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鑠



將數字藝術作品與計算機的屏幕保護程序進行比較,是不是一種對數字藝術的鄙視?《紐約雜志》(New York Magazine)的藝術評論家杰里·薩爾茨(Jerry Saltz)使用了上面的字眼來形容人工智能藝術家雷菲克·阿納多爾(Refik Anadol),由此引發了二人之間的一系列爭論。這一爭論直接指向了“藝術評論家的角色”這一古老的問題,而根源在于不斷發展進步的AI技術所帶來的視覺藝術的革命。
這場爭論的根源在于2022年底的一次收藏活動: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永久收藏了阿納多爾的一件7米多高的大屏幕上的作品《無人監督》。這件作品在視覺上非常引人注目,它由絢爛的多維色彩組成,包含了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所有在線展出作品的信息,呼應了現代主義藝術中最著名的一些藝術運動的形式。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在收藏之時聲稱:“這件作品重新構想了現代藝術的歷史和對可能發生的事情的夢想。”
正如藝術評論家經常采取的方式一樣,薩爾茨在評價阿納多爾作品的文化價值時火力全開,他認為阿納多爾的作品“雖然很受觀眾的歡迎”,甚至“頗具娛樂性”,但最終還是很平庸。更過分的是,薩爾茨將這件作品描述為一個“價值50萬美元的屏幕保護程序……如果把背景音樂關閉,它就是一個平庸的屏幕保護程序”。
阿納多爾當然有所回擊,他認為薩爾茨和很多傳統的藝術評論家并不了解AI這種全新的媒體,對這一全新的藝術形式在技術上的復雜性缺乏理解。擁有阿納多爾作品的數字藝術收藏家巴勃羅·羅德里格斯-弗萊爾(Pablo Rodriguez-Fraile)也參與了爭論。他認為“阿納多爾裝置作品的復雜性和深度遠遠超出了視覺美學的范疇,它們引發思考,喚起情感,并讓觀眾以全新的方式參與其中”。觀眾對AI作品的熱烈歡迎,代表了人工智能和藝術的相關性和影響力。
直到今天,這些有爭議的比較仍在繼續著。薩爾茨強調,他不喜歡阿納多爾藝術的原因在于:他認為該藝術家自身并沒有對人工智能這一革命性的工具有什么影響,缺乏對工具的掌控。但阿納多爾顯然對此不以為然,他反駁道:“你來自的那個世界變了。新世界是光明的,新世界是包容的。”這樣的話引起了很多Web3社區人士的共鳴,一場傳統和新世界的爭論愈演愈烈。而雷菲克·阿納多爾本人,則因為這場爭議而迅速被全世界所知。
拋開新舊勢力之間的爭論不談,我們有必要回顧一下阿納多爾是一個怎樣的藝術家。而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收藏了這件《無人監督》究竟意味著什么。
和傳統藝術家最大的區別也許是,出生于伊斯坦布爾的阿納多爾,所使用的顏料為數據,而畫筆則是生成式的AI程序(Generative AI)。2016年,他在谷歌找到了一個與藝術相關的職位,隨后很快開始嘗試利用Deep Dream工具來創作視覺藝術,開始開發使用AI智能生成動畫的程序模型并制作裝置作品。阿納多爾善于利用高質量數據來訓練他的模型,比如這件引起巨大爭議的《無人監督》,就利用了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全部收藏品的數據,而他為拉斯維加斯“大球”所設計的動畫,則收集了美國航空航天局拍攝的所有地球和宇宙的圖像。
雖然他沒有簽約任何畫廊,但阿納多爾已經受到了包括澳大利亞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在內的機構的歡迎。維多利亞國家美術館委托他創作了《量子記憶》(2020年),利用2億張地球照片生成了機器對自然的感知。此外,他還在伊斯坦布爾的一家畫廊創作了從腦部掃描生成的數據繪畫作品,這些作品是受到他叔叔被診斷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啟發而創作的。而在技術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則是他投影到巴塞羅那知名的建筑——安東尼奧·高迪設計的巴特羅之家上的生成式作品《活的建筑:巴特羅之家》。這件作品使用了大約10億張圖像,包括高迪的素描、建筑歷史檔案、從社交媒體上搜集的游客快照以及氣候數據,創建出了阿納多爾所描述的“建筑的感受”。而這件作品也在亮相的第一個晚上就吸引了65000人聚集在建筑之前。
可以肯定的是,對于人工智能所引發的一些爭議,比如取代人工所造成的失業問題,阿納多爾有著清醒的認識。但未來必然是光明的,如他所說,“我真的很樂觀,我看到的可能性正在增強人工智能的創造性影響。正如曾經所發生的那樣,藝術可以把我們從最壞的境遇中解放出來”。
阿納多爾對人工智能未來的樂觀態度,也基于他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設計媒體藝術系擔任教師的工作。“我看到學生們的生活發生了非常樂觀的變化”,他說,“作為創意領域的老師,能夠看到了很多積極的產出”。
最近,阿納多爾將他的藝術延伸到了科學領域。他參與了一個歷時一年多的項目,即穿越世界各地的冰川和熱帶雨林,為一個人工智能模型收集數據。該模型將在2024年于聯合國展示。另外,他還與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神經科學家亞當·加扎利(Adam Gazzaley)合作,試圖科學地量化大規模人工智能藝術對人類身心的影響。
我們生活的世界有很多問題,戰爭、恐怖主義、武裝沖突等等,但人工智能技術絕不是其中之一。阿納多爾更愿意關注人工智能積極的一面,力圖讓AI成為靈感的來源,并給人帶來快樂和希望。正如他在2023年8月為亞馬遜土著民族亞瓦納瓦人籌集資金捐助的那件藝術品——一共換來了300萬美元來幫助當地人建造學校和改善村莊。對于阿納多爾來說,AI是有形的行動,是實實在在的生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