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要讓社會變得更好

王福強

我有一個朋友，是個有錢的老板。為了讓兒子未來生活得更好，他把孩子送到英國去讀貴族學校，希望兒子畢業后也能有英國貴族的風度。但是，不到一年的時間，他就讓兒子回到了國內，因為他發現，那些貴族學校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舒服。恰恰相反，與國內私立學校相比，那所學校學生的生活條件很一般，每天飯菜很簡單，幾個人擠在一間狹小的宿舍里，學習壓力也非常大，在國內過慣了養尊處優生活的兒子根本受不了。

他抱怨道：“你說這些英國人，又不差錢，干嗎非要過這樣苦行僧式的生活？還吹什么‘貴族精神，太不靠譜了。”

這個故事深刻反映出不同人對教育價值的不同理解。不少父母從小就教育孩子刻苦學習，這樣就可以過上好日子。而這個“好日子”，無非就是再庸俗不過的“掙大錢”“享佳肴”“開豪車”。接受教育的目的，就是換來自己優渥的生活。但真正的貴族精神不是養尊處優、悠閑奢華的生活，而是一種以榮譽、責任、勇氣、自律等一系列價值為核心的先鋒精神。其高貴之處，就在于干凈地活著，優雅地活著，有尊嚴地活著。他不會為了一些眼前的現實利益，去背信棄義或不擇手段。而這，與我們當下的教育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這不禁讓我們思考：教育的價值到底是什么？

在著名教育家杜威的教育思想中，學校不僅僅是簡單適應社會的需要，還承擔著改良社會的重要使命。但目前教育的慘淡現實是什么呢？許多國內頂尖名校的畢業生完全淪為功利教育的犧牲品，十幾年辛苦的求學不過是為了找到一份好的工作。經過叢林法則的殘酷淘汰，這些佼佼者滿足于輝煌的成功，有多少人肯放下個人利益的追逐，而去追求社會的改變呢？又有多少學校，能夠不滿足于庸俗意義上的成功，自覺自愿把辦學的追求定位在用學校教育去影響、改良社會呢？

2018年9月，我到東北一個小城市，創辦一所新的學校。這里是基礎教育的“洼地”，像中國很多偏遠的三四線城市一樣，優質教育資源匱乏，教師師德備受詬病。在焦慮不堪的壓力下，許多學生背井離鄉到異地求學。在學校舉行的一次大型家長見面會上，我非常鄭重地承諾了一句話：“我們的目標是教育一個個學生，帶動一個個家庭，影響整個社會。我們要因為這樣一所學校坐落在這里，影響和帶動整個城市文明水平的提升。”

這是吹牛嗎？不是，我認為，這才是教育者應該有的信念。

蔣夢麟先生就曾經在《我所矚望的好教育》一文中發出呼喊：我們要造就能改良社會的個人。—個人生在世上，終逃不了社會，所以社會良不良，和個人的幸福有很大關系。若我把握了個人發展，忘卻了社會，個人的幸福也不能存在。

但直到如今，教育變得越來越倉皇。有的學校教育不僅沒有改變社會面貌，反而讓社會給改變了，變得淺薄功利，俗不可耐。我們不但沒有培養出改變社會的人，反而用盡氣力一味地迎合現狀、順從社會。一些有思想、有獨立個性的老師難以在體制內存活，學生身上的“個性”和獨立思考精神被扼殺在萌芽狀態，湮滅在千篇一律的規則當中。結果不僅沒有在改良社會風氣上面有所作為，反而讓學生快速地去沾染各種社會的不正之風，甚至成為惡化社會風氣的幫兇。有的學校大張旗鼓地提倡成功學，教育人如何更好地適應社會。而所謂的高情商呢？就是教育別人如何更好地去揣摩別人，迎合別人。

北京大學錢理群教授語出驚人：“我們的一些大學，正在培養一些‘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他們高智商，世俗，老到，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體制達到自己的目的。”這樣的學生，不是把社會正義放在心里，而是把迎合社會、迎合他人放在心里。淪陷于如此境地的教育，如何能夠讓社會變得更加美好？

有人可能說，一所小小的學校，如何抗拒巨大的社會現實？不去順應社會，豈不是自尋死路？這一點，在杜威的論述中多有表達，他認為在這個問題上，學校教育有自己獨特的優勢，因為學校的孩子們“性質既沒有固定，習慣也未曾養成，倘能施以良好的教育，盡可有任人伸縮的余地”。也就是說，教育，是改良社會風氣最有效、最深刻的途徑。學校的環境，學校的社會生活畢竟與平常外面的生活是不一樣的，是相對可以控制的，所以對學生的發展也是有益的。接受教育的人在文化熏陶下樹立起健全的價值觀、是非觀和人生觀，在進入社會后以自己的言行舉止去影響社會中其他未接受教育的人，自然就能夠形成美好的社會風氣。

就本質而言，教育本身就是超脫于社會而存在的，社會越是不完美，學校教育才越有存在的必要。學校開展教育的目的是為了改造社會，革除積弊，激濁揚清，破舊立新，重新開創一個嶄新美好而有希望的社會。

無數先賢早就意識到，教育的任務除了教化蒙昧，更重要的是改良社會。真正健全的學校教育，是完全可以改變一個社會的整體面貌的，從內而外，從物質到精神。

想讓從小學到大學這樣一個龐大的教育體系都回歸教育的本質，我們就要集中力量去塑造一批有獨立思考能力、德才兼備且志在改良社會的卓越人才，不做平庸者的溫床，不做權貴階層的后花園，不做犬儒和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的孵化器……這注定是一場傷筋動骨的硬仗，但縱使面對殘酷的現實，我們也不必悲觀逃避，要勇敢直面這些問題，想方設法解決。

我想，我們縱然培養不出改變人類歷史進程的“大人物”，起碼也應該培養一批批自覺抵制社會污濁現象、引領社會風潮的革新者。否則，整個社會日益墮落，我們罪責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