位置,改變了以往重受賄輕行賄的政策理念,強化懲治民企行賄犯罪的法律保障。在具體法律規定方面,我國與域外很多國家對行賄的治理均堅持嚴厲懲處與從寬處罰相結合原則;對行賄的處罰遵循與受賄對等處罰原則,在刑期起點和刑罰檔次方面相同;對行賄的處罰種類多元,包括刑事處罰、行政處罰、民事賠償等。
2.二者的相異之處
在治理理念上,國外對行賄罪的治理雖也涉及嚴厲處罰,但更鼓勵或倒逼企業制定實施企業廉潔合規制度,發揮其在治理行賄問題方面的積極性,立足于“預防型治理”;我國通過對行賄罪設定嚴格刑罰、多元聯合懲戒機制并“堅持受賄行賄一起查”來震懾潛在的行賄行為,對行賄的從寬也以行賄人配合調查(偵查)為前提,目的是有效查處受賄,體現的是“懲處型”治理邏輯。在治理行賄的制度規范種類方面,國外對行賄行為的規制主要通過刑法或相關國家法律,我國則是“紀法共治”。在行賄治理主體方面,國外是企業主導,我國以政府為主導。在行賄罪的立法模式方面,國外法律對賄賂犯罪一般采取“對稱性”立法模式,我國采取“分散式”立法模式。在行賄罪的構成要件方面,很多國家的法律規定行賄罪以行賄人“使公職人員不正當履職”為主觀要件,行賄人提供的“利益”包括財產性利益和非財產性利益,行賄方式是“允諾、提供或給予利益”;我國法律規定行賄罪以行賄人“為謀取不正當利益”為主觀要件,提供財物的形態限于既遂。
通過比較可以發現,域外企業行賄治理模式與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在堅持受賄行賄一起查、受賄行賄遵循同等處罰原則、對行賄實行多元懲戒等方面存在制度與實踐上的相通性,體現了不同國家對治理賄賂犯罪形成的共識性認識,也表明各國反腐敗制度所具有的一些國際通用性特征。同時,二者在治理理念、治理制度規范、治理主體等方面存在差異,表明不同國家的反腐敗制度設計具有一定的本土性,需結合具體國情予以認識和評價。
三、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的生成邏輯與效果評價
闡釋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的生成邏輯,評價其運行效果,有助于全面認識該模式,進而有針對性地借鑒域外企業行賄治理模式的有益經驗,實現我國民企行賄治理的路徑優化。
(一)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的生成邏輯
1.理論邏輯
我國對民企行賄治理制度規范呈“紀法共治”特征,這是依規治黨與依法治國有機統一理論的具體體現。中國共產黨高度重視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管黨治黨、治國理政,并始終強調黨內法規和國家法律的結合。毛澤東強調“為使黨內關系走上正軌,還須制定一種較詳細的黨內法規,以統一各級領導機關的行動”。[6](p528)鄧小平曾指出,“國有國法,黨要有黨規黨法”,“沒有黨規黨法,國法就很難保障”,[7](p147)逐漸形成了黨紀國法一體建設思想。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堅持依法治國與制度治黨、依規治黨統籌推進、一體建設”。[3](p169)依規治黨與依法治國有機統一理論是中國共產黨在繼承發展馬克思主義法治理論的基礎上,結合中國實踐形成的具有中國特色的法治理論,是習近平法治思想核心要義的彰顯。該理論科學把握了黨內法規和國家法律、依規治黨和依法治國的辯證關系,強調要形成國家法律制度和黨內法規制度相輔相成、相互促進、相互保障的格局。因此,黨內法規和國家法律的銜接協同是依規治黨和依法治國有機統一的制度載體。根據該理論,治理包括民企行賄在內的腐敗行為應發揮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相互配合、相互銜接的作用,在發揮刑法等國家法律懲戒功能的基礎上,注重發揮黨內法規懲治黨員干部貪污腐敗行為的作用,從源頭遏制行賄行為的發生。
2.政治邏輯
我國對包括民企行賄在內的腐敗問題治理以國家公權力為主導,這是堅持黨對反腐敗工作統一領導的內在要求,并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黨對反腐敗的領導是具體的,外在表現為國家權力在反腐敗工作中發揮主導作用。民企行賄對黨風政風、政治生態的腐蝕性決定,治理行賄是從供給側壓減權力設租尋租空間、破除權錢交易關系網中的重要舉措,有必要在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斗爭中推進落實,因而必然需要發揮黨和政府的主體責任。此外,我國實行的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重視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政府的作用包括對市場主體的經營活動履行相關監管職責。我國民企與域外現代企業制度中的企業主體存在本質上的區別,不少企業有很強的“人企合一”特點,[8](p107-108)一味依賴企業主體承擔行賄治理的責任主體存在“既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的風險,由政府推進民企行賄治理既是其監管職責所在,也可防止出現一些民企對單位內部的行賄坐視不管,甚至參與其中的弊病。當然,強調國家公權力在治理民企行賄中的主導作用,并非排斥民企在治理行賄中的作用。相反,無論是基于治理腐敗的規律,還是基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中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的要求,均應充分發揮民企治理自身行賄的主動性、積極性。
3.實踐邏輯
我國高度重視懲治包括民企行賄在內的行賄行為,并堅持寬嚴相濟的理念與做法是在長期歷史實踐中探索形成的。中國共產黨在建黨初期就高度重視并防范包括行賄在內的貪污腐敗問題。1931年,《工農檢察部的組織條例》首次作出行賄犯罪懲治規定。11942年頒布實施的《陜甘寧邊區刑法總分則草案》第164條規定“對于公務員行求賄賂或居間介紹者……”以違背職務罪論處,首次明確將行賄犯罪納入懲治貪腐的罪刑體系。新中國成立后,為打擊私營企業主大搞行賄、勾結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違法犯罪活動,1952年中共中央開展大規模的“五反”運動,嚴厲打擊這類行賄犯罪行為,并出臺了新中國成立后第一部專門打擊貪污賄賂犯罪的法規《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貪污條例》,明確了行賄罪的構成要件,設置了相對嚴厲的制裁體系。同時,黨中央也結合社會發展形勢提出了對貪污等案件的從寬處罰政策。例如,1995年《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貪污條例草案的說明》的報告指出:“我們在處理貪污、盜竊案件時,必須貫徹執行毛主席所指示的過去從寬、今后從嚴,多數從寬、少數從嚴,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和對國家工作人員從嚴、對非國家工作人員從寬的原則。”[9](p259)在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刑法不斷細化行賄罪的構成要件、處罰規定,逐漸形成了包括行賄罪、單位行賄罪在內的行賄類罪名體系。進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以來,面對反腐敗斗爭嚴峻復雜的形勢,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將反腐敗提升到關乎黨和國家生死存亡的戰略高度,開展了史無前例的反腐敗斗爭。為高效打擊黨員、公職人員的受賄等腐敗行為,斬斷賄賂犯罪滋生的因果鏈條,黨中央提出“堅持受賄行賄一起查”,相關黨內法規以及《刑法》《監察法》聚焦行賄治理,一系列有關懲治行賄的法規制度先后頒布實施,紀檢監察機關、司法機關等加大對行賄的懲治力度,同時依規依法對涉嫌行賄的非監察對象作出不移送審查起訴、減輕或免除刑罰等從寬處理決定。可見,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長期反腐敗實踐及經驗,特別是應對反腐敗斗爭形勢依然嚴峻復雜的客觀需要,構成了對民企行賄采取“懲處型”治理模式的底層邏輯。當然,隨著反腐敗斗爭取得壓倒性勝利并全面鞏固,為貫徹落實黨中央保障民營企業的合法權益、促進民營經濟發展的最新要求,對民企行賄的治理模式也有必要根據其運行效果進行動態調整與革新。
(二)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的效果評價
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在治理理念、治理制度規范、治理主體、治理實踐等方面具有中國特色和制度優勢,為懲治行賄、取得反腐敗斗爭壓倒性勝利并全面鞏固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從有效、規范化治理民企行賄的角度看,該模式仍存在一些不足。
1.對行賄的懲處存在“嚴而不厲”現象
我國刑法對行賄罪規定的最高刑期為無期徒刑的自由刑和較高數額的罰金刑,體現了立法機關嚴懲行賄罪的立場。然而,對行賄罪的嚴格處罰有賴于相關處罰條款的有效執行。根據我國行賄罪的構成要件,行為人“為謀取正當利益”提供財物,或“為謀取不正當利益”提供非財產性利益,以使公職人員不正當履職為回報的行為,雖然均侵蝕了公權力的不可收買性,但都無法被認定為行賄罪。不僅如此,研究表明,我國行賄罪的潛伏期比較長,1說明對行賄的查處能力還有待提升。即便行賄行為被查處,為獲得行賄人對調查的配合、保障企業穩定發展等原因,仍存在“受賄行賄不同等處”的現象,表現為同期受賄行賄案件審理數量差距較大,未被追究刑事責任的行賄人次和比例較高。這種過于寬大不追究行賄的情況無異于“開著水龍頭拖地”,不利于切斷賄賂犯罪的因果鏈。不僅如此,實踐中除對行賄罪的刑罰不嚴厲外,對行賄的非刑事處罰也鮮見。對民企行賄的處罰存在的“嚴而不厲”2現象說明處理行賄案件的規范化水平還有待提升。例如,執法機關對涉嫌行賄的不屬于監察對象的行賄人在哪些情形下可以不予移送審查起訴,缺乏必要的外部監督。[10](p5-6)
2.對民企行賄的治本力度不夠
民企行賄犯罪多發頻發成因復雜,既有市場環境因素,也有企業治理缺陷以及企業家自身的問題。[11](p176)現有治理舉措未有效回應民企行賄發生的復雜原因,治標有余、治本不足。一是懲治行賄的法規制度未體現預防理念。行賄罪的構成要件門檻較高,以實際給予好處為行賄方式,且要滿足“為謀取不正當利益”這一主觀要件。這些規定一方面使得行賄罪認定較難,同時,也會縱容行賄人通過輸送非財產性利益、通過承諾提供好處或者以謀取正當利益為名向公職人員輸送利益,影響公職人員正確行使職權,不利于遏制請客送禮、感情投資之風,難以達到預防行賄罪發生的效果。二是民企預防腐敗的動力不足。現行法律對企業行賄的從寬處罰情節的設置以行賄人配合調查而非實施廉潔合規制度為前提,使得民企在行賄治理中處于被動接受處理的一方、主動預防行賄的意愿不強,民企廉潔合規制度缺位現象較為普遍,行賄風險在苗頭時期不能被有效遏制或發現。三是治理行賄的基礎性、支撐保障制度不足。囿于相關制度政策尚不完善,部分涉及民企的行業、產業政策的科學性、可操作性不強,以及個別政府工作人員在執法或監管活動中對民企生產經營實施的不當干預行為,使得一些民企在獲得市場資源方面處于劣勢,傾向于通過行賄來謀取生存發展空間或規避監管。
3.系統協同治理行賄的格局尚未形成
一方面,治理民企行賄采取的往往是公權力主導的“家長模式”,企業治理行賄的積極性、主動性沒有被有效激活,企業與政府在治理行賄方面未形成合作關系,容易助長企業行賄行為的發生,并增加了被發現的難度。另一方面,政府層面的行賄治理主體相互銜接機制不暢,聯合懲戒機制尚不健全。雖然法律對行賄規定了刑罰、行政處罰等多種處罰手段,但在實踐中,由于相關治理主體在行賄案件線索移交、信息共享等方面銜接不暢,或者對一些行賄案件的事實、性質或處置方式存在認識分歧,對企業行賄的各種懲戒并未形成合力,懲處類型主要為刑罰,很少對涉腐企業處以吊銷執照、取消相關經營資格等行政處罰或追究其民事賠償責任。[12]
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在運行中存在的上述短板,使得對民企行賄的查處具有配合懲處受賄罪的工具性目的,主動、專門治理行賄的動力不足,行賄被查處難度加大,潛伏期較長,難以形成對民企行賄的強力震懾,也不利于形成民企不能腐的制度基礎與不想腐的氛圍。
四、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的優化及具體舉措
基于對我國民企行賄治理模式及其運行效果的研究,有效解決民企行賄多發易發問題,需要有治理模式上的革新。現代反腐敗治理領域據此提出了“積極治理模式”“合作模式”等對策,雖然側重點不同,但均主張發揮刑法的預防性功能,將預防企業賄賂犯罪的部分責任轉移給企業,推動國家與社會共同協作反腐。[13](p437)此外,法人作為與自然人性質完全不同的概念,其行賄犯罪機理也與自然人行賄犯罪迥然不同,難以沿用對自然人的刑事追責方式。因此,民企行賄治理有必要貫通運用一體推進“三不腐”方針方略,由“懲處型”模式邁向“標本兼治型”模式。具體言之,在治標方面,應完善懲治行賄的制度規范,各主體形成“受賄行賄一起查”的合力,并提升辦理行賄案件的規范化水平,破解對行賄的處罰“嚴而不厲”難題;在治本方面,注重鏟除民企行賄的制度條件,發揮企業治理行賄的主動性、積極性,有力遏制民企行賄行為的發生。
(一)完善懲治行賄的制度規范,加大對行賄的懲治力度
第一,完善懲治行賄的制度規范體系。建議在《紀律處分條例》《政務處分法》中,將黨員違反廉潔紀律、公職人員違反廉潔要求的構成要件——“收受財物”改為“收受好處”,以銜接受賄罪中“收受他人好處”這一構成要件,并與《刑法》相配合,有效懲治新型和隱性收禮送禮行為;在相關行政法規中,增設對非黨員、非公職人員“向從事公務的人員及其特定關系人”贈送財物或好處行為的處罰條款,為打擊民企及其人員向黨員干部送禮的行為提供制度依據。在刑法領域,采取賄賂犯罪“對稱式”立法模式,將行賄罪的主觀要件“為謀取不正當利益”改為“為謀取利益”,行賄的客觀要件“給予財物”改為“承諾、提供或給予財物或其他利益”,降低行賄罪的入罪門檻,解決行賄罪認定難的問題,以此引導企業以合規合法方式謀取正當利益,并反向約束國家機關及工作人員為民用權、廉潔履職。
第二,建立健全對民企行賄行為的協同查處機制。各級紀檢監察機關應在同級黨委的領導下充分利用反腐敗協調小組的作用,督促、推動行政執法機關、司法機關等落實“受賄行賄一起查”要求,依規依法履行各自職責,加大對行賄的查處力度,形成懲處行賄的合力。紀檢監察機關、行政執法機關要重點關注和優先處置反映企業及人員行賄的問題線索。對查辦案件中涉及的行賄人,該立案的應堅決立案,該處理的應堅決處理,并將對行賄案件的查處納入統計指標體系。對于紀檢監察機關、行政執法機關移送的涉嫌行賄罪的案件,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應嚴格依法提起公訴、作出判決,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審判機關裁量刑罰時要充分運用財產刑,對行賄人依法判處罰金刑或者沒收財產刑,并嚴格執行。要加大追贓挽損力度,對于行賄所得的財產性和非財產性利益予以追繳或糾正。同時,通過提供業務培訓指導、加強宣傳等方式鼓勵、支持民企對員工行賄等腐敗行為的調查和懲戒,形成政府—企業協同治理行賄的工作格局。
第三,完善對行賄行為的多元聯合懲戒機制。紀檢監察機關在查辦案件過程中,對于符合不移送司法機關條件的系市場主體的行賄人,除了對其進行批評教育、責令具結悔過外,按照有關法律法規應當給予行政處罰、資格資質限制等處理的,應根據行賄行為所涉領域,向市場監督管理等相關單位通報,并請其在按照規定對行賄人作出處理后書面反饋結果。推行行賄人“黑名單”制度,逐步建立全國行賄人信息庫,為聯合懲治行賄提供信息支撐。
(二)提升查處行賄案件的規范化、法治化水平,保障涉案民企及人員的合法權益
確保行賄案件辦理的規范化、法治化既是大力懲治行賄行為的前提和正當性基礎,也是解決對行賄的處罰“嚴而不厲”的重要舉措。各有關機關在辦理行賄案件中除了嚴把程序關、事實關和定性關外,還應著重做好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嚴格行賄犯罪從寬處罰情節的認定和刑罰適用。監察機關對于涉嫌行賄的涉案人員,除非其符合可以提出從寬處罰建議的法定情形,否則,不得隨意提出從寬處罰建議。同時,對涉嫌行賄罪的非監察對象是否移送審查起訴,應嚴格執行《刑十二》相關規定,綜合考慮案件情節、危害、行賄人的認罪認錯態度、涉案企業的廉潔合規制度建設情況等因素,對符合條件依法可以不移送審查起訴的應履行嚴格程序。紀檢監察機關未對行賄人提出從寬處罰建議,檢察機關、審判機關在訴訟過程中發現從寬情節,擬依法從寬處理的,應當及時與紀檢監察機關溝通。審判機關對行賄人適用免刑、減刑、假釋和暫予監外執行的,應從嚴把握。
第二,依法保護涉案人員和企業的合法權益,維護企業正常生產經營條件。紀檢監察機關在履行職責過程中應當依法保護企業產權和自主經營權,嚴禁利用職權非法干擾企業生產經營。應從嚴把握相關措施的適用,依法慎用限制人身自由權和財產權的措施。需要企業經營者協助調查的,應當依法保障其合法的人身、財產等權益,避免或者減少對涉案企業正常生產、經營活動的不利影響。
(三)鏟除民企行賄多發易發的制度條件,充分調動企業治理行賄的積極性
第一,完善審批監管制度、簡政放權,壓縮權力尋租的制度空間。應基于黨的二十大報告關于“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的要求,深化市場經濟體制改革,減少政府對資源的直接配置與對微觀經濟活動的不當干預,減少行政審批事項,把政府不該管的事交給市場。對于需要政府行政審批的事項,要優化和明確市場準入條件,簡化行政審批流程,完善權力分工與制約機制,讓行政審批監管權在陽光下運行,最大限度壓減權力尋租空間,讓企業不需要行賄或者難以成功行賄。
第二,引導、支持民企建立健全廉潔合規制度。廉潔合規制度建設是民企參與行賄治理的內在要求,并直接關系到企業自身涉腐風險的防控和長久發展。為鼓勵、支持民企建立健全廉潔合規制度,《刑法》可將“企業合規整改”增設為行賄罪的從寬處罰情節。對沒有采取合規措施導致行賄等腐敗問題多發的企業,設定企業嚴格責任,監察機關可發出監察建議、督促其完善內控機制,對沒有整改到位的企業可將相關線索移交給行政執法機關由其依法給予相應行政處罰。除政府加強對企業治理行賄的引導、支持外,企業應充分認識行賄對經營發展的危害性,積極制定實施廉潔合規制度,注重培育廉潔企業文化,將廉潔合規內化為經營準則與道德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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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 "京
1參見《監察法實施條例》第26條、第46條、第181條、第207條。
1參見習近平2017年10月18日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習近平2018年1月11日在中共十九屆中央紀委二次全會上的講話;習近平2018年6月29日在十九屆中央政治局第六次集體學習時的講話;習近平2022年10月16日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
2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顯示,2018—2022年,最高檢“出臺指導意見,會同國家監委發布典型案例,起訴行賄犯罪1.4萬人,震懾‘圍獵者’”。參見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 張軍 2023年3月7日)。
3最高法工作報告顯示,2018—2022年,最高法“審結行賄犯罪案件1.2萬件1.3萬人,嚴懲多次行賄、巨額行賄、長期‘圍獵’干部的行賄犯罪”。參見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 周強2023年3月7日)。
4參見1996年《行政處罰法》第7條、第8條。
5參見《民法典》第500條。
6由于大多數國家不存在國有企業、民營企業之分,相關法律也沒有關于私營企業及人員實施行賄罪的條款,故本文比較考察的對象是國外企業而不是國外民企。
1日本《刑法》第一百九十八條關于行賄罪的構成要件規定如下:“提供第一百九十七條至一百九十七條之四規定的賄賂,或者就此進行申請或者約定的,處三年以下懲役或者二百五十萬元以下罰金。”參見[日]關哲夫:《日本刑法中的受賄罪》,王充譯,載魏昌東、顧肖榮主編《經濟刑法》(第18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8年版。
2D.Lgs 231/2001 - Norme in materia di responsabilità amministrativa delle persone giuridiche, delle società e delle associazioni anche prive di personalità giuridica.
1《工農檢察部的組織條例》第戊條明確規定:“若發覺了犯罪行為,如行賄、浪費公款、貪污等,有權報告法院,以便施行法律上的檢查和裁判。”
1有研究指出:“企業主動查處員工行賄的可能性不大,企業及相關國家機關查處賄賂行為的實際力度/影響效果較為有限。”參見趙軍:《中國反賄賂合規調查報告(原版)》及相關說明》,載《犯罪研究》2002年第6期,第33頁。
2關于“嚴而不厲”的內涵參見儲槐植:《嚴而不厲——為刑法修訂設計政策思想》,載《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9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