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從來佳茗似佳人”

潛心研究茶學近20年，著有多部暢銷茶學著作，代表作有《茶葉戰爭》、《茶之基本》。茶文章八選全國高考，各地會考、聯考。周重林長于把茶文化放八人類思想史中體察，研究具有獨創性魅力。

“從來佳茗似佳人”一句，千古絕唱，有茶水的地方，就有此句在流傳。蘇軾另有佳句“欲把西湖比西子”，剛好可成一聯：欲把西湖比西子，從來佳茗似佳人。

在《次韻曹輔寄壑源試焙新芽》中，蘇軾把未打膏的玉雪茶比作剛剛出浴的佳人，有清水出芙蓉之感。整首詩都在強調自然之美，不施粉黛的佳人比濃妝艷抹的女子更入人心。

蘇軾開了一個茶與佳人的頭，后世跟隨者不少。

曾幾在《逮子得龍團勝雪茶兩胯以歸予其直萬錢云》里以尤物開端：“移入尤物眾談夸，持以趨庭意可嘉”，把茶比作尤物。

公元前600年左右，申公巫臣和夏姬生了一個女兒，美得驚動朝廷。晉國大夫叔向想娶這個美女回家，叔向的母親卻很著急，還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甚美必有甚惡……夫有尤物，足以移入；茍非德義，則必有禍。”

意思是美到極致的尤物，不是她兒子這等人可以享用的，要有德行的人才可以匹配。要知道，尤物稟賦不僅體現在容顏上，還具備一種神秘的力量，它可以改變人的一生。

用尤物來對標宋代皇家的極品貢茶，倒是般配。不是一般人，也無福消受。

田藝蘅搬出毛女、麻姑來比擬茶，是真把自己當做山居人看。不知道為什么，看到這兩位仙子，我想到的不是《莊子·秋水》里的仙子，而是金庸消化后再放到無量山的仙子，真要比的話，這茶也得是無量山的千年古樹茶，才能與仙子匹配吧？

明代的名士馮開之說，泡茶就像侍奉美人，一定要親力親為。他與好友許次紓也善于用佳人來比喻茶味的變化：第一輪茶可以視為亭亭玉立的十三四歲少女，第二輪可以看作破瓜之際的十六歲少女，第三輪則是兒女成群的少婦了。

許次紓在《茶疏》里接著馮開之的話講：“一壺之茶，只堪再巡。初巡鮮美，再則甘醇，三巡意欲盡矣。余嘗與馮開之戲論茶候，以初巡為停停裊裊十三余，再巡為碧玉破瓜年，三巡以來，綠葉成陰矣。”

明代是一個有趣的年代，深受影響的林語堂說．茶在第二泡時為最妙，說的就是馮開之與許次紓之論。第二泡才是少女范，此論在民國甚為流行。另一個流行的調調是辜鴻銘，他為一夫多妻制辯護，說男人是茶壺，女人是茶杯，一把茶壺多個杯子才對，要是一個杯子多個茶壺就亂套了。

佳人與茶的關聯自然不只是文人筆下的某種比喻，而是真實存在的。

比如冒辟疆在《影梅庵憶語》里記錄了他與董小宛的飲茶故事，那一夜蘇東坡似乎也“在場”。董小宛善飲酒，可是冒辟疆不善飲，于是兩人便在一起喝茶。

也許，茶香書香才是讀書人真正所求，那種神會，被李清照道盡。在《（金石錄）后序》里，李清照說，她與趙明誠吃飯后，烹茶讀書，會指著堆積如山的史書考對方，某件事在哪本書的第幾頁，誰猜中了誰先飲茶。后來，猜中的因為得意忘形而不小心掀翻了茶杯。

錢鍾書在《槐聚詩存》中有贈送楊絳的詩《贈絳》：“黃絹無詞夸幼婦，朱弦有曲為佳人。翻書賭茗相隨老，安穩堅牢視此身。”詩中用了宋代李清照與趙明誠喝茶讀書的往事。

納蘭容若把這個故事寫成千古名句：“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西南聯大時期，許淵沖翻譯李清照喝茶的故事，還專門請教過錢鍾書，錢鍾書很懂啊。

我也會忍不住比較下茶與佳人。

綠茶清新脫俗，芽未成葉，宛如少女，清澈可鑒，我見猶憐，會讓人一見傾心，一見鐘情，一見誤終生，是吾國審美之標準，飲之如讀明清小品。

紅茶如海歸的時尚佳人，卿本國有特產，奈何喝下太多洋墨水，渾身散發著一股工業文明熏陶出的英倫范，令吾國之人難以招架。君不見近年來中國茶山一片紅，品紅茶如讀翻譯體，漢字還是那ｘｉｅ漢字，味卻不是那個味。

青茶，唯有知性美人可配之。她太成熟、太風韻，太唯美也就太圓滿，青茶的欣賞者一個個都成了茶學泰斗。一杯青茶相伴，好比一首唐律在手，句數、字數、押韻、平仄都被限定，即便心有佳句，也怕誤燙唇邊。

白茶與黃茶，如空谷幽蘭，不以他人不識而哀，也不以他人賞而喜。得之我幸，不得我憾。白、黃之茶，宛如一副對聯，不必名山大川，走街串巷舉目處，就可以發現絕妙好辭。

黑茶，粗枝大葉，談不上精致，也裝飾不了廳堂，她長在高原，汲取陽光，吸納各家之長，像每一個家庭主婦所過的日子，她說得出媲美哲學家的句子，也講得了東家長西家短的絮語。一碗黑茶，可以穿越回《詩經》和《古詩十九首》的年代，無名的作者，激越而真摯的情感，像我們每一個人。

那么，普洱茶般的女子，會是怎樣的女子？

剛被采下的嫩葉，一離開母體便被女子體溫熨燙，在之后的時光里，在漫長的孤獨中等待，留下歲月的滄桑印記，滿是寂寞的心思。而終于有一天，有人對她說：“我更愛你的滄桑容顏。”

普洱茶一般的女子，就是高原女子，在波濤洶涌的俗世洪流里，一直清醇悠長回味無窮，見證著充滿激情的歲月。

上好的普洱茶，令人齒頰含香。那個女人的形象在茶香里曼妙輕舞。是的，是那如普洱茶般的女子：堅韌，在寂寞的時光里慢慢沉淀，然后釋放。

責任編輯／鄭浩東 美術編輯／王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