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文章從勞動過程和勞動控制理論出發,對新型平臺勞動控制進行了研究。通過田野調查發現,平臺控制具有漸進性和相對性,這為騎手的自主性抵抗留下了空間。平臺依次通過入門指引中的“制造同意”、以獎懲機制為中心的逐級控制和基于算法系統的全面規訓建構出了對騎手的控制網,這種前期隱蔽性的漸進控制讓騎手受到了規訓,但后期騎手明晰平臺控制的機制后產生了自主性抵抗,這也讓平臺控制變得具有相對性。所以部分騎手在各方規訓和控制下仍然表現出越跑越懶的傾向,意外的是這種自主抵抗進一步加深了他們對平臺的依賴。
[關鍵詞]外賣騎手;勞動過程;勞動控制[中圖分類號]C91;F719.3;F014.2[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7416(2024)05-0073-11
互聯網技術創新促進了外賣平臺的高速發展,近十五年間,外賣行業完成了從起步、迅猛發展、市場競爭白熱化[1]到如今受兩大主流平臺穩定控制的蛻變。當前,外賣市場規模巨大,吸引了大量勞動者就業,但勞動者的權益卻未得到較好的保障。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12月,我國網上外賣用戶規模達5.45億,同比增長2338萬人[2],同時作為平臺勞動者的外賣騎手數量達到1300萬人,占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整體的15%[3],但大部分勞動者存在工作時間較長、工作環境不安全、缺乏足夠社會保障等問題[4]。
從傳統勞動中的“工廠控制”到如今平臺經濟中的“數字控制”,勞動控制方式發生了巨大改變,那么控制的強度和效度是否也發生了變化,勞動者又是如何看待這種新型控制并做出了哪些回應?以往研究在討論平臺控制與騎手反控制時存在一定程度的二元對立傾向,即認為平臺用算法牢牢掌控了騎手抑或是騎手成功自主抵抗了系統規則。而平臺控制與傳統工業經濟中的控制不同,表現出一種逐漸增強的趨勢[5],具有漸進性和相對性,且騎手的抵抗策略和效果也會受其擇業動機和從業時長等因素的影響。通過較為動態地展示平臺控制的過程,以及不同類型騎手對控制的態度與抵抗策略,有助于在大眾熟知勞動控制存在的情況下探究平臺何以持續招聘騎手,騎手在自主性勞動中又如何加深了對平臺的依賴。本文通過田野調查探析了外賣平臺控制的方式、有效性以及外賣騎手的抵抗策略問題,進而提出了保障外賣騎手權益的建議。
一、文獻綜述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勞動過程和勞動控制進行了分析,他指出資本為了最大化地獲取勞動者的剩余價值,必須對勞動過程的不確定性進行修正,其主要途徑就是對勞動者進行各種各樣的控制[6]。布雷弗曼在此基礎上分析了在壟斷資本主義時期資本對工人的控制手段[7],并指出資本刻意將工廠勞動去技術化,管理者就可以對無法掌握生產技能的工人進行控制,最終完成工人勞動過程中“概念”與“執行”的分離[8]109。而布若威將研究聚焦于工人的主體性上,并認為工人的主體性讓其賦予了工作某種游戲意義,進而主動地認同了勞動中的自我剝削,資本也在工人自己構建的“趕工游戲”中實現了“制造同意”[9]97。
平臺勞動的產生讓勞動用工模式、勞資關系發生了深刻變化,這加強了勞動者的流動性和不確定性,所以部分學者提出了思考,在這種情勢下資本控制勞動者的方式發生了哪些改變,勞動者對此又產生了哪些抵抗策略[10]?對此李勝藍、江立華發現,平臺經濟下的勞動控制更具有隱蔽性,外賣行業看似靈活的工作時間和即時的工資支付方式讓勞動者產生了一種工作自由的假象,加上勞動場所物理空間上的擴大和共同勞動場所的消失,讓人誤以為資本的勞動控制減弱,而實則相反[11]。陳龍也指出,平臺存在數字控制對外賣騎手的整個勞動過程進行設計和監督,系統通過隱蔽地收集外賣騎手的個人和道路交通數據生成了對他們的時空管理,由此外賣騎手的抵抗意愿被大大削弱,算法和系統最終完成了對人的規訓和控制[12]。孫萍也持相同意見,她認為算法的介入讓平臺對外賣騎手的管理不斷精細化、個性化,其通過統計接單率、準點率等指標以及建立分級評價體系來完成對外賣騎手的規訓,外賣騎手為此只能不斷提高送餐效率以及付出額外的情感勞動[13]。與此同時,鄭廣懷等在對武漢外賣騎手進行調查后提出了“下載勞動”的概念,并指出平臺的勞動控制像是直接將一套系統控制模式“下載”到平臺工人身上,這會全面塑造乃至取代工人原有的主體性[14]。
但勞動者并不會完全接受平臺控制,他們也實施了許多自主性的抵抗策略。有學者從情感勞動理論出發,分析了外賣騎手與管理者建立情感網絡、與商家熟悉關系以及爭取顧客的情感認同的勞動策略[15]。還有學者從性別視角出發,發現在外賣這一男性氣質明顯的行業中,女性騎手通過自身“示弱”這一策略取得了外賣勞動過程中的優勢[16]。而在以上策略都無法有效實現時,辭職就變成了騎手的最終選擇。
以上研究從多個視角分析了平臺的控制機制以及外賣騎手所采取的自主性抵抗策略。然而,對于具有自主性的外賣騎手而言,其當初為何會甘愿接受平臺的控制和規訓,這是否意味著平臺控制的漸進性和相對性?由此外賣騎手如何抵抗平臺控制,這種抵抗又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實現,也成為了本文要探討的問題。
筆者于2023年5月通過參與式觀察和深度訪談,對長春市B站點所在區域的外賣騎手進行了為期一個月的調研。在此過程中親自參與外賣配送,入場觀察騎手的送餐和空閑活動,同時不斷在等單聚集區域尋找騎手并對其進行深度訪談。在調研期間筆者與兩大主流平臺的專送、眾包(樂跑、暢跑和同城核心)以及達達配送騎手共30位進行了交流,并根據騎手類型、學歷、月收入情況和從業時間等挑選了7位外賣騎手進行深度訪談,詳情如下表。
二、循序漸進的勞動控制實現過程
平臺并非一開始就控制住了騎手,而是循序漸進地讓其掉入平臺的控制網中。入門指引、逐級控制和全面規訓是這張控制網的三個關鍵節點。平臺首先通過許諾高薪和自由來招聘勞動者加入外賣配送行業,隨后在騎手的新手保護期內為其提供各種培訓和新人特權,使其能夠迅速適應工作;其次以獎懲體系為核心,對騎手進行軟硬兩方面的控制;最后再利用平臺的數據壟斷優勢輔以算法監控,讓騎手的身心得到全面的規訓。
(一)入門指引:招聘與培訓中的“制造同意”
1.招聘時許諾高薪與自由
從以往的研究和筆者的田野調查發現,可自主安排工作、因多勞多得產生的職業獲得感等,是外賣騎手們擇業的主要動機[17],這也是平臺招聘時向社會大眾直接或間接的許諾。在E平臺的2022年度騎手發展與保障報告中,平臺將靠送外賣在城市定居的騎手們作為典例向公眾推送,并且展示近五成騎手收入高于上一份工作的數據。同樣在M平臺官網上,平臺也將騎手通過買房等履行家庭責任的行為作為宣傳界面,且把“收入穩定、自由接單”作為網頁的推廣標語之一。特別是對處于人生過渡期的人來說,他們急需相對自由的外賣配送勞動來平衡生活的壓力。
“我大學畢業后回到老家的縣城政務中心上班,因為是合同工屬于非編制人員,所以辭職了打算考個公務員。但現在這形勢很難一次考上,全職備考經濟壓力太大了,聽人事說上個月外賣站點里最高有人跑了一萬九,最低也有一萬,所以現在入職當專送騎手攢點錢再好好備考....但跑了之后發現月入一萬很難實現。”(Z—M3)
“干外賣掙的錢多,關鍵是自由,我家里有小孩要是上班的話根本沒有時間帶,現在我和我老婆都在送外賣,我做暢跑騎手,她干同城配送。一般來說跑中午和晚上兩個飯點也差不多一兩百塊錢了,遇到節假日像情人節、教師節那種送花的單掙錢更多。不過這個也得看點不穩定,反正想多掙錢時間就干長點,自己可以自由選擇?!保╕—M6)
平臺在招聘過程中對于高薪和自由的許諾,正滿足了人們需要照顧家庭、平緩過渡當下和快速掙錢的生活期待,如此平臺就可以持續吸引勞動者加入外賣配送行業,同時也最大程度上“制造”或“移植”了外賣騎手對平臺的認同。更重要的是平臺通過釋放高薪就業崗位也塑造了騎手對于外賣配送的固有認知,讓他們認可了這種高風險換取高收入的平臺勞動。所以騎手在無法繼續承受風險而退出這一行業后,又會有新的騎手加入其中。
2.培訓中給予“新手保護期”
為了降低騎手高流動性所帶來的用人風險,平臺會盡可能減少新入職騎手的跑單難度,讓其快速適應外賣配送的過程。例如,專送騎手在剛入職階段,站點會對其進行基礎的送餐配送培訓,同時在第一個月沒有強制性的考勤和績效考核。而對于眾包騎手,平臺還會給予其14天的“新手保護期”,在此期間他們能夠享受優先派送近距離單(平均取貨距離小于500米,平均送貨距離小于2公里的訂單)和包括一次超時消除在內的違規免責等特權。
“你如果需要,站點會幫你對接好租車行,錢到時候從你第一個月的收入里扣,送餐裝備也可以直接在站點購買。剛開始送餐時站點會找人帶你熟悉路況,送餐途中要是遇到車沒電、車壞了等情況,站點也會安排人來幫助。并且站點的績效考核要求沒有那么嚴格,一天30單不難做到,只是跑的時間要比別人久一點?!保╖—M3)
平臺的“新手保護”措施讓新入職騎手能夠迅速適應外賣配送勞動,并且互幫互助的團隊氛圍也讓騎手產生了對配送勞動的認同。這為平臺之后用各種獎懲措施鼓勵和規訓外賣騎手高效跑單做了鋪墊。
(二)逐級控制:獎懲體系的建立
平臺讓新入職騎手適應外賣配送過程后,開始不斷提升他們的送餐效率,而實現這一目標主要依賴于獎懲體系?,F有研究指出平臺存在著軟硬兼施的控制手段,其中軟控制包括建立獎勵機制、將外賣配送過程變成可以體驗速度與激情的“趕工游戲”等[18],硬控制則有建立以罰款為核心的懲罰機制,以及憑借數據壟斷和數據化監控擠壓騎手的時空自由[19]。
1.獎勵體系:構建輕松跑的“趕工游戲”
布若威在研究勞動過程時提出了“趕工游戲”這一概念,他指出勞動者的自主性讓其賦予了勞動一種游戲意義,勞動者在這種游戲的勝負中感受到了想象的自由,從而甚至對勞動生產中的自我剝削產生了某種認同[20]。與此不同的是賦予外賣配送游戲意義的不是騎手而是平臺,平臺從騎手注冊入職后就不斷地向他們灌輸“外賣配送是一種游戲”的觀念,以此建立與賬戶等級相對應的獎勵體系。
早有學者指出,外賣平臺都默契地參照網絡游戲構建外賣騎手的等級體系,并且將游戲中的稱謂和裝備都應用到了外賣配送勞動中[21]。不過平臺塑造這種游戲的吸引力并非僅靠形式上的等級秩序,而是憑借收入加速和額外接單上限的等級權益。此外,平臺系統還通過微小而種類豐富的獎勵活動,持續吸引外賣騎手配送更多的訂單。
“跑的單量越多,你在站點的數據就越好,這樣星級評選上去了,單價更高獎勵也越多,平臺最高服務星級6顆星單均獎勵有0.65元,我自己一個月正常能跑1500多單,那算下來也是一筆不少的收入。另外訂單單價是分檔計算的,每個月跑700單以內就是4.55元一單,跑到701—1000單就是4.85元一單,跑到1001—1300單就是5.05元一單,超過1300單就是5.15元一單,反正跑的越多賺的越多,自己跑著也有動力?!保–—M5)
外賣騎手在不斷獲取活動獎勵的過程中也逐漸感受到了成就感,這有效提升了他們的跑單動力,至此平臺構建出了外賣配送中的“趕工游戲”。在這場游戲中顧客提供資金,商家提供產品,外賣騎手提供服務,平臺則搭建整個體系并抽取傭金,這也逐漸形成了權力金字塔,平臺穩穩占據塔尖的位置。所以與其說外賣騎手是在平臺構建的獎勵體系下自主地加入了“趕工游戲”,不如說他們是在平臺構建的權力金字塔下被動地獲取最大化利益。
2.懲罰機制:傳導違規必究的身心約束
為了更好地保障顧客的用餐體驗,平臺設立了各種各樣的規章制度來制約和規范騎手的行為,而具體的措施表現為罰款。以M平臺眾包騎手為例,懲罰機制從系統派單開始被觸發。除惡劣天氣等特殊原因外,拒單超過免責限定次數將處以每單1—3元的罰款。而對于送餐超時問題,按照超時時長騎手會被平臺執行階梯式罰款,最高會被扣除70%的訂單配送費。
同時平臺還建立了顧客評價反饋機制,這會影響到騎手的準時率、好評率、星級評選等相關考核,進而影響其后續的配送單價。商家出餐慢、聯系不上顧客、顧客訂單地址填錯等都會導致騎手送餐超時,盡管平臺為騎手預留了申訴的手段,但很多時候騎手申訴也無法解決問題,反而會額外耗費其配送精力,所以騎手往往需要通過主動示好等情感勞動來保障訂單的準時配送。
“每天早晚高峰必須上線,面對平臺的派單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你只能點擊‘收到’,送餐還得時刻注意時間和自己的態度,要是顧客給了個差評就會扣星級分,你像站里6星級每單額外獎勵0.65元/單,5星級、4星級、3星級每單依次額外獎勵0.39、0.26、0.13元/單,如果扣分多掉級了,每單少個一兩毛,幾天下來就得損失近百塊錢,還會影響到相關考評,這比直接扣錢更難受?!保⊿—M1)
“站點會對騎手進行管理,騎手數據不好不光自己扣錢,站里也會罰錢,所以站點會不斷進行準時率、好評率和全勤等考核,比如在線考核每天要滿足9分才行(三小時的午或晚高峰在線時間不少于2小時20分可得3.5個積分),而且越是下雨刮風等惡劣天氣就越要求全員到崗,不然就會扣考評分扣錢。”(C—M5)
以罰款為核心的懲罰機制,不僅規范了騎手的言行舉止,更規訓了騎手的內心。騎手作為外賣配送中的關鍵銜接點,卻并未因此獲得益處,反而增加了許多問題和風險。并且平臺通過懲罰機制將這種權益與風險的不對稱延續下來,騎手由此陷入了平臺的控制網中。
(三)全面規訓:算法管理與多方監控的執行
??抡J為凝視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現實中可以通過時間表和對空間的切分來控制和馴服他人,他進而指出存在一種全景敞視主義,即在這個模式中的人只能被他人看見而無法看見他人,這種未知且無形的注視最終達到了一種持續的監控效果[22]。騎手在送餐過程中面臨著來自平臺、商家和顧客的三方監控,這種多方監控也造成了??滤f的規訓效果。
騎手的配送過程看似只有搶單、取餐、送餐這三個單線性動作,但實際上騎手們面臨的是“一心多用”的多線性配送勞動。因為騎手往往需要同時配送多個訂單,且每個訂單的出餐時間和取餐距離是非固定的,這就讓騎手通常只能采取多線性的靈活規劃。遺憾的是騎手靈活規劃送餐路線有時不被系統和顧客接受,他們為此需要付出額外的情緒消耗和經濟代價。
平臺、代理商和消費者憑借技術數據壟斷對騎手的時間、空間進行多方監控,并利用平臺技術的遠程操作實行了“超視距管理”[23]。但平臺仍然存在的技術與管理盲區、交通情況的復雜性等都會造成騎手配送時間的壓縮[24]。騎手對此就只能通過闖紅燈、逆行等風險行為保障外賣訂單準時配送。
“送餐高峰期特別是下雨天容易爆單,單子多的根本送不過來,系統一次性就給你五六單,送到第3單的時候又給你新派幾個單進來,后面的訂單都得超時。本來路面濕滑手機隔著防水袋也不方便看信息,送餐會比平常慢,但系統不管這些,訂單超時了或者顧客給差評了照樣扣你的星級分。”(Z—M3)
綜上所述,平臺不僅使用算法規訓騎手,還通過實時分享騎手的配送狀態,讓商家和顧客擁有了監控騎手的權力。這既減少了平臺的監控成本,也降低了騎手抵抗的可能。至此對于騎手的多線性配送過程,算法實現了多[JP+1]主體的監控,平臺也完成了對騎手的全面規訓。但算法不該成為全面規訓勞動者的手段,而應該成為創造優質生活的工具,最終為絕大多數人服務,更重要的是不能通過犧牲勞動者的權益來完成服務,如此外賣騎手也能更好地利用算法完成配送勞動。
三、越跑越懶:騎手的有意抵抗與平臺的意外控制
在平臺的逐級控制和多方規訓下,外賣騎手應該表現出更積極的配送狀態和更順從的工作態度,但部分騎手愈發不愿配送外賣且表現出越跑越懶的傾向。所以不僅要意識到平臺控制的漸進性,也要意識到平臺控制的相對性。
(一)只挑好單:騎手抵抗的有效實踐
騎手主要靠高峰送餐期獲取收益,而外賣訂單的不確定性要求騎手保持超長的待機狀態[13],這種矛盾就會讓騎手在等單過程中衍生出個性化的勞動策略。部分騎手會邊抱怨平臺系統邊刷新派單界面,同時還會存在焦慮的心態,他們對此只能通過自發延長勞動時間來獲取預期的收入[25]。但部分熟悉配送區域的騎手看到訂單稀少、訂單質量不高時,寧愿選擇維持下線狀態,也不會倉促選擇一個差單去配送。而騎手在面對平臺的系統制約和規訓時,通常會選擇在平臺APP上短暫下線,又或者挑選一個心儀的訂單,以此掙脫系統的派單算法。
“2017年、2018年行情最好的時候,單價高單子也多,那時候一個飯點就能掙200來塊,每天努力一點平均都能有500塊……但是現在不行了,每天平均收入只有300塊,而且送單時間還比以前長了,所以覺得送外賣也沒動力。以前什么單都愿意送,現在乘電梯上樓的不去,要走路進小區的也不去,只接送到門口就走的單?!保╔—M4)
“2019年開始干眾包樂跑,可以自己選單,一單7-8元甚至10來元,一次性拿12單送學校,一趟就近100元錢,那時候從一樓商家送到樓上住戶的單都不愿意送?,F在訂單少了單價低了,學校這種集中的近單又被校園專送分走了很多,跑著也沒動力,所以碰上沒好單的時候,先搶線路再搶單,把接單量調成2單,然后趕緊搶個送單區域好的訂單,系統就派不進單了。”(D—M2)
就近送餐、只挑好單盡管無法消除外賣騎手在配送過程中的勞累和風險,但也讓部分騎手減少了爬樓、步行等體力勞動,逐漸越跑越懶。特別是那些經歷過價高單多的外賣騎手,如今在面臨單價降低、配送時間縮短和等單時間增加的情況下,其工作積極性也不斷下降,由此滋生了惰性心理,這也成為了他們有意抵抗系統算法的超預期結果。
(二)養成惰性:平臺勞動的意外控制
平臺通過算法派單與績效考核等手段對騎手進行控制,但其實現這種控制最終還要依賴于騎手的生活壓力程度。對于那些依靠送外賣養家糊口的人來說,外賣平臺的控制機制是十分有效的,而對于那些只是為了短暫過渡的人來說,差評、平臺考核等對他們影響較小,因此這種控制實際上具有相對性。在這種相對性的控制之下,部分騎手得到了額外的自主性,并且習慣形式靈活、扁平化層級管理的平臺勞動后,逐漸養成了無人管控的惰性,進而產生了對外賣配送的依賴。
“這個來錢快,第二天就能到賬,而且自由沒人管,想接多少單自己可以做時間規劃,有主動權。不過一旦開始送外賣就很難停下來,因為送外賣自由慣了,其他的工作反而適應不來?,F在我們這里還有個大學生,一開始是兼職后面直接變成全職,之前有公司開6500一個月,讓他去上班,他去了三天就回來了,還是選擇繼續送外賣。”(X—M4)
“其實送外賣送久了越來越不想跑,整個人會懶下來,但你送習慣外賣了其他的工作你也做不了。你像我周末外賣訂單多的時候,一天都能跑三四百塊錢,到飯點手里同時掛好幾單,一趟就是幾十塊錢。關鍵是你可以掌控自己掙錢的節奏,又沒有人管你,想干就干,周一周二外賣訂單子少了,不想整天跑就早點回家吃飯休息,你習慣了這種生活狀態之后短時間也改變不了?!保↙—F1)
同時外賣配送中的行業經驗和退出成本也加深了騎手的惰性養成。騎手長期進行外賣配送后會形成自己的熟人圈,這有利于騎手之間進行日常的聊天休閑和送餐照應。另外有學者以滴滴司機為例,指出平臺通過分值系統來綁定固定用戶,平臺評價系統的等級決定了司機的訂單質量進而影響其收入狀況,這加強了用戶對平臺的依附[26],外賣騎手也同樣存在這種情況。
平臺賬戶體系的獎勵作用和等級價值都對騎手產生了黏性吸引,這加深了騎手的惰性和對平臺的依賴。這讓騎手陷入了高收入、高風險的“慢性剝削”之中,并且及時支付薪酬的勞動特點又讓其避免了欠薪等“急性剝削”[27],所以外賣騎手盡管使用各種勞動策略,但始終無法觸及侵害他們勞動權益的根本。
(三)沒有贏家:平臺控制的雙重代價
部分騎手習慣了外賣配送后,很難再適應其他薪資較低且管理更嚴格的工作,如此只能停留在外賣行業而得不到長遠的發展空間。騎手從事外賣配送也是吃“青春飯”,他們因長期在外騎車送餐總會遇到關節風濕、腰椎不適等問題,但因為勞動關系認定困難等原因,新業態從業者參加職工養老保險的比例偏低[28],且平臺不會為騎手的未來提供完善的權益保障,騎手等到年老退休時只能自理傷病。所以部分騎手談及外賣配送的職業發展情況時只能表示無奈。
“我跑外賣三年了,這工作收入還挺可觀,不過總送外賣也不行,一是沒什么發展,二來太累太傷身體,但干其他行業還沒送外賣掙得多,原來考慮過開個外賣店,又因為現在競爭太激烈平臺扣點太多了沒去做,我也是沒辦法還得繼續送外賣。”(D—M2)
“送外賣一個月倒是能掙個小一萬,但是除去開支也剩不了多少,長期干這個傷身體也沒什么保障。每天吃飯30、摩托車加油20、租房均攤下來30,還有至少一包煙,手機話費等,一天開銷至少要100元,除掉這些手里剩個5000元—6000元。但是還有家庭支出、小孩上學等都要花錢,算下來每個月也沒錢剩。我之前想著在一個行業待得越久越掙錢,誰知道外賣配送行業越來越不行了,現在跑一天算一天?!保╔—M4)
外賣騎手職業的高流動性大幅減少了平臺的勞動保障成本,但也增加了平臺的招人成本,平臺對此只能不斷投入精力來招聘并培訓新職員。另外,眾包騎手在高自主性的情況下擁有了不斷挑單的操作空間和傾向,結果是那些距離遠、需要額外爬樓等默認的差單反而派給了站點專送騎手,因為他們沒有拒單的權力。平臺對此只能不斷投入成本,陸續推出眾包模式下的暢跑、樂跑和同城核心模式,以期加強對眾包騎手的控制并讓其分層消化不同類型的外賣訂單。
更重要的是平臺以往對勞動者的“時間套利”,雖然讓平臺在短期內可以高效地利用勞動者的閑暇時間為其賺取利益[29],實際上也增加了外賣騎手配送勞動的不確定性,而這正是平臺從一開始就極力要避免的。同時超量的騎手注冊破壞了行業的供需平衡,大多數外賣騎手都會面臨勞動時間增加而收益減少的情況,這進一步損壞了外賣騎手的勞動權益。
四、總結與討論
為了滿足資本加速資本周轉速度進而加快利潤賺取速度的需求,平臺加強了對騎手的控制和規訓,并不斷壓縮外賣騎手的配送時間、造成了騎手的“超級流動”[30]。這加劇了外賣騎手配送過程中的風險,也讓這一群體付出了代價,這是值得深刻反思的。不過也要意識到平臺控制的相對性和騎手的抵抗韌性,如此才能更準確地完善外賣騎手的勞動權益保障。
本文通過依次講述平臺控制網的三個節點,即入門指引中的“制造同意”、以獎懲機制為中心的逐級控制和基于算法系統的全面規訓,分析了平臺控制的漸進性。這種隱蔽性和漸進性降低了騎手自主抵抗的意愿,但也給騎手后續抵抗預留了空間,加上不同騎手對配送勞動收入預期的差異,都讓平臺控制具有了相對性。由此騎手延伸出了只挑好單、靈活規劃配送路線等抵抗策略。部分騎手因不斷挑單的傾向加上等單時間的延長而越跑越懶,但這并非是因為勞動時間的減少和勞動強度的降低,而是他們在勞動過程中擁有自主性的結果。意外的是這種抵抗又加深了騎手對平臺的依賴,造成了他們想離開又不能離開外賣配送行業的困境。
對于控制外賣騎手的各種指責,平臺也做出了改進,但外賣騎手依然頻發的交通事故和較低的勞動權益保障現狀,說明了這些改進還遠遠不夠。平臺因壓縮配送時間增加了外賣騎手的送餐風險,其對此也進行了算法改良。但對于外賣騎手在配送過程中受到控制下的交通違法行為,以及在長期從事外賣配送后的身體傷害等問題,平臺仍需以更人性化的算法和更完善的勞動權益保障去解決,同時也需要社會和政府等多方主體對平臺進行更全面、更系統的監督和規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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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Based on the labor process and labor control theory,this paper studies the new platform labor control. Through field investigation,it is found that the platform control is progressive and relative,which leaves room for the riders autonomous resistance. The platform successively constructs the rider control network through the “manufacturing consent” in the entry guide,the step-by-step control centered on the reward and punishment mechanism,and the comprehensive training based on the algorithm system. This kind of hidden gradual control in the early stage makes the rider disciplined,but in the later stage,the rider has autonomous resistance after the clear platform control mechanism,which also makes the platform control become relative. Therefore,some riders still show a tendency to run lazier and lazier under the training and control of all parties,and surprisingly,this autonomous resistance has deepened their dependence on the platform.
Key words:takeaway rider;labor process;labor control
(責任編輯:楊真)
收稿日期:2024-02-24
基金項目:本文系吉林省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流動農民工市民化進程中的空間正義問題及治理研究”(項目編號:2022B112)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王輝煌(2000—),男,湖南雙峰人,吉林農業大學人文學院2022級社會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社會保障與社會發展。馮路(1995—),本文通訊作者,男,河南汝南人,法學碩士,長春科技學院經濟與管理學院助教,研究方向為社會保障與社會發展。成華威(1973—),女,吉林長春人,法學博士,吉林農業大學人文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社會保障與社會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