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茂琨

對于羅樂的油畫,給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作品中碎片化的圖像。區別于以往我們看到的圖像敘事,在她的作品中,圖像作為一種關系的載體,承載她對歷史、現實世界、文化等問題的看法。在美國圖像學家 W.J.T.米歇爾看來,圖像本身帶有文本性,我們設定的每一個圖像,甚至每一筆、每一畫,都蘊含著歷史文化積淀的細胞,涉及多學科、多領域的相關糾纏。米歇爾把21世紀藝術、文化的命題設定為形象的問題,因為,我們的生活被由圖像、類像、幻覺、幻想等形式所控制的文化所包圍??梢哉f,今天的藝術都是景觀社會綜合作用下產生的,作為一種知識生產,不可能孤立于簡單的視覺反映論的窠臼。因此,無論選擇什么方式,也應該以一顆浸潤著當代多元文化之心去選擇、去重構一個新的世界。
客觀地說,我們似乎一直在尋找這種用圖像解釋萬物的能力。自中世紀以來,繪畫為了幫助民眾獲得知識,通過圖像述說故事,在那時,圖像是現實的鏡像,做著復制文本的工作。現代主義時期的圖像在經歷了“表征危機”之后,圖像的本體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是繼續復制文本?還是找到一條新的認知路徑?終于,海德格爾、皮爾斯、居伊·德波、??陆o予我們一條重新理解圖像的方法,圖像逐漸脫離鏡像功能,進入到自身文本化的時代。從此,圖像擁有了社會性、文化性、理論性,它成為研究的主體,獲得了話語一樣的權力。在羅樂的作品中,圖像成為了一種論證的手段:圖像與圖像之間通過某種意圖集合起來,多種圖像共同推演一個主題,圖像遵循某種目的有序排列,當然,這不僅僅是圖像的列序,也是文本的列序。這樣的列序邏輯,源自羅樂的學習經歷:在系統學習了近十年的油畫技法之后,她研讀藝術理論,并把理論研究中的邏輯分析,運用到繪畫中。如果說繪畫的靈感源自個體感性的沖動,那么如何把這種沖動在理性經驗的控制下,通過圖像的擇取而實現,這是由感性到理性的轉化過程。在經歷了如何擇取圖像、表現圖像之后,她選擇辯證似的圖像列序。
在她近期的作品《故事樹》中,藝術作品“生長”在樹上,畫家自己作為“觀眾”被涂上白色顏料圍繞在樹的周圍。在羅樂看來,藝術史是一種知識關系的系統,在這個系統中,只有圖像游戲能夠存在其中,人的在場是遮蔽在圖像背后的,我們更習慣于通過圖像,對藝術家個體進行辨識。而圖像本身脫胎于現實社會、文化歷史,成為了世界知識的代碼,一種“可視的證據”,與我們的思想世界相互論證、相互建構。因此,羅樂利用圖像的同時卻消解圖像,把圖像視為編織各種關系的載體,通過解構、類比的方式,把不同時空的圖像重新聚合起來,實現了歷史、情境與圖像之間的分裂,由此產生的時空矛盾、話語差異消解了圖像與圖像之間的隔閡,巧妙地把“我”與歷史、社會、世界聯系在了一起,使得意圖、情感、心緒、感知得以實現視覺化、圖像化的轉換。
(作者系四川美術學院院長、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