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弱，也是一種力量

李玉嬋

家長會后，小倩的媽媽私下跟我說：“老師，小倩什么都好，在家很自律也很愛學習，可我總擔心她性格過于軟弱。她遇到事情喜歡一味忍讓、退縮，與同學鬧別扭，受了委屈也不懂爭辯，只會回到家哭；考試沒考好，眼淚也像斷線珠一樣掉下來。我常跟她說，女孩子要學會堅強，要有一顆強大的內心，不要輕易受別人影響，更不要受一點挫折就哭鼻子，但小倩好像聽不進去。老師，你能不能幫我多鼓勵一下小倩？讓她大膽些、潑辣些……”

小倩的媽媽愛女心切，言談之間流露的都是對女兒的關愛與呵護，可她的話我并不完全贊同。女孩子學會堅強固然沒錯，但性格忍讓和愛哭卻不一定是軟弱的表現。

小倩是一個乖巧靦腆的女孩，學習上從不讓人操心，遇到不懂的問題會第一時間請教老師。她上課積極發言，在班上或學校舉行的活動中都能大大方方展示自己。這個學期，她成績進步很大，穩居班上第一。每次我課間巡視教室，發現其他學生在嬉戲打鬧時，她則安安靜靜地在一旁淺笑。看得出，小倩喜歡簡單的學習生活。

印象中，她從未因學習以外的瑣事找過我。而小倩媽媽的話也提醒了我，近期班上可能發生了一些讓小倩受委屈的事，抑或小倩在同學間人際關系上遇到了困惑。更重要的是，以小倩的性格，我若不主動關心，會錯失很多走進她內心世界的機會。

于是，我借巡班的機會，與小倩聊了一會兒。我從即將到來的地理、生物中考聊起，以此了解小倩的學習狀態，很驚喜地發現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積極上進。當問及初二生活與初一的變化時，小倩說：“感覺身邊的同學在初二變化挺大的，認真學習的同學更加努力了，不愛讀書的同學也直接放棄了，整天聊追星、美容以及網上各種‘梗，甚至喜歡私下對其他同學評頭論足。我完全不喜歡這些話題，所以跟一些同學就玩不到一起了。”

“是不是聽到有同學在背后說你壞話呢？”

小倩點了點頭。

“那你會很難過嗎？通常怎么處理？”

“會難過，特別是他們把話說得很重時，我會忍不住哭，然后回家跟媽媽說，但過后就好了。我的目標是好好學習，考上好的高中，所以我會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不太在意閑言碎語。他們經常說我膽小內向，好像也沒有錯，我的性格本來就不外向。”

我一直擔心，優等生的自尊心通常比較強，很難忍受委屈和別人的評論。小倩的話使我原本忐忑的心放了下來，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小倩都有很清晰的看法。

“那最近有沒有特別不愉快的事情發生呢？”

“有，上周五午休，我趴在桌上睡得好好的，小洋和他同桌在玩，把一瓶牛奶潑到我頭發上，弄得我很臟，很尷尬！”小倩語氣有些激動。

“那你當時有沒有指責他們？”

“沒有，我只是瞪了一下他們。他們什么都沒有說，我就自己用紙巾抹干凈了。”

“你當時那么生氣，為什么不把自己的憤怒表達出來，警告小洋他們？”

“我本來是很生氣的，但是抬頭的時候，發現其他同學都趴在桌上睡得好好的。如果我大聲指責他們，會影響其他同學休息，整個班都會變得亂糟糟的。”

“那為什么不到辦公室來找老師呢？”

“老師，您也要休息啊！”

我突然好想抱抱小倩。這個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孩子，明明自己受了委屈，陷入窘境，可她考慮和顧及的卻是同學與老師的感受。

從管理者的角度來說，我似乎應該贊同小倩的做法，甚至希望班上越來越多像她這樣懂事又處處為他人著想的孩子。但從為人師者“育人”的角度來說，我不希望小倩過于隱忍、懂事。在心理學上，有一種不容忽視的現象，叫“越懂事的孩子越委屈”。太懂事的孩子，因為過于重視他人的感受而忽略了自身的意愿，壓抑自我，從而喪失了孩童階段所該有的任性的權利。

所以，那些從小表現得很乖、很懂事的孩子，內心壓抑了太多的真實需求，如果不及時疏解，長大后反而會滋生諸多心理問題。過度懂事的孩子，是帶著疤痕長大的。

我不希望小倩長成“一直很懂事卻很憋屈”的樣子。與顧全大局相比，我更在乎小倩是否會受委屈、受傷害。我有責任提醒小倩關注自己的感受，保護自己的正當權利。

“小倩，如果你真的很氣憤，你完全可以大膽表達出來，這是你的權利。這不是為了發泄你當時的憤怒，而是在維護自己權利的同時，制止同學做出更出格、更傷害班集體利益的行為，知道嗎？老師和同學們都會理解你的。而且，就算你選擇忍讓，也不能一味壓抑自己的情緒，獨自默默消化所有委屈，而應該找個合理的方式發泄出來。”

“老師，我知道。我當時也沒有多想，就是不想吵到大家。回到家里，跟媽媽說了以后，這事就翻篇了。不過，有一點我確實很疑惑。媽媽總說我太軟弱，淚點低，看電視會哭，考試考砸了也愛哭，跟同學鬧別扭還是哭，這樣很不好。媽媽說女孩子要練就強大的內心。老師，您覺得淚點低就是性格軟弱嗎？性格軟弱真的不好嗎？”

我沒有正面回答小倩的問題，相反，我拋給她一個問題：“你覺得老師是不是一個性格軟弱的人？”

“不是，老師性格很柔和，對我們總是和顏悅色的。但是，老師是一個很有力量、很堅強的人。您很用心，會耐心教導我們在遇到事情的時候，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但是，老師也經常會在講到某些問題時，眼眶突然就紅了，聲音哽咽。還有幾次，你們集體犯錯的時候，老師大聲訓斥你們，自己卻先哭了。你和同學們會不會覺得老師特別軟弱無能？特別是班里那些愛調皮搗蛋的家伙，會不會覺得老師性格軟弱，從而肆無忌憚？”

“不，不會。老師每次情緒上來的時候，整個班都會瞬間安靜下來，好像有一種無形的力量震懾我們。我們都能體會到您的良苦用心，也特別珍惜老師的真情實意。”

“所以我們能不能認為，柔弱，有時候也是一種力量？就像你沒有大聲指責小洋的過錯，但他們卻安靜了下來；就像你考砸了，擦干眼淚后又能快速回到積極的學習狀態，越挫越勇。”

小倩若有所思，隨即認真點了點頭。

“的確，天性柔弱的孩子在與別人發生沖突時會保持退讓。但老師更傾向于認為，這是因為柔軟的孩子內心更有力量，所以不想和別人發生沖突。而動不動和別人發生沖突的人，可能只是想通過壓過別人來獲得力量感。”

這是一場師生之間關于性格的日常對話。通過對話，引出小倩的傾訴，由此引發更多思考，是我的本意。但隨著對話的進展，我欣喜地發現它的結尾與預設的不一樣，呈現出更有意義的走向。

“剛性”并不是衡量一個人是否堅強的維度，“柔韌性”才是重要標準。一個內心堅強的人，其實就是一個內心充滿力量感的人。一個人的性格往往是天生的，無所謂好壞。孩子的性格與心理能否健康發展，不在于孩子本身是什么樣，而在于他對自己性格的接納程度。

作為一名老師，我不能保證自己沒有弱點，或完全不在學生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但我必須內心充滿力量。我要教會學生，不管自己性格如何，在成長的路上，都不要進行自我攻擊。一如小倩，能坦然接受自己性格的柔弱，并意識到柔弱是內心的一種強大力量。我們不能否認，一個人內心的力量感與天性相關，但更要懂得，孩子內心的力量感與父母的肯定、鼓勵息息相關。越是經常得到父母肯定和鼓勵的孩子，內心越有力量。同樣，如果父母對孩子的關心不夠，孩子內在的力量就會變弱，性格上逐漸表現為退縮、自卑甚至是對抗。

我打算把這些感悟分享給小倩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