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11月底,香港荷李活道的戴克成藝廊(Deydier Hong Kong)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小型精品展覽——“鑿子、刷子和火”。展覽匯聚三位享譽國際的法國收藏家之力共同呈現:白安東(AntoineBarrere)的巴雷藝廊(Barrere HKGallery)帶來精彩的唐代雕像,羅漢(Laurent Colson)的羅漢堂帶來難得一見的大漆家具,戴克成(ChristianDeydier)則帶來了幾件罕見的中國早期青銅器。
展覽官方介紹的開篇如詩般描繪了主題:“雕刻家用鑿子雕刻石材,漆工用刷子涂抹生漆、植物和礦物顏料,銅匠用火為金屬器物塑形。此次展覽中的中國藝術品均源自三位法國藏家,而在這些作品的創作過程中完全沒有使用計算機輔助設計,也沒有借助人工智能的隨機重組。這些藝術杰作均是由高度把控與精湛技藝共同催生而來,源自深厚的人類愿望和信念,將這些杰作——在物質和精神上——從大自然中提煉出來。”
“鑿子、刷子和火”正是這三類藝術品的核心工具和制作過程,展覽以此命名,既獨具一格,又飽含深意。至為簡潔又生動地點明了藝術與技藝的緊密關聯,也折射出人類對自然和精神世界的探索。
巴雷藝廊
如何觀看觀音的雙腳
巴雷藝廊帶來的最震撼人心的作品,是一尊唐代的觀音雕像,白安東介紹它的材質是源自長安附近的大理石,從觀音蓮花座的細致紋理和頸部項鏈的精巧造型,可看出這是一件體現唐代精湛工藝的佳作。觀音的發髻還保留有部分黑色,但其他部分的顏色已在歲月中褪去。觀看這尊唐代觀音像,看他圓潤的臉龐、低垂的眼瞼,衣帶和項鏈的一氣呵成,一種寧靜舒緩的感覺頓時從內心升起。
白安東特意提醒我觀看雕像的腳:“你可以發現雙足是之后補上的,因為來朝拜的人們會撫摸他的腳以祈求好運(撫摸他的身體則顯得過于不敬),每一個撫摸的人都帶走了細微的大理石材料。也許每一百年他的足部都會消失一部分,等到快要不見時,后朝的工匠再補上新足。”新足的大理石顏色和線條風格都與雕像其他部分有所區別,但從“失足”到“補足”的過程,鮮明展示了這尊觀音像是如何在漫長歲月里被人們喜愛的。
巴雷藝廊位于巴黎圣日耳曼德佩(Saint-Germain-des-Pres) 中心, 已運營超過三十年,專注于來自中亞、東南亞、東亞的早期佛教雕塑。2013 年,白安東在香港開了第二個藝廊空間。如今,世界各地的重要博物館,包括法國的吉美博物館(Musee Guimet) 和塞爾努西博物館(Cernuschi Museum)、中國的上海博物館、日本的美秀美術館(Miho Museum)、澳大利亞的堪培拉國立博物館(CanberraNational Museum) 以及阿布扎比盧浮宮(Louvre Abu Dhabi),都藏有出自巴雷藝廊的亞洲藝術品。
羅漢堂
在方角柜上細數龍的鱗片
羅漢堂專注于中國古代家具,尤其是大漆家具。這次的重磅展品是一件清代康熙時期的御制宮廷方角柜,采用了填漆、戧金和彩繪技法。羅漢詳細描述了這件家具的獨特之處:“注意看龍鱗片的顏色,邊緣是黑色的,到中間逐漸變成紅色。這種漸變的、強調陰影的立體畫法是受到西洋影響,標志性人物是康熙年間入朝的郎世寧,而在乾隆之后,這種畫法就消失了。”
羅漢還用手指出鱗片的排列方式:“從龍頭后的位置到龍尾,規則排列的鱗片越來越小,尺寸是逐漸變化的。在拐彎處你可以感受到龍身的張力,而在平滑處又能感受到舒展”從羅漢觀看的方式可以覺察到他對這件作品的喜愛:如果不是長時間駐足觀看,怎能捕捉到細節的精妙之處?
柜門上的龍紋圖案盡顯皇家霸氣,而在柜身兩邊又換了一種風格,用工筆花鳥的筆觸描繪了芍藥、玫瑰、柿子和桃子。羅漢分析柜身兩邊的工匠跟柜門畫龍的工匠并非同一人/ 組,但工藝皆細致入微和生動非凡。
羅漢指出,大漆在中國有超過七千年的使用和制作傳統,它既美觀又具有防腐效果,經過歷代工匠的持續鉆研,在唐宋時期已達到至高的藝術水平。明代之后硬木家具的興起,讓歷史更悠久的大漆家具逐漸沒落,世人對紫檀和黃花梨趨之若鶩,漸漸忘記大漆家具的藝術之美。
戴克成藝廊
感受一件西周象尊的重量
戴克成是國際上受尊敬的亞洲藝術古董商之一,他尤其對中國古代青銅器研究深刻。在這次展覽中,他選擇了幾件世所罕見的青銅器精品。一件稀有的西周時期象尊——酒器,有著大象的造型,近似圓柱形的四條腿敦實地踩在地面上,鼻子俏皮地向天空彎曲——這是酒的通路,從象鼻中流出美酒。多么有趣的設計!戴克成笑言,買這件藏品超值:“它既是大象,不看鼻子的話又像一只犀牛,不看腦袋的話還像一頭大野豬,三合一的酒樽,可不是超值嗎?”
另一件珍品是春秋晚期或戰國早期的青銅壺,器身呈梨形,頂部有圓蓋,器身及蓋均布滿浮雕紋飾,描繪當時生活的各種場景:狩獵、慶典、海戰、采桑、射箭等。每一個場景都栩栩如生,如此多的細節匯集在一件壺上,可見技藝之高超。
如果說上述青銅壺是繁復之美的極致體現,展覽中一件夏時期二里頭的爵,則展現了極簡之美。這件三足的爵來自二里頭文化第四期,約為公元前17—前16 世紀。器壁很薄,橫截面呈橄欖形,中間部分收窄,由三條細足支撐。整件器皿線條渾然天成,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現代感。戴克成對此件藏品推崇備至,認為它完美體現了青銅器早期的樣態。
在觀看展覽時,戴克成熱情地分享了他收藏青銅器的感悟和心得,他說:“最重要的就是要建立手的感覺。閱讀文獻固然重要,但不能取代真實觸摸了很多青銅器之后建立的手感,有了手感之后,拿到一件青銅器往往只需要上手就可以感知真偽。”
說到這里時,戴克成先生突然對我說:“現在你來感受一下這件器物。”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撫摸那件西周象尊的表面。戴克成提醒:“你這樣摸不行,要雙手握住它,提起來。”于是我戰戰兢兢地提起這件估價1200 萬港元的青銅器,一上手就感受到它的重量;而在之后舉起青銅壺時,發現它很輕巧,我感到驚奇。戴克成得意地說:“現在你就在建立對青銅器的手感。”
談及當前收藏圈的亂象,戴克成感到失望:拍賣行只想拍賣盡可能多的拍品以賺取傭金,而并不嚴格把關藏品的真偽;另一個事實是,嚴謹學術型的古董商越來越少,在青銅器收藏領域出現了嚴重的知識斷層。他舉例,某次在看到一件青銅器時感到說不出的奇怪,但花了三天時間才推敲出錯誤之處:“它的器形、表面、顏色和重量都很完美,但銘文中有一個字我不理解,三天后才發現它出自《說文解字》——這不應該出現在西周時期的青銅器上。”從這個事例可見,青銅器收藏(乃至所有古董收藏)都需要有龐大的古文字、歷史知識儲備作為后盾,而在這個時代能靜下心來研究的人實在太少了。
在與戴克成道別之后,我收到他的信息,他寫道:“在藝術領域,我們雙手的感知與知識是最重要的。”( Do not forget inart the knowledge with our hands is extremelyimportant. )
附錄:白安東的收藏之家
在觀展第二天,筆者有幸受邀參觀白安東的工作室。
白安東的家和工作室打通了兩套半山豪宅,一部分空間有著家的溫馨,穿插其間的是來自各個時代、各個國家的藝術品,窗外是維多利亞灣的海景和遠處的摩天高樓。
白安東家族經營藝術品和古董生意已經是第四代了,從父母一輩開始轉向早期的中亞、東亞、東南亞的佛教雕塑。白安東說他的父母見證了中國古董收藏的歷史變遷,他們很幸運地在20 世紀下半葉初期的價格低位時期入手了一批精彩的藏品。
工作室的展品包含東南亞的古木雕、戰國時期的木雕、明代的壁畫、唐代的陶俑和佛像、宋代的木雕、犍陀羅時期的佛像、喜馬拉雅和西藏地區的佛像、甚至還有常玉的素描手稿。白安東三歲的孩子旻言從小浸染在這樣的藝術氛圍里,白安東說:“孩子對藝術的理解可能比成年人更深,我告訴他這些藝術品都是歷史留存的珍寶,他完全明白它們的價值。從他出生到現在,他從來沒有在這個屋子里碰壞過任何古董。”
客廳茶幾上擺著一幅老照片,照片里是一個男孩坐在一個雕像懷里。“那是小時候的我,我喜歡坐在那兒。我父親曾經擁有過這尊佛像一段時間,最近它出現在香港蘇富比的拍賣場。”旻言的成長環境與他的父親如此相似,都有幸在人類杰出的藝術創造中長大。
采訪過程中一個難忘的時刻是,我問白安東是否在強大帝國或中央集權下才能誕生偉大的藝術,他搖頭:“藝術是人類靈魂的表達,強大帝國會產生精美絕倫的藝術品,比如中國的瓷器、漆器和青銅器,但即便在熱帶雨林或沙漠地帶的部落村莊,也能創造出深刻捕捉人類精神的作品。”
對于古董收藏,許多人給它加上了精英和高級的濾鏡,但藝術品不只是在博物館或藝廊里供人瞻仰和崇拜的符號,或者是自我標榜的工具,它最樸素的源頭是人類精神的純粹表達,它最本質的效果是打動人心。白安東提醒:在藝術面前,放下自我,保持一顆恭敬之心。
劉抒曼,撰稿人,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博士候選人,研究飲食文化和歷史,熱愛學習和感受一切與美和人類精神有關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