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琪 黃麗嬌
(遼寧師范大學教育學部 遼寧大連 116029)
在人類社會走向越來越多元平等、開放包容的背景下,聾人的語言權利得到了越來越多的關注。聾人是殘障者中一個較為獨特的存在,由于語言溝通存在障礙,他們更多時候被視為一種“隱形的殘障”[1]。在現實生活中,聾人也會遭遇法律相關的問題,而信息無障礙服務尚不完善導致其在與主流社會互動過程中成為弱勢的一方,這使聾人自我倡導、自我維權成為一項艱辛的任務。司法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后一道防線,也是聾人維權的重要途徑,手語是聾人參與司法活動使用的主要語言,聾人通過手語為自己“發聲”從而維護自身權益是聾人行使語言權利的表現。
(一)語言權利及其對于聾人的特殊意義。語言權利是基本人權中自由權的一部分,它是指個人或集體有選擇他們在私人或公共場合所使用的語言的權利。此權利不論使用者的種族、國籍和被選擇語言在某一特定區域的使用人數,都應一律平等對待。[2]《中華人民共和國殘疾人保障法》盡管沒有明確提到語言權利這一概念,但全法中累計4次提到“手語”的相關內容,2023年6月28日最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無障礙環境建設法》中更是將無障礙信息交流專列一章,并在這一部分法律條文中先后提到8次“手語”,這些法律條文反映使用手語作為聾人的語言權利得到了重視,而手語作為聾文化的核心內容,對手語的肯定也意味著對聾文化的認可。如果聾人被剝奪了語言權,他們融入社會則會面臨巨大障礙,更嚴重的是可能會讓一部分聾人感覺自己的語言和文化存活受到了威脅,長此以往,這種社會的不公平容易導致文化沖突和社會矛盾。[1]
(二)聾人語言權利保護的法律依據。隨著手語語言學發展成為一個獨立學科,截至2016年,已有48個國家通過了與手語相關的法律。[3]早在20 世紀90 年代美國也通過了《美國殘疾人法案》,確保聾人在參與社會過程中的手語權利,如法案中明確規定聾人在參與社會活動中,政府和相關部門必須配備手語翻譯,費用由政府和相關部門承擔。[4]但現階段我國尚無專門的手語服務立法,相關立法呈現碎片化的特點,手語的語言地位也未獲得法律承認。[5]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手語的發展以及系統的手語翻譯培訓工作的展開,[6]而沒有法律的形式給予手語強制性保障最終導致聾人的語言權利難以充分實現。但我國也有相關法律為保障聾人語言權利提供了法律依據,只不過還不是硬性要求。如我國的《憲法》明文規定:各民族都有使用和發展自己的語言文字的自由,各民族公民都有使用本民族語言文字進行訴訟的權利。[7]《無障礙環境建設法》第41條提出:司法機關、仲裁機構、法律援助機構應當依法為殘疾人參加訴訟、仲裁活動和獲得法律援助提供無障礙服務。[8]因此,聾人有權在司法場域中使用手語,并且該語言權利不但不應受任何歧視、排他和侵害,還可以申請信息無障礙服務。
(三)聾人語言權利的現實困境。在現實生活中的某些公共場合,聾人語言權利的實現有賴于手語翻譯在聾人和健聽人之間起到溝通“橋梁”作用。一項關于聾人對于手語翻譯需求的調查顯示,66個人中有33%認為在警察局、法院等司法場合最需要手語翻譯卻很難找到手語翻譯。[9]在此調查的基礎上,通過搜索“中國裁判文書網”的案件顯示,絕大多數民事訴訟都沒有配備手語翻譯,只有刑事訴訟過程中法院會聘請特殊教育學校的老師臨時扮演手語翻譯這一角色,且大部分情況下只有一位,難以互證。手語翻譯的缺失與不足意味著聾人語言權利的實現得不到保障,很難平等地參與司法活動并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與此同時,還會一定程度地影響司法程序的效率和質量。因此,司法場域中聾人語言權利的保障面臨著很大困境,亟須引起各方的重視。
雖然手語的使用作為聾人的基本語言權利越來越得到廣泛認可、受到法律的支持,但在真正的司法領域實踐中,聾人語言權利的行使很容易受到忽略并難以得到切實保障,這一現實困境受到社會整體認知、手語翻譯行業發展、聾人群體法律意識、手語本體的發展多方面因素的影響。
(一)社會整體對手語的認知度低。社會整體對手語的語言學特點的認知缺乏,司法機關也是如此。我國的司法機關主要是法院、檢察院,這些工作人員與涉及聾人司法活動的立案、偵查、審判和執行的各個環節都有密切的關系,他們對于聾人群體及手語的認知直接影響著整個司法場域的活動。
一方面,我國的訴訟法律條文未能體現手語的獨特意義。我國《刑事訴訟法》第94條規定:“訊問聾、啞的犯罪嫌疑人,應當有通曉聾、啞手勢的人參加,并且將這種情況記明筆錄。”[10]但這一法律條文并未對“通曉”標準做出明確的規定,缺乏可操作性。“聾、啞手勢”一詞的闡述也體現了司法界對于“聾和聾人”認知的片面。而《民事訴訟法》和《行政訴訟法》中更是沒有提及關于聾人在訴訟過程中語言權的保障,導致司法機關無法可依。
另一方面,法官、律師等和聾人聯系較為密切的人員對手語的認知具有局限性。由于手語的語言地位未獲得法律承認,聽人對手語缺乏真正的了解和認同。生活中常聽到聽人對手語的認知偏誤,認為手語只是聾人在比手畫腳,不是真正的語言。同時受醫學病理模式的影響,對聾人低能、殘疾的看法難以改變,自然而然認為他們的語言和文化不成體系、沒有價值。所以部分群體想當然地認為聾人缺乏與聽人相同的能力參與司法活動,尤其是法庭上常看到聘請手語翻譯多淪為形式和過場,只是單純地為了實現司法程序上的合法性。
(二)手語翻譯的專業素養有待提高。根據廈門大學的肖曉燕教授2008年對我國手語翻譯現狀進行全國性問卷調查的結果顯示:“大多數譯員(79.6%)沒有任何手語翻譯資格證書。”[9]從嚴格意義來講這就意味著大多數手語翻譯的專業素養沒有達到應有的標準,也就無法保證聾人群體能全方位無障礙參與司法活動。
專業知識與專業技能的欠缺使翻譯缺乏準確性。由于缺乏專業的手語翻譯,司法場景下的大多數手語翻譯為聾校教師,他們擔任手語翻譯的角色具有臨時性,在手語口語互譯能力及翻譯倫理等方面都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聾校的教師幾乎都是聽人教師,掌握的多是“文法手語”,即按照漢語語法順序排列手語手勢,又稱手勢漢語,[11]和聾人的自然手語的語法具有較大的出入,同時,在某些詞匯的運用上,聽人也難以掌握聾人最懂的一些手勢,因此不能正確表達聾人的意思。其次,這部分手語翻譯缺乏專業的培訓,法律術語的概念模糊不清,無法最大程度保證翻譯的準確性,使聾人無法在訴訟過程中準確表達自己的觀點,導致聾人無法通過訴訟解決爭端。
專業素質與專業精神的不足使翻譯缺乏真實性。在2023年首次頒布的《手語傳譯職業技能評價規范》以前,我國對司法實踐中手語翻譯的資格審定、翻譯水平、法律素養等方面均沒有統一的評估標準,[12]現行的《刑事訴訟法》中也沒有詳細規定手語翻譯的委托方式、范圍、程序等。鑒于聾人群體的特殊性,再加上專業的手語翻譯較少,聘請的聾校教師和聾人是“熟人”的可能性很大,不能保證翻譯的客觀性。最典型的就是師生關系,這不適用于回避制度。除此之外,手語翻譯多是臨時聘請,聘請程序沒有法律依據,翻譯過程缺少法律監督,這使得他們工作隨意性很大,很有可能依據個人喜好或主觀判斷等進行翻譯,這無疑將影響翻譯的中立性和客觀真實性。
(三)聾人的法律意識淡薄。許多聾人在面對糾紛時首先想到的是前往殘疾人聯合會尋求幫助,而不是第一時間去咨詢律師到法院走正規的司法程序。這是因為大多數聾人受教育程度較低,接收信息的渠道也較窄,缺乏學習法律知識的環境,他們對于自身應該行使的權利和應該履行的義務并不明確,加上和聽人溝通不暢,在司法實踐過程中他們處于一個不利的地位,難以獲得與聽人平等的地位。
無障礙、合理便利、程序便利均是實現聾人平等參與司法訴訟的輔助手段。[13]但是大多數聾人對司法領域的權利保障準則了解很淺甚至是一片空白。對于聾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實現信息雙向傳遞的便利。信息無障礙服務是聾人平等參與社會的前提和根本。《殘疾人保障法》第55條明確將聽力障礙者考慮在內,要求公共服務機構和公共場所創造條件提供信息和通信服務。那么司法機關便負有便利聾人無障礙交流和無障礙獲取司法信息的義務。[14]如,訴訟服務大廳內有提示信號燈、字幕顯示屏等。其次,當無障礙設施難以滿足聾人的合理需求時,需要合理便利地介入。合理便利包括但不限于通過使用手語翻譯和其他交流手段,如,延長聾人詢問時間、提供合格的手語翻譯等。除此之外,聾人還有要求提供程序便利的權利,比如不應因手語翻譯費用高而作為拒絕提供手語翻譯的理由、為聾人提供免費的法律服務等。
總之,殘聯機構雖然致力于保護聾人,但無法在法律糾紛中起到有效作用。大多數聾人對于這些能夠保障自身語言權利的法律法規并不明確,從而使他們錯過許多適用于司法場域內的輔助措施,這對聾人維護語言權利乃至實體權益都會產生不利影響。
(四)手語自身的發展有待完善。我國的手語發展歷程較短,還有漫長的路要走。一方面,在過去的手語語言學研究中,學者們多圍繞著手語的性質和語言地位、手語的結構要素、手語應用于聾生教學過程中的問題和解決路徑等進行探討。[15]由此可見,過去的研究未對手語詞匯進行系統深入的探討。另一方面,鄧慧蘭認為,現今亞洲手語語言研究都是健聽學者帶頭,耳聾者因為教育偏重口語的關系,很少能夠接觸手語和手語語言學的培訓。[16]受以上相關因素的影響,2003年出版的《中國手語》是按照漢語的語序和語法組織詞序編寫的,比較生硬且詞匯量不足,受到了聾人群體的批評與建議。[17]新一輪的通用手語標準化研制工作無論在觀念上還是方法上都是一次重大的進步。2018年出版的《國家通用手語詞典》中收錄了8000 多個詞匯,增加了詞匯量,體現了手語語言學原則。但由于此書著重于廣大聽障者現實生活中廣泛使用的手語詞匯,法律專業術語的詞匯相對較少,僅有200多個,且都是諸如訴訟、故意、暴力等基礎詞匯。對于聾人而言,理解抽象的法律詞匯本身就存在困難,且在日常生活中很少能夠用到,所以聾人對法律相關表述的專業詞匯很陌生,同樣的手語翻譯也難以找到相應的法律詞匯來確保翻譯準確。
手語不僅是聾人與外界溝通的重要橋梁,還是在司法程序中表達自己的意愿和維護自身權益的重要甚至是唯一的途徑。為促進聾人語言權利在司法活動中得到有效保障,維護聾人的合法權益和實現實質性的公平,需要司法工作人員、手語翻譯等相關行業人員更加重視聾人在司法過程中的語言權利,使聾人能夠平等參與司法活動。
(一)明確并提升手語語言學地位。手語語言學地位的明確與提升需要法律的承認,并在社會中形成普遍的認知。立法的完善使司法實踐有法可依,并影響著司法工作人員對手語的態度。首先,在明確手語作為一門獨立的語言的基礎上給予手語立法保護。這可以極大地提升聾人群體對聾人語言和文化的自信,從而引起聽人對手語和聾文化的重視,進一步推動其發展。其次,明確聾人的語言權利。聾人參與司法過程中可以以手語為主要語言,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妨害聾人使用手語參與司法,侵害聾人的語言權利。[18]最后,明確手語翻譯制度。在手語翻譯的聘請、翻譯程序、出庭的譯員數量、全程錄音錄像等方面作出明確的規定,引發司法工作人員對于手語態度的轉變,使其更加重視手語對于聾人維護權益的重要意義。
除了立法的保障之外,社會活動的舉辦讓更多聽人走進聾人世界,深入了解手語和聾文化,從而提升手語語言學地位。為推動法律實踐環節無障礙化進程,2020年8月海南舉辦了“聯特邀調解員、手語翻譯法律知識培訓班”,對30名殘疾人或殘疾人工作者特邀調解員和31名手語翻譯擔任審判輔助人員進行培訓,[19]一方面能夠切實方便殘疾人平等、充分參與司法活動,另一方面,讓更多聽人走進了聾人世界。2023年4月大連市舉辦了第一屆國家通用手語技能大賽,[20]比賽分為聽人組和聽障組,極大地促進了聾人與聽人的交流,加深了聽人與聾人之間的了解,提高國家通用手語的社會認知度,[21]打造聾聽和諧社會。
(二)加快推動手語翻譯行業專業化的建設。為加快手語翻譯行業的建設,一方面需要培養手語翻譯人才,另一方面需要對人才有相應的考核機制。高校開設手語翻譯專業既可以開設專科、本科等不同層次的教育,也可以將手語翻譯課作為選修課加以推廣。高校是培養專業型人才的重要場地。我國目前僅有5 所高等教育院校開設了手語翻譯專業,所涉及的地域也比較有限。[22]我國有2000多萬聾人,手語翻譯可以說是供不應求。在這種狀況下,各大高校增設手語翻譯專業勢在必行。
制定系統完善的手語翻譯考核標準。2023年5月5日,中國聾人協會發布了《手語傳譯職業技能評價規范》,進一步完善了手語翻譯職業的規范體系,使手語翻譯的考核有理可依。該規范明確了技能的等級劃分,其中中級手語翻譯可以進行法律援助,而高級手語翻譯和資深手語翻譯更適用于法庭審理。[23]成為一名合格的手語翻譯不僅要求有手語和漢語的語言知識還應掌握翻譯的基本技能及策略、翻譯涉及領域的專業知識、聾人文化和相關政策及法律法規。除此之外,該規范還明確規定了職業道德標準。總之,這些規范的實施將不同程度提升手語翻譯的專業素養。美國為聾人服務的翻譯者注冊處(RID)的基本認證體系仍然有值得借鑒的地方,如培訓聾人成為考核評估小組的一分子、開設法律專業翻譯證書認證。[24]
(三)提升聾人群體的法律素養。聾人的法律認知指導著他們的法律實踐。切實提高聾人群體的法律素養需要學校、社會、家庭三位一體共同完成。學校應開展專門的法制學習課程,讓聾生掌握最基本的法律常識,并對一些法律法規有所了解。可采用課堂上教師講授、情景模擬庭審現場或組織學生去法律援助中心聽講座,借助手語翻譯面對面答疑解惑等方式學習。當地聾協聯合律師協會定期舉辦普法活動,通過線上和線下多種方式展開,并制作視頻發布在平臺上,供聾人隨時隨地觀看。充分發揮家庭力量,配合學校和社會完成聾生的教育工作。90%以上的家長都是聽人,他們有機會深入了解相關法律法規,加強和孩子的溝通交流,在日常生活中對孩子展開引導,普及法律知識。
(四)推動手語本體的發展。專業的法律手語詞匯書籍是聾人群體學習和認識法律的基礎,也是手語翻譯法律實踐中精準翻譯必不可少的依據。基于此,應推動手語與法律領域的融合,完善法律部分手語的研究。首先,需要國家政策作為指導,如在現有推廣國家通用手語、出臺《無障礙環境建設法》的方針政策之下將法律專業手語的研究納入保障聾人語言權利的工作中。其次,需要殘疾人聯合會同律師協會以及人民法院等專業的法律團體進一步協助,尤其是中國聾人協會對手語研究等工作提供建議并對研究成果進行推廣。最后,研究手語及手語語言學的學者、法律學者和聾人代表等組成團體加強對手語本體實質性的研究,并以書面的形式呈現出一冊法律行業實用手語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