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劉震云小說《一句頂一萬句》中的孤獨書寫

摘要：目的：在小說《一句頂一萬句》中，劉震云以瑣碎的日常生活揭示了人物的生存現(xiàn)狀，并通過語言的交流描繪出了一種普遍存在的孤獨意識。文章結(jié)合具體的小說分析，探究這種孤獨書寫的體現(xiàn)和深刻意義。方法：以小說中人物的人生軌跡和生存狀態(tài)為切入點，分三個部分進行論述，即荒誕境遇下人物的孤獨存在、由溝通困境所引發(fā)的群體性孤獨、在孤獨的重復(fù)宿命下人物對出路的找尋。結(jié)果：小說中人物孤獨體驗的產(chǎn)生與存在境遇的荒誕性有著緊密的聯(lián)系，由此產(chǎn)生的生命虛無感加重了個體存在的孤獨感。溝通的言語困境使書中的人物在與他人交往的過程中感到壓抑和痛苦，感覺自己的存在受到了他人和環(huán)境的限制，個體的孤獨體驗逐漸蔓延成具有普遍性的群體孤獨。這部作品中主要人物的故事體現(xiàn)出一種關(guān)于孤獨的輪回，在孤獨宿命的籠罩下，人物有意識地以出走的方式進行某種程度的掙脫與反抗。結(jié)論：劉震云小說《一句頂一萬句》中的孤獨書寫體現(xiàn)出深刻的主題意蘊。在人們復(fù)雜的生命歷程中，孤獨的產(chǎn)生難以避免，但如何理性面對孤獨，破除所處困境，構(gòu)建自我內(nèi)在精神世界，仍需要深入思索。研究孤獨書寫的內(nèi)涵不僅能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這部作品，而且具有一定的現(xiàn)實意義。

關(guān)鍵詞：" 《一句頂一萬句》；劉震云；孤獨書寫

中圖分類號：I207.4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4）03-00-03

孤獨是人類一種固有的精神現(xiàn)象。劉震云小說《一句頂一萬句》通過講述祖孫兩輩人“出走”和“回歸”的故事，觸及小人物的內(nèi)在精神世界，探究生活中普遍存在卻不被重視的說話難題，通過言語的溝通障礙，將人們內(nèi)心的孤獨表達得淋漓盡致。作者試圖在小說中呈現(xiàn)普通人最真實的生存狀態(tài)，并以人道主義的悲憫情懷直面底層人民的生存困境，揭示孤獨存在的普遍性。在孤獨感的呈現(xiàn)中，作者表現(xiàn)了存在的荒誕、生命的虛無、無以言說的精神困境，以及難以擺脫的輪回式的悲劇命運。雖然劉震云小說中孤獨意識的呈現(xiàn)一直被學者所關(guān)注，但如何理解這種孤獨和這種孤獨書寫對人生的啟發(fā)，仍須深入思考。

1 荒誕境遇下的孤獨存在

人經(jīng)常會在所處環(huán)境中感受到命運的偶然性和世界的荒誕性。小說中的人物因與世界和他人存在難以消除的隔膜，產(chǎn)生了一種強烈的孤獨感，由此引發(fā)的生命虛無感更是令其迷茫痛苦。

《一句頂一萬句》中呈現(xiàn)出一種關(guān)于人存在的荒謬感。書中的人物無法用理性去理解和把握自己的存在，只能被動地接受命運安排，并在這種安排下感受個體的孤獨存在。以楊百順一系列未曾預(yù)料到的人生遭遇為例，在父親的朋友老馬居心不良的建議下，他錯失上學的機會，傷心離家后以為可以投奔“患難之交”老裴，卻被婉拒。之后，他跟著老曾學殺豬，又因為師娘與師傅產(chǎn)生嫌隙，因此斷了生計開始流浪漂泊，之后改名楊摩西靠沿街挑水為生。一次扮演“閻羅”的偶然機會令他得到縣長的青睞，得以進入縣政府種菜，并“下嫁”給開饅頭鋪的吳香香。本以為可以安居樂業(yè)，但老婆竟與他私交甚好的鄰居老高私奔，隨后他又弄丟了唯一與自己說得來的養(yǎng)女巧玲，至此他對過往的一切心灰意冷，離開了故鄉(xiāng)延津。書中的主人公受生存力量的驅(qū)使，在荒誕的處境下被動前行，被命運擺布和捉弄，而這種荒謬性也在無形中加深了主人公內(nèi)心的惶惑和迷茫，讓他感到無所適從，從而加劇了個體生命的孤獨感。

在劉震云筆下，偶然事件的發(fā)生往往成為推動人物往前走的基本動力。偶然性除了是一種寫作方式和安排外，也表達了作家本人對世界存在方式的看法。在書中，人物和事件的關(guān)系避不開一個“繞”字，人和事因偶然產(chǎn)生各種各樣的聯(lián)系。例如，老裴在提刀去殺媳婦娘家哥的路上，偶然碰到流落在外的楊百順，從而放棄了殺人的想法；楊百順拿刀準備殺老馬時，來喜的可憐遭遇讓他改變主意選擇出走；楊摩西偶然玩“社火”的扮相讓他得以進入縣政府種菜，告別了靠挑水謀生的日子；販蔥的撿漏導(dǎo)致吳摩西提前回家撞破妻子和老高的私情；買魚途中，與老同學的偶遇讓牛愛國打消了跟老婆離婚的念頭；在路邊地攤上偶然吃到的一碗燴面激發(fā)了牛愛國去延津的念頭。諸如此類在人物身上發(fā)生的事件很難讓人依靠邏輯去推測，但其影響了人物的人生軌跡，這種人生的偶然性也反映出人物對所處世界荒誕性的無能為力。

人的孤獨與生存的虛無具有某種緊密的聯(lián)系。或許正是因為世界的荒誕性以及生存的虛無性，人們才會感到無法抑制的孤獨。小說中被拋在這樣荒誕和不合理世界中的個體注定是孤獨的，面對命運安排的種種困境，他們總會感到與他人的隔膜、現(xiàn)實的分裂。在這種荒誕的境遇下，“人就像個脆弱的東西，淹沒在無限的大千世界中，孤立軟弱，每一個瞬間，虛無都在襲擊他”［1］。虛無作為人最初的生命形態(tài)，引發(fā)人的孤獨，作為一種人類固有的精神現(xiàn)象，孤獨在生命的旅途中往往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在《一句頂一萬句》中，孤獨是一種具有荒誕色彩的普遍存在。在講述楊百順和牛愛國的經(jīng)歷的同時，作者還講述了各色人物的不同人生，從市井細民到地方官員，書寫他們在不同生存境遇中的孤獨感。

2 溝通困境下的群體孤獨

劉震云在創(chuàng)作中傾向于描寫有關(guān)說話的內(nèi)容。“日常的說話成為劉震云小說語言與人物語言的基調(diào)”［2］，在《一句頂一萬句》中，他便通過言語的方式呈現(xiàn)出強烈的孤獨感。

小說里充斥著大量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主要體現(xiàn)為說得來和說不來兩種不同狀態(tài)。楊百順與自己的父親、兄弟均說不來，逃離那個沒有溫度的家后與吳香香結(jié)合，意外發(fā)現(xiàn)自己與養(yǎng)女巧玲說得來；吳香香與楊百順和女兒巧玲說不來，卻與老高說得來，為著這個說得來，不惜拋家棄子與其私奔；巧玲被拐賣后與收養(yǎng)她的父親老曹說得來，婚后卻與丈夫牛書道說不來，晚年彌留之際獨獨與孫女百慧說得來。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就在說得來與說不來中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這里，說話的意義被無限放大，書中親情、友情和愛情的連接基本憑借彼此之間的話語溝通來實現(xiàn)。但從文本人物呈現(xiàn)的狀態(tài)來看，這種言語溝通的方式作為一種工具，并不能從根本上消除生命帶給人們的孤獨感，在眾聲喧嘩之下，往往是讓人難以忍受的失落與孤寂。

劉震云通過“說”來揭示人靈魂的孤獨，從而對人們生存和精神狀態(tài)進行更深刻的體察。在《一句頂一萬句》中，讀者感受到的更多是無人傾聽、不被理解的自我獨語，或者是因為繞來繞去中逐漸變得蒼白無力的話語，人們在言語溝通的困境下感到迷茫和痛苦，試圖尋找真正可以說上話的人，但最后都難以如愿，因此無法擺脫孤獨。在這種溝通困境下所構(gòu)成的人物關(guān)系也總是帶著壓迫與背叛。小說中的人物大多不怕死，關(guān)于死或者生，并不為其他，只是為了話，人活在其他人的話中，難以逃遁。“已經(jīng)把一件事說成了另一種事”是文中多次出現(xiàn)的情況，剃頭的老裴與妻子老蔡之間的矛盾根源在于他早年干過的一件荒唐事，每每吵架總是由這件事引到其他事上去，而老蔡的哥哥更是“繞”事的高手，次次都將老裴逼到臨近崩潰，“所以剃頭的老裴要殺人，但不是殺老蔡，而是到鎮(zhèn)上殺她娘家哥。也不是要殺他這個人，是殺他講的這些理；也不是要殺這些理，是要殺他的繞；繞來繞去，把老裴繞成了另一個人。再被娘家哥這么繞幾次，非把老裴繞死不可。被人殺了不算什么，被人繞死可太冤了”［3］。事情在繞來繞去的言語間已經(jīng)失去了本來面目，人在這種混亂的狀態(tài)下，不知不覺中活在了他人的話語里，成了“為他”的存在，在這種境遇下，人的存在受到他人的限制。

在與他人的交往中，人會經(jīng)常陷入壓抑與困境。以存在主義的觀點來看，個體所處的環(huán)境與個人和他者存在某種對立沖突，他人的存在和自由往往會因其他個體的存在受到傷害和抑制。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和冷漠在這本書中頻繁出現(xiàn)，如父子反目、兄弟失和、夫妻離心、師徒?jīng)Q裂等。主人公楊百順處處受到他人的制約，在家中受制于父親的自私和暴力；學藝時受到師娘制約，導(dǎo)致師徒翻臉；在染布坊謀生時受制于復(fù)雜的人際關(guān)系網(wǎng)；在縣政府種菜時受縣長和周圍其他人的支配；婚后又受到吳香香的壓迫；還在他人言語的壓力下，被迫去找尋背叛他的妻子的下落。對楊百順來說，“周圍的世界無時無刻不在包圍著他、限制著他、威脅著他的存在”［4］，作為孤獨個體的他生活在這種狀態(tài)下只會變得越來越孤獨。

書中的個體孤獨體驗折射出屬于每個人的群體性孤獨。書中的人看似都有話可說，但沒有誰跟誰能成為真正的朋友，可以一直說得著，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存在。在對民間百姓生存狀態(tài)的多角度展現(xiàn)下，作者于無形中繪制了一幅孤獨者的群像，凸顯出孤獨的普遍存在性。

3 孤獨宿命下的出路找尋

書中人物的孤獨在某種程度上有一種宿命的意味。小說里祖輩的故事在后輩身上重復(fù)上演，形成一種孤獨的輪回。在這種孤獨宿命的籠罩下，劉震云安排書中的人物主動選擇和行動，即通過出走和尋找去破除生命中的困境和孤獨。

楊百順和牛愛國的人生經(jīng)歷有諸多相似之處。他們在婚后都與自己的另一半說不著，并且一直試圖尋找能說得上話的朋友，以緩解內(nèi)心的孤獨，但始終事與愿違。作者并沒有點明他們的結(jié)局，盡管在體會到人生的孤獨后，他們都試圖通過出走和尋找去破解孤獨，但最終成功與否只能憑讀者自己去想象。小說中的主人公從祖輩到父輩都難逃孤獨的宿命，這也反映出一種本源性的孤獨，即“孤獨在這個社會是無處傾訴的。這種孤獨和西方的不同，更原始，更彌漫”［5］，劉震云也試圖在小說中為讀者深入展示這種孤獨。

面對孤獨，書中人物也表現(xiàn)出了一種無聲卻堅定的反抗。人雖然是被偶然拋擲在這個荒誕世界中的，但也要自行擔負起自我生存的責任和自由選擇的權(quán)力，正如薩特所說：“你要成為什么樣的人，那是你的自由；你要獲得什么樣的本質(zhì)，那要看你怎樣進行你的自由選擇。”［6］盡管小說中的楊百順和牛愛國都是底層社會中的小人物，但他們在面對這個荒誕世界和孤獨人生時，卻并沒有一直被動地沉淪其中，而是通過出走這樣一種自由選擇的方式去尋找出路。楊百順的離開和奔波是為了謀生，在生存的苦難下，他只能以隱忍的態(tài)度去應(yīng)對心靈的孤獨。當唯一與他說得著的巧玲走丟后，生活的冷漠和捉弄令他再也無法忍受，因此他決定不再回故鄉(xiāng)延津，而是離開這個讓他承受了太多苦難的傷心地。而到了牛愛國這一代，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困擾他的更多是精神上的苦悶和孤獨，當他終于遇見一個說得著的人，卻因為內(nèi)心的猶豫害怕逃回了家鄉(xiāng)。然而，在最后回延津輾轉(zhuǎn)漂泊的旅程中，他突然醒悟自己應(yīng)該尋找的是人生中真正能和自己說得上話的那個人和屬于自己的那句話。在小說結(jié)尾，一句斬釘截鐵的“不，得找”表現(xiàn)出了他的堅定。“此時的他如同運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一樣，執(zhí)意去尋找曾被自己輕易放棄了的愛以及生命的意義和激情”［7］，在這種主動出擊的尋找下，他完成了自我的自由選擇，成為能夠主動對抗荒誕處境的英雄。

這種主動的出路找尋，在某種程度上體現(xiàn)出了構(gòu)建自我精神之塔的努力。劉震云秉持人文關(guān)懷，他寫這部作品并非單單只是為了揭示當下人們難以擺脫的孤獨困境，而是希望身處其中的每個人能以積極樂觀的心態(tài)迎難而上，正視孤獨的存在，在審視自我中與靈魂對話，努力化解內(nèi)心的孤獨。

4 結(jié)語

在《一句頂一萬句》中，作者以說話為切入點，在人類語言表達的困境中透析底層中國人民的親情、友情、愛情，對孤獨感進行了一次深刻的挖掘。在世界存在的荒誕和虛無中，孤獨已成為個體的存在方式，溝通的蒼白無力和他者的干預(yù)限制，使個體的孤獨蔓延成群體的孤獨。當孤獨成為一種不斷重復(fù)上演的輪回宿命時，人們往往會以自由選擇的方式勇敢反抗，在尋找中謀求心靈的出路。這種孤獨書寫在一定程度上體現(xiàn)出了作者對人生和人性的深度思考。

參考文獻：

［1］ 葉甫尼娜.評法國現(xiàn)代派小說［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14.

［2］ 張曉琴.千年孤獨 中國經(jīng)驗：論《一句頂一萬句》［J］.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13（2）：45-52.

［3］ 安波舜.一句勝過千年：讀劉震云《一句頂一萬句》［J］.出版廣角，2009（4）：68.

［4］ 高宣揚.薩特的密碼［M］.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7：144.

［5］ 劉震云，李敬澤，陳平原，等.從《手機》到《一句頂一萬句》［J］.名作欣賞，2011（13）：92-100.

［6］ 李杰.薩特：荒謬人格［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62.

［7］ 萬士端.隱喻敘事與“賤民”視角：現(xiàn)代中國“精神之塔”的建構(gòu)與危機：重讀劉震云長篇小說《一句頂一萬

句》［J］.當代作家評論，2019（6）：153-159.

作者簡介：方玥（2000—），女，安徽安慶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

蔡愛國（1977—），男，江蘇鹽城人，博士，教授，研究方

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