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

吳平

那天，老父親打來電話說：“這個周末你回來吧，咱倆把清明提前做了。”在我們皖西南，清明掃墓叫做清明。

周六下午，我從合肥坐高鐵回到懷寧的老家。一夜小雨，淅淅瀝瀝。周日一早，窗外依舊雨霧蒙蒙，我和父親穿好雨衣，拎上母親提前折好的“元寶”，騎車出門。

在鎮上的香火店，父親一口報出了要買的香紙和鞭炮份數。店老板認識父親，說：吳老師身體挺好的呀，現在天天還拉胡琴嗎？父親笑著點頭，挺起腰身，有些得意地回答：“我今年80啦，天天去公園拉琴哩！”父親這么些年一直是當地老年戲迷團隊的主胡。聽母親說，有兩個二胡水平稍次的老頭對父親的主胡位子覬覦已久，父親頗有壓力，每天從公園拉琴回來，都要躲進書房咿咿呀呀地再加練兩個小時。

沿著老安合公路騎行三公里，便要橫穿馬路進入鄉道。父親騎車快，我特意在丁字路口前超過父親并讓他停下，教他學著我的樣子把車子停在路邊，車身正對馬路，兩眼仔細查看馬路兩側，待兩側都沒有汽車駛來，我招呼他，爸，咱們快過去！

上了鄉道，我再次告誡父親，以后騎車一定要慢，橫過馬路時必須一停二看三通過，千萬不能像有些老人那樣任性隨意。

在我們老家，清明一般都做得很早。才三月中旬，路旁草間的一些墓地已經插上了花花綠綠的布絹花枝。

從方祠到清陵到孫老屋再到太極，我們父子倆整整繞了一個大“8”字。外婆外公、爺爺奶奶、公公公婆，還有一個英年早逝的堂兄等等，總共九處墓地，我們一一都燒了紙錢，插了花。因為工作原因，這些年來我極少回老家做清明。那天，望著年邁的父親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我開始在心中認真地記下每一個先人的墳塋，以及它的行經路線和具體位置。

走到畢莊背后時，微雨漸歇。桃紅柳綠的春色之外，大片金黃的油菜花在輕風里搖曳。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個短視頻，發到了姐弟三人群——記得我們姐弟仨最近一次一道回鄉做清明，已是八年前。如今，我們像三枚被風吹散的種子分居在福建安徽，一年到頭很少齊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