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雪
(蘇州科技大學 社會發展與公共管理學院,蘇州 215009)
《馬關條約》簽訂后,日本以強橫姿態在蘇州盤門外青旸地開辟了專管日租界。關于蘇州日租界的發展歷程,學界目前的研究重心主要在設立經過,尤其關注張之洞、黃遵憲等要員與日方談判交涉的指導思路和具體階段,對蘇州日租界設立后的早期發展過程則較少涉及。實際上,蘇州日租界的早期興衰與沿河官路息息相關,這條沿河官路由中方提出并搶在租界條約簽訂前即完工,目的很明確,即切斷日方勢力向北滲入蘇州城內的可能性。與此同時,沿河官路在無意中成為近代蘇州的第一條新式馬路,對包括日租界在內的盤門外青旸地的繁榮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沿河官路發展為城外大馬路,對二十世紀上半葉蘇州城市的商業格局有著重要的影響。
在蘇州日租界的設立談判過程中,署理兩江總督張之洞試圖挽回部分利權,甚至可以說對日本展開了較大程度的抵制,但是,在恃強蔑理的日本面前,效果并不完全如清廷官員之意。1896年10月,日本公使林董以下最后通碟之方式,脅迫清廷接受了日方設立專管租界的諸多要求,至此蘇州日租界的性質再無疑議,即日本人擁有完全行政管轄權的專管租界。
不過,中方官員的努力并非完全沒有成效,在蘇州日租界北側的官路談判過程中還是有所收獲的。1895年11月中旬,在日方強烈要求下,日租界界址基本確定在盤門對河一帶。11月14日,張之洞看到時為洋務局委員的幕僚錢恂從蘇州帶至南京的租界地圖,方才了解所劃的具體地段,并看到蘇州與日交涉官員在租界北預留出十丈官地的計劃,即“密(覓)渡橋西沿河一帶留十丈作官地”,以張之洞的精明老練,自然一眼即知其中關鍵,對此大加贊賞,稱其“甚善”[1]6714。“沿河”即沿大運河,因蘇州城南護城河與京杭大運河重合。張之洞曾有電報發給蘇州的“趙撫臺,陸、羅、朱、楊道臺”,因此提出“沿河一帶留十丈作官地”主張的官員當出自其中,但具體是誰尚難以確認。
一個多月后,即1895年12月29日,張之洞指示蘇州地方官員先行修路,“商埠地段已定,請速飭先清靠河地趕劃十丈填筑路基。務在洋商未來之前動手”[1]6789。1896年3月24日,精通日語、諳熟日本事務的候補知府劉慶汾向張之洞報告稱,“至沿河馬路昨已動工”[1]6714。《申報》則有馬路等“均準于杏月初二日,一律動工”[2]的報道,“杏月”指農歷二月份,“初二日”即陽歷3月15日。這就說明蘇州日租界南的沿河官路于1986年3月中旬正式開始動工興建。
由于官方重視,沿河官路動工后修筑速度較快,很快便告竣工。1896年3月27日,日本派駐蘇州、杭州領事荒川次己抵達蘇州,與張之洞選派的日本問題專家黃遵憲進行劃界談判。4月15日,雙方以互換照會的方式進行初步協商,其中所擬第一條為四至界址,“西界商務公司地,東界水淦涇,北界運河沿河官路,南界綿長涇”[3]6946,已經明確指稱沿河官路。這條路雖然很快筑成,也一度得到日本公使林董的有限度承認,但在《公立文憑》簽訂后,日方依然強索該路。1897年3月5日,清日雙方代表簽訂的《蘇州日本租界章程》規定,蘇州日租界“北自沿河十丈官路外起”,“至沿河十丈地面一層(官路四丈在內),暫作懸案”[3]6989。至此,沿運河官路的爭論告一段落。
在劃定蘇州日租界界址時,總理衙門官員、署理兩江總督張之洞和蘇州地方官員基于民族主義立場,均表示出將租界北側沿運河官路掌握在中方手里的鮮明意圖和頑強姿態。事實上,自上海設立租界后,租界當局一直有向外拓展界址的“強烈沖動”,其重要也是有效手段之一就是“開辟越界筑路區”[4],待到時機成熟時再將越界所筑的馬路并入租界,這樣租界范圍就不斷擴大。因此,張之洞和總理衙門均堅決要求掌控日租界北側的沿運河官路,并非看重蘇州城南運河孔道及其碼頭的運輸權,而是以此作為壁壘,作為緩沖區將外國租界與蘇州城隔離開來。換言之,其真正目標為將日租界限制在沿河官路以南,就時代背景而言,完全可以視為對抗外國勢力入侵和維護國家特別是地方利權的一種策略。故有學者指出,這條沿河官路被官方視為“工業‘防疫線’”,承擔著“不讓日本人勢力進入城區,同時也防止日本全面滲透和控制蘇州經濟”[5]的功能。
這條寬四丈的沿運河官路,稱得上蘇州第一條近代馬路,不僅對蘇州形成新的城市中心區有著重要的推動作用,更為蘇州日租界隨之一度出現的繁榮奠定了基礎,可以說對蘇州日租界的早期興衰有著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
這條官路沿護城河南緣修筑,從覓渡橋向西,寬度達到四丈,遠遠超過以往的舊街道,“蘇州的街道隘狹,即使二輛人力車,也不能并肩而行”[6]。該路用碎石筑成,技術上還專門聘請了一位英國工程師,因此是一條堅實而平整的近代馬路。由于沿運河官路平坦寬整,南側矗立著由蘇州商務局和日租界興建的各類帶西式風格的樓房建筑,包括茶館、酒肆、餐館、戲園、鴉片館等,頗富有異國情調,因此包括日租界在內的沿運河馬路一帶地區很快呈現出喧鬧場景,前來觀光的游覽者絡繹不絕。1896年7月出版的《字林西報》有過這樣的報道:“幾座建筑物,每日都被來自城內的人或是附近村子里的,想要一睹新興之物的人擠滿。”[7]民眾的觀賞熱情到1898年依然保持著,維新派創辦的《知新報》曾轉載日本《太陽報》的一篇新聞,記錄蘇州人競相前往租界開眼界,“沿運河辟大路一條,延長二十余町。……男女老幼,聯袂游觀……少年公子,肥馬輕裘,得意揚揚,樂而忘返,視租界為一大公家花園矣”[8]。此時距離上海開埠雖然已經半個世紀,但對蘇城眾多從未踏足過租界,也沒有目睹過新式馬路和西洋建筑的普通民眾而言,寬闊平整的馬路和鄰路而建的西式樓宇依然是一大新鮮事物,所以慕名而賞玩者不在少數,甚至有商業眼光者還專門“競制馬車人力車”,以招徠攜伴而來的“少年公子”。
盤門外青旸地在這一時期的熱鬧,還和蘇州地方官府將原本在城內倉橋浜的娼妓業統一搬遷至盤門外有一定關系。蘇州歷來是娼妓業發達之所,太平軍攻克蘇州之前,娼家皆在閶門外山塘街,街區被焚后遷至閶門內倉橋浜。顧頡剛引近代蘇州學者王伯祥之語,稱娼妓業遷至盤門外是官方命令所至,“城外建設馬路,洋務局主持其事,欲興馬路市面,密請臬司朱之榛驅出城外”[9],妓院遷入令盤門外地區的繁榮立竿見影,以致于晚清著名的艷情小說《九尾龜》就將故事背景放在了青旸地。
最能帶動經濟和社會發展的當然是近代工業企業。《蘇州通史·清代卷》列出了1896年至1910年蘇州的26家外商企業,其中12家均設立在日租界,還有7家設在“盤門外大馬路”及周邊,說明日租界內和周邊始終存在著一些外資企業。與日租界近在咫尺、以蘇綸廠為代表的一批近代民族企業相繼開工后,極大地刺激和提升了日租界周邊的人氣。到1896年夏,蘇經廠開工生產,1897年夏蘇綸廠開工生產。1896年黃宗憲、王駕六等集資五萬九千兩白銀,在日租界以西的覓渡橋附近建立了“恒利絲廠”(后改為“吳興絲廠”),1900年中資楊奎侯在日本租界東門外的燈草橋與意大利人康度西合作創辦了延場永絲廠。
這些外資企業和民族企業的開設,使得盤門外青旸地成為近代蘇州的工業集中地,工廠數千工人每天的上下班及其日常生活,使得包括日租界在內的盤門外青旸地人氣日增。蘇州海關首任稅務司孟國美在1896年的蘇州口華洋貿易情形報告中有詳細的分析稱:“盤門外,春間尚系荒郊,今則人煙稠密,大絲廠早經開工,紗廠將次告竣,開工亦當不遠。……地價且因之而漲,每畝約價值一千兩。”[10]78馬路附近的地價高達千兩,漲幅巨大,顯然是因為時人普遍看好這一地區的未來前景,才導致土地價格的迅速飆升。
種種因素導致原本民諺稱為“冷水”的盤門地區驟然間變得炙手可熱。從歷史上看,盤門地區的繁榮主要是在宋元,此后漸漸衰落,但自沿河馬路開辟后,盤門青旸地人氣暴增、日顯喧鬧,清末士紳所撰寫的竹枝詞,對此有著較為生動的描摹。清人秦福基所作《青洋地竹枝詞》中有一首:“共道盤蛇冷水多,孰知今日熱如何。吳門橋下人聲沸,小火輪拖官舫過。”[11]1249吳地著名鄉紳張一麐也有同名的《青洋地竹枝詞》云:“陵谷遷移事偶然,從今車馬更喧闐。吳儂喜作詼諧語,冷水盤門熱水船。”[11]1267兩首竹枝詞都指出了昔日盤門之“冷”與當今之“熱”,形成鮮明對比。還有一位文人汪述沮,所作《蘇州青陽地吟》甚至聲稱“金閶自古說繁華,比擬青陽地尚差”[12],這首竹枝詞的首句常為今人所引用,殊不汪氏之作其實是在稱道盤門外青陽(旸)地,甚至將青陽地的繁華程度冠于金閶之上。
隨著日租界西側蘇綸廠開工,沿河馬路也進一步向西、向北延伸。1898年,在蘇州路政當局的努力下,原先的沿河馬路由盤門接至胥門,1899年,沿河馬路已通到閶門,由覓渡橋經盤門、胥門到閶門,沿運河而筑的新式大馬路正式開通。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隨著沿河馬路進一步延伸,反而使得包括日租界在內的盤門外青旸地迅速陷入了困境。
沿河官路搶在中日簽訂《蘇州日本租界章程》之前筑成,因為屬于近代新式馬路而被稱為沿河馬路,此后相繼接通胥門和閶門。1906年7月滬寧鐵路至蘇州開始營業后,次年即1907年從閶門至城北火車站的馬路即告修成,于是沿河馬路成為一條貫穿蘇城外圍南、西、北的大動脈,稱之為大馬路,后由于蘇州的新式馬路不斷增多,又稱為城外大馬路。而就在沿河馬路修至胥門、閶門時的1899年,就出現了包括日租界在內的盤門外青旸地諸多商家,爭相遷往胥門、閶門去經營的態勢。1901年12月,蘇州海關稅務司客格納在報告中明確指出,“當道路未筑到盤門時,共同租界人來車往,商店、戲院、鴉片鋪等相繼在盤門一帶開設起來”,形成了一個與上海福州路類似的“活躍的郊區”,但當道路筑到胥門和閶門,“許多娛樂場所也就轉移到該兩門的臨近地段,它們的老主顧也隨著而去,盤門一帶便冷落下來,只有少數馬車和人力車時常奔租界而去”[10]289。1902年1月,客格納在總結上一年度的《蘇州口華洋貿易情形論略》中提及,沿河馬路修至閶門后,盤門市面大受影響,“緣自閶門馬路造成后,盤門外店鋪及戲館等均遷往閶門”,導致盤門周邊“蕭條異常”,并感慨稱如果沒有紗廠工人在盤門外居住,“則從前冷水盤門之諺幾將又見于今日矣”[10]289。
位于日租界內的產業多為商貿業,所以爭相遷往胥門、閶門一帶,畢竟蘇城西側的閶、胥一帶自古以來就是商貿繁盛處,交通便捷、人口稠密。康熙年間南游的翰林院檢討孫嘉淦,對閶門市肆贊譽有加,“閶門內外,居貨山積,行人水流,列肆招牌,燦若云錦”[13]。在蘇州城西側,還有橫塘、楓橋、木瀆、滸墅等大鎮周環繞匝,為金閶之地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消費動力。蘇州城南僅有一個城門即盤門可供通行,交通相對不便,出吳門橋后,多為田疇,略無市廛,加之十余里外即入吳江境,其間鮮有知名大鎮,所以明清時期的人口數量和商業繁華程度遠不如閶、胥地區。
滬寧鐵路上海至蘇州段的開通,加劇了蘇州日租界的衰落。甲午中日戰爭之前,盡管有李鴻章等官員竭力呼吁重視鐵路的重要性,但仍遭受多方反對而步履艱難。甲午戰后,各地督撫大臣終于在興建鐵路上達成一致意見。1895年7月30日(光緒二十一年六月初九)張之洞致電總理衙門,提出除修建盧漢鐵路外,上海也可修一條通蘇州、到江寧的鐵路線。但是,直到1898年,盛宣懷才派人和英國工程師對這條鐵路進行了初步勘察,并于1903年簽署了修筑這條鐵路的合同,上海到蘇州這條鐵路于1906年開始通車。由于蘇州城北的平門尚未開辟,因此火車站與蘇州城內的交通需通過閶門,這使得閶門之地更加繁榮,而此時的蘇州日租界早已人氣凋零,只有位于日租界西側的蘇綸廠仍然機器轟鳴,提醒著時人蘇州城西南角的喧鬧猶存。
在最后簽訂的《蘇州日本租界章程》中,雖然沿河十丈官地最后成為未確定歸屬權的“懸案”,但是張之洞、趙舒翹和蘇州地方官員以此隔絕日租界與蘇州城的初衷已基本達到。不僅如此,數月之間趕修出來的這條沿河官路,成就了蘇州第一條近代意義上的新式馬路,使得日租界和公共通商場的人氣驟增。只是,令日本方面完全沒有料及的是,隨著沿河馬路向胥門、閶門方向的漸次拓展,反而導致日租界內商貿業的迅速轉移,而且轉移之速,用爭先恐后來形容并不為過,由此導致了蘇州日租界的驟興驟歇。在1928年貝理泰捐資修建梅村橋之前,火車站不能直接經平門而至市中心觀前街,唯有繞道城外大馬路,經閶門入城,因此城外大馬路堪稱二十世紀前期蘇州最重要的現代馬路,而這條現代馬路的源頭就在于防范日租界勢力的沿河官路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