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中國藝術理論中的氣韻觀念為核心,探討了徐悲鴻的《愚公移山》在現實主義繪畫中的氣韻之美,分析了氣與韻的起源、演變和相互關系以及在畫中如何體現生命力和形態美。文章還研究了畫作反映的創作者生命氣質和精神世界以及抗戰時期的民族精神,旨在從氣韻觀的視角深入理解《愚公移山》的藝術魅力。
關鍵詞:氣韻觀;徐悲鴻;《愚公移山》;油畫作品
在探討中國文學、中國畫等作品時,專家學者常運用氣韻觀進行解讀。然而,油畫作品是否同樣適用,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本文以徐悲鴻的油畫作品《愚公移山》為例,嘗試運用氣韻觀對油畫作品進行解讀。在此之前,首先需要對氣韻觀的起源及含義進行梳理。
通過閱讀大量文獻,我們得知“氣韻”“氣”“韻”在最初的起源上屬于不同的概念,通過不斷地發展、變化,它們才相互融合、分離、轉化。
(一)氣的內涵
“氣”這一觀念出現在先秦時期,最直接的理解是管子的“有氣則生,無氣則死”[1],此“氣”可理解為生命氣息。秦漢時期,元氣論走上歷史舞臺,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中提及“王正,則元氣和順”,這里的“氣”被解釋為自然氣候。東漢思想家王允的《論衡》中曾提及“天地,含氣之自然也”,王允認為元氣是這個世界的基礎。魏晉時期,“謝赫六法”中的“氣”繼承了元氣論思想,被理解為萬物的生命氣息,是生命力的表現。在評價一幅美術作品時,人們通常要求畫面擁有生動鮮活的圖像,即使畫中并沒有生靈出現,創作者也要將自身的生命力氣注入每一筆,以塑造生動的畫面。
(二)韻的內涵
最早關于“韻”的文獻出現在漢末,這一時期“韻”大多被用于音樂領域。到了東晉,葛洪《抱樸子》一文中提到“書不出英俊,則不能備至遠之弘韻焉”。在這里,“韻”被理解為對書這一作品整體藝術形態的品評。“在視覺藝術中,韻作為一種優美風致的展現,它來源于魏晉對人物的評頭論足風氣,屬于被借用而來,但也從此在視覺藝術理論中扎下根底。”[2]謝赫的《古畫品錄》中也有“力遒韻雅”“體韻遒舉”等關于“韻”的詞匯。在視覺藝術視角下,“韻”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優美的生命形體狀態,常指作品的外在形式、樣貌。
(三)氣韻的結合
氣韻主要出現在兩晉時期,氣韻可解釋為“創作主體灌注于審美對象中的內在生命力及顯現出來的具有韻律美的形態”“生命力量及其美的表現形態”[2]。氣韻觀不只是重視藝術作品所表現出來的“氣”與“韻”,還要注重創作者的創作思想、追求與作品之間的聯系。因為藝術作品是創作者內在氣質、生命力的綜合表現,由于創作者氣質的不同,作品呈現出的韻律美也不同。
要在畫中展現氣韻之美,重要的是創作者要將自己的生命氣質融入畫面。創作者、客觀對象和畫作形式都應以生命精神為核心。作品有了生命精神,氣韻美才會呈現出來。因此,作品不僅是對外在世界的物質刻畫,更是創作者自身生命精神的展現。
氣韻在徐悲鴻①先生的《愚公移山》生命精神中的體現主要包含兩個部分,首先是氣韻在畫面客觀對象與客觀對象生命精神中的體現,其對象為人物、動物等以及與這些對象關聯而表現出的內在生命力;之后是氣韻在創作者生命精神中的體現,其對象為藝術家生命精神表現出的個性、才氣,與藝術家所處的時代背景精神等。
(一)關于《愚公移山》
1.關于三版《愚公移山》
《愚公移山》是徐悲鴻先生創作的作品,共有三幅,均為1940年代抗戰時期所作。前兩稿為油畫作品,由徐悲鴻從新加坡帶回。第三稿是大型中國畫《愚公移山》。本文主要關注第二稿油畫《愚公移山》。
2.《愚公移山》的創作背景及創作原因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后,當時的政府確立了《文化建設原則綱要》:“文化建設之于建國工作,與國防建設、經濟建設同其重要。……建國之文化政策,即所以策進抗戰之力量。”②鼓勵當時的文化人士進行抗戰主題的創作。1939年,仉均替的文章《愚公移山的故事——什么是民族統一戰線》發表,文章將《愚公移山》與當時政治背景結合,賦予其抗戰精神含義。故事中的“太行、王屋”象征日本帝國主義,“愚公”代表中華民族。一代人倒下,仍有無數代子孫繼續抗爭,直至勝利。
徐悲鴻創作《愚公移山》的原因主要有四點。首先,他響應了國內政府的號召,以藝術創作的形式支持抗日。其次,他選擇了知名度高的寓言故事,以宣傳抗日戰爭。并且,當時關于這則故事的創作較少,有較大的創作空間。最后,這幅畫是他在創作歷程上的一次突破性嘗試,將西方繪畫技法與中國畫抽象理論相結合。
(二)氣韻在《愚公移山》中的體現
1.氣韻在畫面客觀對象與客觀對象生命精神中的體現
本文主要分析《愚公移山》第二稿油畫作品,畫面以從左至右、從前往后的構圖順序展開。為展現勞動者們飽滿的活力,徐悲鴻先生精心描繪了畫中的人物神態與動作。畫面右側六位健壯的中年男子,正全力以赴地手持釘耙,奮力砸向地面。男子一緊鎖眉頭,目光堅定地全力擊打地面;男子二雙手緊握釘耙,弓腰積聚力量;男子三則彎腰曲背……盡管每個人的神態與姿勢各異,但皆生動逼真。畫家捕捉了瞬間的動作,六位男子的動作神態分別為瞠目瞪眼、奮力吶喊、蹲下、挺身,均呈現出一種蓄勢待發的狀態,充滿生機。前景人物在畫面空間中呈圓弧形分布,頂天立地,占據畫面前景,畫面整體洋溢著生命力。畫面的左側,愚公與婦女兒童站立交談,神態自然,周圍還有些人在挑運石塊,牲畜在一旁休息。遠處是寧靜的村莊和庭院。這一側人物的布局比較松散,神態生動自然,與右側勞動者形成強烈對比,畫面表現出豐富的生命力。自然的寧靜與人物的動感在創作者的組織下形成了有機的統一。

油畫《愚公移山》中的前景人物動作活躍,富有力量感,結實、生動的人物形體塑造使畫面變得生動鮮活。我們還可以看到徐悲鴻注重油畫塑造的書寫、筆觸感,這帶來了畫面中關于人體塑造與整幅畫面的韻律之感。從他的油畫作品、畫前小稿可以看出其塑造形體大都是用畫筆“寫”。從畫面中間壯年男子兩個小腿、膝蓋結構的呈現可以看出,他是有目的性地在“寫”,半蹲著的小腿肌肉被有計劃地塑造,對人物整體的塊面進行解構和重組。同時他還在畫面上主動分配筆觸的繁密來調整畫面的疏密節奏;地面、植被的細碎筆觸與人物形體上較為大面積、整體的筆觸形成對比,凸顯出人物的具體神情、動態。通過徐悲鴻先生在油畫《愚公移山》中氣韻非凡的筆觸,我們可以感受到整幅畫面中人物生命的內在活力與具有韻律感的人物外在表現形態,這一切構成了《愚公移山》的氣韻之美。
2.《愚公移山》中創作者生命精神的體現
通過以上對畫面氣韻的分析,我們進一步來看創作者自身的生命精神是如何通過這幅作品體現的。在《愚公移山》創作的年代,徐悲鴻先生是寫實油畫方面領軍人物,“他是第一個將完整的法國學院派寫實理論、造型方法帶回國內的藝術家”[4]。通過《愚公移山》,我們可以看到,徐悲鴻敢于嘗試和借鑒西方繪畫寫實的技巧方法。其繪畫技巧和藝術才華至今仍值得我們學習。
同時,他的畫作里還能看出他的現實主義態度和人文主義情懷,《愚公移山》作品緊密地聯系了抗戰內涵和社會現實,表達了保衛國家、驅逐日本侵略者的決心和團結一致的精神。1940年,徐悲鴻在創作《愚公移山》時,也在為國為民四處奔走。他運用自己的西方所學,將畫筆化作武器,投入抗日運動中。他在新加坡等地籌措資金,通過舉辦畫展支持抗日戰爭。
正是徐悲鴻這種以身作則的“愚公移山”精神,使這幅畫得到升華,畫面中生動鮮活的人物背后展現的強烈悲憤、抗爭激情深深感染著人們,讓抗日精神在群眾中傳播。這幅畫憑借著中華民族精神層面的共鳴,迅速地引起了國內外人們的關注。我相信徐悲鴻先生在創作這幅畫時的心情一定是悲憤的、激昂的。畫面中恢宏的場面,壯漢揮動雙臂的力量感,呈現出團結一致的熱情,都顯示出作者對日本侵略中國的憤怒以及一個古老民族的拼搏精神。此時《愚公移山》的畫面就透露出徐悲鴻的生命氣息與狀態。可以說《愚公移山》凝聚著他的生命力氣、繪畫技術和民族精神。
1945年,毛主席在中共“七大”的閉幕式講話中,特別講述了愚公移山的精神。這幅畫的主題與中共七大閉幕詞中引用愚公移山典故的講話精神不謀而合,都是要“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5]。在這種背景下,徐悲鴻所創作的《愚公移山》,被載入中國現代藝術史史冊。
《愚公移山》是徐悲鴻先生的名作,從氣韻觀的視角分析《愚公移山》,我漸漸理解到他的作品立意,那就是用生動的藝術語言來表現我國抗日民族的決心和意志。畫中人物生命的內在活力,與具有韻律感的人物外在表現形態所構成的畫面,體現了對勝利的渴望和艱苦奮斗、不怕犧牲的精神,構成了《愚公移山》的氣韻。這種分析方法讓我們見識到藝術作品的內在價值,我們可以更深刻地理解作品背后所蘊含的生命力和精神力量。
這種無堅不摧的力量,讓人看后會不由得熱血沸騰。通過氣韻觀的角度,觀察徐悲鴻先生的《愚公移山》,其作品不僅是通過各種藝術語言來表現客觀對象的外在形式,更重要的是創作者本人的生命精神如何展現。這也給筆者的藝術創作帶來一些思考,使我明白必須找到屬于自身的生命精神,對技藝的展現、媒介的探索才能有的放矢,才能不斷地探索屬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與藝術道路。

作者簡介
王玥琦,男,漢族,黑龍江哈爾濱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造型藝術。
參考文獻
[1]管子.管子[M].北京:民主與建設出版社,2020:37.
[2]郭必恒.民族藝術理論中氣韻觀的源起與演化[J].文藝爭鳴,2017(2):114-119.
[3]羅夢鈺.徐悲鴻《愚公移山》研究[D].杭州:中國美術學院,2019.
[4]毛澤東致七大閉幕詞—《愚公移山》.共產黨員網.[EB/OL].(1945-06-11)[2024-04-19].https://news.12371.cn/2015/06/10/ARTI1433905197622657.shtml.
注釋
①徐悲鴻(1895—1953年),原名徐壽康,無錫宜興人,中國現代畫家、美術教育家,兼擅油畫及水墨畫。中國現代美術的奠基者,中國現代美術先驅之一。
②《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會議通過陳果夫等關于確定文化建設原則綱要的提案》1938年8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 第五輯 第二編文化(一)》,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