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劉曉凡

暑假里，我們一家前往美麗的彩云之南旅游。在這塊少數民族聚居的神奇土地上，我們先后遇到分屬藏族、彝族和白族的三位導游。他們的長相、膚色、穿著、語言讓我體味了濃濃的異域風情，但給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他們的名字。

記得第一個導游是藏族人，她介紹自己叫羅布頓珠，藏語的意思是如意珍寶或成功寶貝。因為名字寓意好，所以在她周圍，上至耄耋老人，下至懷中吃奶的娃娃，不論是威武雄壯的套馬漢子，還是能歌善舞的妙齡少女，都有叫這個名字的。這個名字就像云南的花兒一樣遍地都是。

到了上學的年齡，班上的孩子要么沒名字，要么有一半的孩子叫羅布頓珠。于是乎，老師就給每個孩子起一個學名。因為班主任姓趙，全班多半的孩子跟隨了班主任的姓，比如老師看到她出生在冬季，就給她起名趙冬梅，希望她做一個頑強又美麗的孩子……

當導游飽含深情地講起她名字的由來時，作為一個老師，我內心洋溢著說不出的喜悅：呀！當老師還有這樣的福利，可以讓自己的姓氏發揚光大，可以培養這么多“自家人”，讓人好生羨慕！于是我打起自己的小算盤：我從教多少年，教過多少學生，如果真的可以“生隨師姓”，那么可以有多少孩子姓“劉”。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若果真如此，我身后得是一個多么龐大的家族隊伍啊！

到了古城麗江，在這個熙熙攘攘的網紅打卡地，我忽然俏皮地大喊一聲：“羅布頓珠！”沒想到在洶涌的人流中，竟然有好幾雙眼睛投向我。我忍不住又喊：“劉——冬梅！劉——冬——梅！”可惜人潮人海中，沒有一個眼神回應，心中莫名悵惘。

我不由得想起我的小學老師。在三十年前的許多個小山村里，在那些一窮二白的歲月里，像導游的老師那樣扎根在窮鄉僻壤的無數鄉村教師，他們給灰頭土臉的孩子們的，何止是一個名字。他們讓眾多孩子睜開了眼睛，走出了大山，走向了想都不曾想過的遠方。然而那些飄飛的蒲公英，不論飄向何處，都會一直應答著一個來自老師的名字，或者是老師賜的“名”，或者是連“姓”也一起贈予。

一個姓氏，把老師和孩子緊緊地聯結在一起，讓他們今生今世變成了擁有共同姓氏的親人。這份情意，或許也是老師們熱愛和堅守的一個理由。

去年教師節，學校整理先進教師的檔案與材料時，我有幸讀到了我校“齊魯最美教師”崔立峰老師教學之初的感人故事。

崔老師的第一屆學生，是一群沒有上過“育紅班”的孩子。那個時候，家長常常忙于生計無暇顧及孩子，于是每天來上學的就是一群衣衫不整的小不點。他們頂著亂蓬蓬的頭發，穿著破衣爛衫，有的掛著兩行“蹚過了黃河”的鼻涕，怯生生地站在教室門外。崔老師一邊教他們學知識，一邊照顧他們的生活：給這個洗臉，給那個擤鼻涕、擦眼淚，自費給他們買本子和筆，還給他們取了相玲、雪飛、清正、國強、優優等好聽的學名。遇到了崔老師，這些“野孩子”才區別于自然界的雞鴨貓狗、草木鳥獸，成了堂堂正正的、有名有姓的，還被寄予了許多美好和希望的人。

也因此，無論是平時還是節假日，孩子們就像一群快樂的小鳥，總喜歡嘰嘰喳喳地圍在崔老師身邊。周末，崔老師用兩個銅盆當鍋，煮一大盆從老家帶來的地瓜或者花生，和孩子們一起分享……這些點點滴滴的小事，串起了老師和孩子們超越血緣的暖暖親情。

如今，38年過去，崔老師再回到家鄉，那些學生的娃娃也已經長大成人。再見到崔老師時，崔老師依然記得給學生們起的名字，學生們也依然會深情地叫崔老師一聲“崔媽媽”。他們說，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個給了他們名字又給了他們童年無限快樂的親人！

關于名字，我和我的學生也有一段有趣的往事。

那還是十年前，和我搭班的外語老師鄭重其事地找我商量，想給班上每一個孩子包括任課老師起一個英文名，以期孩子們對英語學習有更大的興趣。

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創意，但究竟起怎樣的名字，才能既有趣又難忘，還能把班級的整體性完美地體現出來呢？我和學生們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但沒達成共識。突然，班長看著我辦公桌上的零食，茅塞頓開，朗聲說道：“有了！我們就以各種食物做我們的英文名。請老師列出100種食物，讓全班52個同學來認領，讓每個人都找到自己的所愛。”

他的提議在班上一致通過！從那以后，好家伙，一到英語課，什么Milk、Apple等各色食物、各路水果前呼后應，此起彼伏，整個教室充滿著甜蜜、芬芳的滋味。當然，孩子們也沒饒了我，他們叫我Pepper，因為我愛吃辣椒，我的性格很干練，我的課很帶勁。

我就這么被孩子們叫了三年。畢業十年后，孩子們有一次聚會，恰巧我在外地趕不回來，孩子們爭著給我發視頻：我是Eggplant，我是Potato，我是Tomato……就缺Pepper了。一張張熟悉的笑臉，一個個熟悉的“食物”，在屏幕前燦爛地笑著、鬧著，我這個大辣椒被“辣”出了晶瑩的眼淚。

張曉風在《念你們的名字》中寫道：“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名字，它或是一種希冀，或是一種鼓舞……當念及一個人的名字，他的整個世界都豐潤起來。”

愿世間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段動人的樂章，愿每一個名字都能附著一個美麗的故事。

（作者單位：山東省臨沂實驗中學）

（插圖：譚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