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坐標,與其說是一個新概念,不如說是一個富含哲思的話題更恰當。在《茶坐標:標桿千年福建茶》里,這個話題的要義是圍繞“標桿千年福建茶”而娓娓道來,通俗點說,就是千年來,福建茶是中國茶的標桿。
初聞這個判斷難免有些詫異,不過翻閱了全書,一切疑惑盡釋然了。作者實際上從頭至尾都在論證這一主題,鑿鑿有據,令人信服。意外的是,作者金穡先生并不是學者,而是一位編輯,起初不過是為了糾正書稿的瑕疵,而對茶文化多關注了幾眼,不承想竟然闖入了茶的世界。十幾年來,金穡先生不知節假,啃完了《中國茶文獻集成》這樣共50卷,摞起來比姚明還高一大截的大型叢書。至于摭拾全國各地史志和檔案館、博物館中茶的信息,域外研究茶的成果,走訪茶企,稽索老字號茶莊的往事,幾為其生活的全部。
福建茶的第一部著述是北宋蔡襄的《茶錄》,問世將近千年,后世歷朝歷代不斷添薪加柴,使福建茶的歷史文獻珠玉滿目,在南方的幾個產茶大省中最為突出。舉個例子,清代修撰《四庫全書》,飲饌之屬,僅僅收錄八種,福建獨占五種半,分別為蔡襄《茶錄》、宋子安《東溪試茶錄》、黃儒《品茶要錄》、熊藩父子《宣和北苑貢茶錄》、趙汝礪《北苑別錄》,至于那“半”,指的是清代陸廷燦的《續茶經》,畢竟陸氏在崇安為令,深受武夷茶文化熏陶,在書中濃墨重彩地渲染了福建茶事。遺憾的是,福建茶文獻林林總總,但多年來無人系統耙梳福建茶的衍遷軌跡,所以對福建茶在茶史上的地位沒有給予準確定位,以至于迄今仍停留在“福建好茶,世界共享”的水準,這是有愧先賢的。
金穡先生經年披沙瀝金,驚訝地發現,福建自宋代登上茶葉舞臺的中央,千年來就沒有退場過,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歷元、明、清、民國,福建在每個時段都以創新創造突破瓶頸,引領著中國茶業前行,并沿襲至當代。評判茶業發展的幾個核心指標福建都居全國之首,乃至于茶界有“中國茶業看福建”之說。連綴起千年來福建茶人的智慧創造,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千年來,福建茶一直是中國茶業的標桿。應該說,《茶坐標:標桿千年福建茶》填補了福建茶界回望自己歷史的缺憾,創設了福建茶獨特的知識體系與話語體系。試舉一例,可能出乎你意料的是,史上對福建茶的評價,遣詞造句一反中國傳統文化那種含蓄內斂的特點,而是直接果敢,恣意渲染,先是“最、極、絕、第一”,后是“開新紀元、獨”之類,諸如“白茶為福建獨有”。其實,論者并未夸張,烏龍茶、紅茶、白茶等源于福建,在流播埠外之前,妥妥的是福建獨有。
北宋大中祥符時期,周絳任建州知軍州事,發出“天下之茶建為最”的吟唱,頂尖文人把最美的文字饋贈給了福建北苑貢茶,在茶史上留下一道文化盛景。究竟福建茶有多好,最具挑剔眼光的宋徽宗金口玉言道:“采擇之精,制作之工,品第之勝,烹點之妙,莫不成造其極。”陸游任福建路常平茶事時,一天目睹了武夷山開臺競茶,頓覺大開眼界,高歌“建溪官茶天下絕”。元代茶文化在大俗與大雅間撕扯,而“唯有武夷雨前最勝”。明代茶葉品飲大解放時代,福建茶人創制了烏龍茶與紅茶,烹點出人間至味。入清后,福建茶人再接再厲,不惟貢獻了茉莉花茶與白茶,更在“茶葉世紀”獨領風騷。現今,福建茶依舊是中國茶業的引領者……無意間,福建茶香氤氳出中國茶的中軸線。
謂予不信,作者還反證了福建茶的標桿地位。明清以來相當長時期,兄弟省市茶葉經營自覺或不自覺地以武夷茶為對標,甚至在邑外充作武夷茶販賣,乃至于有官府勒石以戒。像清嘉慶十三年湖南《沅江縣志》載“釵頭細茗趁春雷,品似閩中九曲來”;清光緒四年海南《定安縣志》載,南閭嶺茶“味匹武夷”;1934年的廣西《賀縣志》載“茶之葉制茗,不異武夷”等。
《茶坐標:標桿千年福建茶》遵守學術規范,只是在表達方式上間或放飛,靈動了許多。全書以福建茶史演變為經線,以每個發展階段最富創造性的成果為緯線,勾勒出了福建茶業史上茶政、種植、制作、運輸、銷售、文化等領域的智慧精華。民國時,有學者將史上茶業經營歸納為“四難”,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四大關鍵詞:“產、制、運、銷”。金穡先生覺得還應加上一個“政”字才完整,也就是官方對茶葉經營的管理。這樣,書中每一章都圍繞“產、制、運、銷、政”來演繹福建茶的精彩,隨便拎一件其他省份都難以媲美。例如,“產”,就是茶葉種植,歷史上,福建是茶樹品種的王國,如今,福建無性系茶樹品種之多獨步全國。郭元超主持編著了中國第一部《茶樹品種志》,領銜培育的福云6號是中國目前推廣面積最大的國家級無性系品種。再如“運”,世界茶史上最波瀾壯闊的一頁是從福建翻開的。有清一代,中國茶葉真正走向了世界,海上茶路與萬里茶道一南一北,遙相輝映,兩者的唯一出發點是福建的武夷山,其之于世界經濟與文化的價值難以估量,所以作者在書中禁不住發出“茶葉圣地,只此武夷”的感慨,也就是給予武夷山茶葉圣地的美譽,并建議武夷山抱定“立志而圣則圣”的自信,提升自己的話語權,并以此為茶業發展規劃之旨歸。
金穡先生很不滿現有讀物對福建茶總是零零星星地解讀、各自為政地解說、令人難以信服地解釋,所以建議認知中國茶和世界茶,須要建立一個坐標系,而坐標原點只能是福建。在書中,他特別強調方法論層面的意義,畢竟坐標拉出了歷史的高度,更指示了前行的方向。在坐標之下,即使走了彎路也能及時校正過來。對茶的認知不像讀文學作品,可以有自己的理解,甚至與創作者的意圖南轅北轍也無礙,對茶的認知一旦錯了,付出的不惟時間與金錢,甚至帶來災難性的后果。多年來,金穡先生發現一些人、一些地域從涉足茶業的第一步就邁錯了,因此不惜筆墨從認知視角來辨析史上的茶現象,比如,一些原本不產茶的地方,把茶玩得提溜轉——不種茶的山西,晉商卻踏出了一條萬里茶道;不產茶的英國卻宣稱“英國茶走向了世界”;千百年來日本不間斷地模仿中國茶業,他們究竟是怎么學的,學到了什么,如何將模仿化為己有并彎道超車?福州市目前在大力打造“茶港”平臺,以提升茶產業,而書中提出質疑,建議以“茶城”取而代之。“茶港”定位太逼仄了,遠遠容納不下福州茶產業的底蘊,更不利于從農業生產、文化遺產、歷史傳承.生態保護、自然景觀等視角來理解人與茶的關系,追問茶的本質,進而打開發展的視野。
“圣代殷今多雨露,諸君何以答升平。”福建先賢的智慧一直澤被后世,如今我們回饋的最佳方式只能是克紹箕裘,發揚光大,不斷開啟閩茶的新篇章。
責任編輯/楊巍 美術編輯/蔡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