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要推進美麗中國建設,企業作為經濟發展與污染排放的主體,其環保投資的動力來源是什么?文章運用雙重差分法實證檢驗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如何進行環保投資決策。研究發現:其一,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會減少企業環保投資。該結論在采用平行趨勢檢驗、安慰劑檢驗、排除其他政策干擾、反向因果檢驗和PSM-DID等穩健性檢驗方法后依然成立。其二,機制分析表明,企業“內部自利”對企業環保投資產生顯著抑制效應,且政治聯系和過度自信會加強上述抑制效應。其三,上述“內部自利”抑制效應尤其體現在國有、低污染行業、經濟發達以及文化底蘊欠缺地區的企業。文章從微觀企業層面實證檢驗了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中進行環保投資決策的主導力量,為考察宏觀政策對微觀企業影響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
【關鍵詞】 文明城市評選; 環保投資; 管理層自利; 政治關聯; 過度自信; 準自然實驗
【中圖分類號】 F272;F20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24)16-0085-09
一、引言
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化,我國經濟社會發展增速逐漸放緩,嚴峻的生態環境問題已成為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亟須解決的重要問題之一。為貫徹新發展理念,促進高質量發展和構建新發展格局,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加快經濟發展方式綠色轉型,推動經濟社會綠色化、可持續化。但是,如何推進企業參與治理,一直以來是系統構建生態環境領域頂層設計所面臨的一大難題。企業作為經濟發展與污染排放的主體,進行環保投資決策時不僅要考慮政府管制、媒體監督以及公眾關注等外部因素,還需考慮生產成本、企業戰略決策和投資行為模式等內部因素。因此,企業環保投資決策是內外部力量均衡的結果[1]。在諸多政策之中,由中央文明委負責評選的“全國文明城市”已經開展多年,在努力打造更高質量、更高水平、更能彰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優勢的城市范例,推進城市發展、環境治理和企業綠色行為等方面起到了積極推動作用。那么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企業環保投資會如何變化?主導企業環保投資決策的是“外部治理”還是“內部自利”?研究上述問題對推進企業參與生態環境治理,實現生態文明協調發展而言具有重要意義。
從已有文獻看,對企業環保投資決策的研究可分為外部治理因素與內部治理機制。在外部治理因素中,環境規制是目前主要的分析角度。例如,謝東明[2]的研究發現,國家加大垂直監管和地方政府提升環境監管水平能夠顯著促進重污染企業的環保投資。張學慧等[3]研究認為,更嚴苛的環境規制政策抑制了重污染企業的投資水平和投資效率。此外,王云等[4]從媒體關注出發展開研究,認為媒體關注對企業的環保投資具有顯著促進效應,且在政府環境規制的作用下,這種促進效應會顯著增強。楊柳等[5]認為公眾參與度對企業環保投資存在“門檻效應”,環境管制對公眾參與度與企業環保投資之間的關系具有調節作用。對于內部治理因素的研究,張琦等[6]研究發現高管公職經歷通過為企業污染提供庇護進而抑制企業環保投資。謝東明等[7]的研究發現企業擴大獨立董事規模有助于加強減稅激勵對企業環保投資的促進效果。但是,以上學者的研究極少將二者放在同一框架綜合比較分析,厘清企業進行環保投資決策的主要動力對引導企業參與環境治理具有現實意義。基于此,本文選取文明城市評選作為一種外生政策,來考察企業環保投資到底由“外部治理”主導還是“內部自利”主導,并試圖探討其實現機制,且在不同的城市和企業是否存在差異。在當前綠色轉型、低碳升級的經濟社會背景下,對于上述問題的研究具有較強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
二、政策背景與理論假設
(一)政策背景
在健全生態文明制度體系過程中,政府相繼出臺“低碳城市”“智慧城市”“環境保護法”“文明城市”等政策積極推動經濟社會和微觀企業向綠色、循環、低碳方向發展。其中,中央文明委自2003年啟動的文明城市評選旨在促進城市文明與生態文明協調發展,改善城市環境,努力建設和諧宜居的文明城市,其相較于其他政策有如下特點:第一,評選難度大、含金量高。第二,評選跨度長,周期穩定。第三,存在一票否決權,審查機制嚴格。第四,存在復查機制,懲處標準規范。文明城市評選是推動城市和企業發展的重要舉措,過去大多數學者的研究也支持這一觀點。例如,王雅莉等[8]提出文明城市創建能夠促進企業承擔社會責任,其實現路徑主要可分為強化政府環境規制、提高企業高管素質和改善社會信用環境。石大千等[9]證實文明城市的創建通過提高城市的環境規制水平、降低外部交易成本,進而推動企業高質量發展。逯進等[10]研究發現,“文明城市”評選能夠有效促進技術創新和產業結構升級,進而改善環境污染狀況。徐換歌等[11]認為,文明城市評選通過強化環境規制、改善地方基礎設施以及動員與吸納公眾參與環境治理從而促進了環境質量的改善。
然而,隨著全國文明城市評選的不斷開展,一些學者開始關注其可能存在的政策缺陷。龔鋒等[12]指出,“文明城市”并不能成為改善企業營商環境、吸引經濟資源流入、創造更多就業崗位的“金字招牌”。鄭文平等[13]研究結果發現,文明城市評選活動對所在城市企業的利潤率存在抑制作用,且該抑制效應對存活時間越久的企業越明顯。但是,在文明城市評選中,企業環保投資會如何變化?對于上述問題的研究尚存空白,因此,探究企業環保投資決策的主導力量并考察文明城市評選的政策效果具有理論意義。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說
企業環保投資是指企業為減少對環境的污染和損害而投入的資金、技術、人力等資源,用以實現節能減排、資源循環利用和環境保護的目標。吳鳳菊[14]認為,綠色投資能減少碳排放,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企業環保投資決策是基于“外部治理”還是“內部自利”?本文具體分析如下:
1.“外部治理”視角
波特假說認為企業在面對環境規制時,可以增加企業環保投資來降低交易成本,促進技術綠色創新,提高企業競爭力,產生“創新補償”效應。石大千等[9]研究發現,文明城市的創建通過提高環境規制水平、降低外部交易成本,顯著提高了企業的全要素生產率以及勞動生產率,推動了企業的高質量發展。文明城市作為一種外生政策,其在環境保護方面的關注可能會導致參評城市政府增大環境規制的強度,從而促進企業參與環保投資。此外,媒體監督和社會關注可能發揮彌補作用,根據利益相關者理論,企業環保投資行為會受到新聞媒體報道的影響,媒體對企業環保行為關注度越高,企業受到公眾關注越強。文明城市評選在一定程度上會增加社會關注度,激發社會公眾對該城市的監督,這種外部約束力可能會增加企業的社會責任感,“催生”企業“道德血液”[5]。徐換歌等[11]認為,城市聲譽會顯著強化企業的社會責任,且這種效果是長期不斷增強的。因此,企業面臨環境規制、媒體監督、公眾關注等外部治理因素的影響,企業自身社會責任感增強,會更加傾向于積極參與環保治理,增加環保投資。
2.“內部自利”視角
根據委托代理理論,管理層獲取較高個人收入的重要評判標準就是提升企業業績,為企業獲取更大利潤,因此,出于自利心理,管理層會傾向于投資短期且收益高的項目。但是,環保投資相對于高管任期而言是一種長期性的不確定投資,外部性強、投入大、見效慢、風險高,且社會效益大于經濟效益。因此,管理層普遍缺乏環境治理與環保投資積極性,在經濟效益、社會效益與環境效益三者的排序中,往往將環境效益放在最后,甚至會想方設法減少這部分投資。根據新古典經濟學的理論,正的外部效應會帶來額外的個體利益,會隨之產生“搭便車”的機會主義,諶仁俊等[15]研究認為,參評城市在文明城市評選中所做的努力會使企業在生產經營過程中享受到政策福利。由于文明城市的政策性向導和企業的“內部自利”,此時雇傭具有政治背景的高管來建立政治關聯便成為一種普遍現象。這種做法帶來的好處不僅體現在享受財政補償和經濟激勵等政策福利方面,還體現在降低違規成本、尋租行為、提高聲譽或增加經濟利益等方面。此時,企業增加環保投資的成本可能要大于違規成本,出于理性和逐利的角度,其往往會選擇接受違規處罰,降低企業環保投資。Roll[16]研究發現,過度自信在許多管理者身上都有體現,這可能導致管理者產生認知偏差,使得管理者在做決策時偏離事實,做出非理性的決策。當企業所在城市獲得文明城市評選的榮譽,該城市在環境治理方面的成果可能會導致企業管理層對環境狀況的過度自信和樂觀。此時,由于“內部自利”的驅動,管理層可能低估企業面臨環保風險,缺乏環境治理和環保投資的積極性,會盡可能回避或減少企業環保投資。
綜合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兩個競爭性假設。
基于“外部治理”視角,本文提出假設1a(H1a):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會增加環保投資。
基于“內部自利”視角,本文提出假設1b(H1b):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會減少環保投資。
三、研究設計與數據來源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考慮到企業環保投資披露大多是從2008年之后開始的,且2020年第六批次的政策效應尚未顯現,故本文把數據年份限定在2008—2019年,借鑒劉媛媛等[17]的思路,選取期間披露過環保投資的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并進行以下預處理:(1)剔除ST或*ST樣本以及期間退市或上市的樣本。(2)剔除金融保險行業。(3)剔除包含異常值和缺失值的樣本。(4)對連續變量進行上下1%分位的縮尾處理。本文使用了CSMAR數據庫和Wind數據庫中的公司層面數據,以及《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中的城市層面數據。
(二)變量定義
1.被解釋變量
環保投資(EPI):本文用環保投資數額來衡量企業環保投資。當前環保投資的數據來源主要可劃分為兩種,一種來自于企業的社會責任報告、環境報告書和可持續發展報告,另一種主要根據企業在建工程明細項目中有關環保投資的項目進行計量。但是由于第二種來源主要依靠研究者對項目本身的評判,略帶主觀色彩,可能會導致數據存在計量偏差,因此,本文選用第一種數據來源進行基準回歸,用第二種數據來源進行穩健性檢驗。此外,由于存在大量環保投資為0的樣本,本文借鑒劉媛媛等[17]的方式,考慮實際經濟意義,采用對環保投資額加上1再取對數的方式進行計量。
2.解釋變量
文明城市(DID):本文構建DID來代表企業所在城市在當年是否是文明城市,是取值為1,不是取值為0。需要說明的是,在城市選擇方面,由于北京、上海、天津和重慶四個直轄市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詳細評估至所屬城區,故本文借鑒姚鵬等[18]的方法剔除了這四個直轄市的樣本。在時間判定方面,本文借鑒王雅莉等[8]的方法、將獲批全國文明城市稱號時間是當年上半年的,視為當年開始;是當年下半年的,視為下一年開始。
3.控制變量
為了更準確估計全國文明城市評選活動對企業環保投資的政策效應,根據王雅莉等[8]的研究,本文從公司層面選取公司規模、資產收益率、資產負債率、經營性現金流、現金持有水平、公司年齡、產權性質、資本密集度、董事會規模、獨立董事占比作為控制變量。從城市層面選取工業程度作為控制變量。
具體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描述性統計如表2所示。
(三)理論模型
由于各城市獲得文明城市資格的時間并不統一,為精準識別全國文明城市評選活動對企業環保投資的影響,本文采用多期DID模型進行回歸分析,模型如下:
EPIi,t=β0+β1DIDi,t+∑mβmControlsi,t+∑Year+∑Firm+εi,t
其中,EPIi,t是企業環保投資,DIDi,t為文明城市評選虛擬變量。Control為控制變量。εi,t是隨機擾動項,此外,本文還控制公司固定效應(Firm)和年份固定效應(Year)。在此,本文主要關注核心解釋變量(DID)的回歸系數β1的結果。
四、實證結果與分析
(一)文明城市評選中企業環保投資變化分析
1.基準回歸
本文采用雙重固定效應模型對基準模型進行回歸,表3報告了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企業環保投資的變化。列(1)僅對核心解釋變量進行回歸,列(2)則是引入全部控制變量的結果,列(3)展示的是在聚類到行業層面之后的結果。可以發現,文明城市評選活動效應DID系數均顯著為負,該結果支持了H1b。
2.內生性與穩健性檢驗
(1)平行趨勢檢驗
本文采用事件分析法,在刪除掉政策前一期的數據后,檢驗各城市的企業在政策沖擊年份及之前的環保投資情況。研究結果顯示,在政策沖擊之前幾年和政策沖擊當年,政策效應的系數是不顯著的,這表明實驗組和對照組在政策沖擊之前的環保投資行為趨勢基本一致,平行趨勢檢驗通過。此外,在政策實施后第二年,核心解釋變量系數顯著為負數且置信區間不包含0。這表明文明城市評選對企業環保投資的政策效應發揮作用,但存在滯后效應。篇幅有限,該部分的結果不再一一列示。
(2)安慰劑檢驗
本文采用分步驟隨機抽取樣本并在樣本區間內隨機生成時間的方式進行檢驗,以排除其他遺漏變量對企業環保投資的影響。同時,本文使用基準回歸結果作為比較對象,并采取了隨機抽取500次的方法來提高估計的識別能力。結果顯示相對于隨機生成的實驗樣本,本文真實實驗組的估計系數明顯是個異常值,表明文明城市評選對企業環保投資的負面影響并非來自其他遺漏變量。因此,本文的估計結果是可靠的。篇幅有限,該部分的結果不再一一列示。
(3)排除其他政策因素影響
為了排除其他政策可能帶來的影響,本文選擇新環保法(Hind)、環境保護稅法(Tax)、智慧城市政策(ZH)和低碳城市政策(DT)四項相關政策,借鑒王雅莉等[8]的方法來研究文明城市對企業環保投資的凈效應。具體做法是將上述四頂政策按照與文明城市政策相同的方法設置為虛擬變量,然后按順序加入基準回歸中,這樣做的目的是避免類似或相關政策實施所產生的政策疊加效應。根據表4的回歸結果,在排除其他政策干擾的情況下,DID系數估計值依舊顯著為負數,即在考慮上述四項政策后,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仍會減少環保投資。而其他政策的系數估計值表明,只有新環保法對企業環保投資產生了正向顯著影響,說明新環保法會抑制企業“內部自利”迫使企業增加環保投資。綜上,本文的核心結論是穩健的,即文明城市評選政策對企業“內部自利”傾向減少環保投資的行為不受其他政策的影響。
此外,本文還進行了反向因果檢驗,用PSM-DID等方法進行內生性控制,結果表明在采用了上述方法控制內生性問題后,本文的研究結論保持不變。最后,本文還嘗試通過替換被解釋變量和替換解釋變量、改變固定效應、改變聚類標準誤等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結論仍穩健不變。篇幅有限,該部分的檢驗結果不再一一列示。
(二)文明城市評選中企業減少環保投資的“內部自利”機制分析
前文的基準回歸結果得出,在文明城市評選中,企業會減少企業環保投資。那么,企業減少環保投資是否出于“內部自利”?其作用途徑是什么?為此,根據前文假設,本文將樣本企業劃分為強自利企業和弱自利企業兩類,一方面檢驗“內部自利”的抑制作用,另一方面從高管政治關聯與過度自信兩個角度,進一步討論強自利企業與弱自利企業在抑制企業環保投資方面存在的差異。
1.企業“內部自利”對環保投資的抑制效應
本文借鑒白俊等[19]以及鄧路等[20]對管理層自利的衡量標準,進一步檢驗管理層自利行為對企業環保投資的影響。具體方式如下:以管理層權力衡量企業“內部自利”,將其分為控制權結構與所有權結構。控制權結構方面以總經理與董事長是否兩職合一為標準進行衡量,總經理與董事長若兩職合一,則取值為1,否則為0。所有權結構方面以股權集中度衡量,即第二到第十大股東持股比例與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之比。最后,將上述指標進行標準化處理后計算兩者之和作為管理層自利傾向程度。本文按照企業“內部自利”平均值,將樣本劃分為強自利企業與弱自利企業。回歸結果如表5所示。從回歸結果可以看出,強自利組的核心解釋變量系數為-1.265,在5%的水平上顯著,且其絕對值要大于基準回歸分析中的絕對值,弱自利組系數不顯著。說明在文明城市評選中強自利企業“內部自利”傾向對環保投資的抑制效應的作用更為明顯。因此,在文明城市評選中,企業減少環保投資的驅動力是“內部自利”。
2.政治關聯在企業“內部自利”抑制效應下的作用
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企業出于“內部自利”的驅動,可能會聘請具有政治背景的人士從而獲取政治優勢。基于烙印理論,政治關聯企業由于這些人的加入而體現出“關注上層”的烙印,在管理企業時會更加注重維護與政府的關系從而謀求利益,但這需要投入大量成本[5]。此時,對于環保投資這樣的回報期較長的項目,即使不投入足夠的關注和資源,也可以通過多種手段來規避或減少處罰成本。為此,本文將樣本企業劃分為政治關聯組與非政治關聯組,參考張雯等[21]的研究,如果企業董事長或者總經理曾在政府機關單位任職,則認定存在政治關聯。具體回歸結果如表6所示。可以看出,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在強自利企業中,政治關聯組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中的抑制效應為-2.179,在5%的水平上顯著,且系數絕對值小于基準回歸系數絕對值。因此,政治關聯會進一步加強企業“內部自利”,促使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中減少環保投資。
3.過度自信在企業“內部自利”抑制效應下的作用
當企業所在城市獲得文明城市評選的榮譽,該城市在環境治理方面的成果可能會導致企業管理層對環境狀況的過度自信和樂觀,高管往往會高估環境狀況,產生認知偏差,減少企業環保投資。本文借鑒徐飛等[22]的研究,選取超額投資、產權比率、年齡、學歷、兩職合一5個子維度進行打分,根據得分情況將樣本企業劃分為過度自信組與非過度自信組,回歸結果如表6所示。從回歸結果可以看出,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過度自信會進一步加大企業的“內部自利”。在強自利企業中,過度自信組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中的抑制效應為-1.598,在5%的水平上顯著,且其系數絕對值大于基準回歸中系數絕對值。因此,過度自信會進一步加強企業“內部自利”,促使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中減少企業環保投資。
(三)異質性分析
1.城市層面異質性
考慮到文明城市評選對地區經濟發展有要求,例如,參評城市前提條件包括地方人均GDP連續兩年高于全國平均水平。另外,文明城市評選也注重考察公共文化服務均等化、文化事業發展、基層文化設施建設、文化服務供給等文化底蘊方面。本文借鑒王雅莉等[8]的衡量方法,以各城市每年人均GDP衡量經濟發展,以公共圖書館藏書量衡量文化底蘊這一指標,并按照各自中位數作為標準,將樣本分為經濟發達地區與欠發達地區、文化底蘊濃厚與欠缺地區進行分組回歸。之所以選擇公共圖書館藏書量,是考慮到公共圖書館藏書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城市的知識積累和文化傳承、閱讀和學術興趣以及文化多樣性。表7報告了城市層面異質性結果,列(1)、列(2)結果表示在經濟發達地區,企業的“內部自利”傾向更大,且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的企業環保投資會在5%的水平顯著減少。可能的原因是經濟發達地區的企業面臨的市場競爭壓力更大,其“內部自利”傾向更為嚴重,其在生產經營過程中首先要謀求更大經濟利益,無暇顧及環保投資這樣的長期性和支出性投資。列(3)和列(4)表示在文化底蘊欠缺地區,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的企業環保投資會在5%的水平顯著減少。根據王雅莉等[8]的研究,文化對各種市場主體的經濟決策都具有重要影響,它能夠從道德層面提升企業的社會責任意識,使企業在經營中更加注重社會利益和道德標準。在文化底蘊欠缺地區企業的“內部自利”驅動力更強,更加注重自身利益而忽略了社會責任。
2.企業層面異質性
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國有企業與非國有企業在政策執行方面可能會有所不同,本文按照產權性質將樣本分為國有企業組和非國有企業組進行分組回歸。此外,考慮到行業因素的影響,本文參考倪娟等[23]的方式,依據2012年證監會發布的行業分類和2008年環保部頒布的管理名錄以及上市公司環境信息披露要求,將16類行業樣本劃分為重污染行業,主要包括煤炭、采礦、紡織、制革、造紙、石化、制藥、化工、冶金、火電等16個重污染行業。具體行業代碼為B06、B07、B08、B09、C17、C19、C22、C25、C26、C27、C28、C30、C31、C32、C33和D44。將其與低污染行業企業進行分組回歸。從列(5)和列(6)來看,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國有企業環保投資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而對非國有企業的影響則不顯著。可能的原因是,國有企業通常具有更強的政治關聯,這使得它們在與政府進行交流時有更強的“討價還價”能力。從列(7)和列(8)來看,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低污染企業環保投資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而對重污染企業的影響則不顯著。可能是因為重污染行業企業由于自身企業的污染性較強,不得不進行環保投資,而低污染企業則無需擔心由于減少環保投JI5JIyoUPA1HBOKXhfeunD8KLotzOnmFZkNgBE+I3Ho=資而被監管處罰,“內部自利”傾向更加嚴重。
五、研究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選取2008—2019年A股披露環保投資的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揭示了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企業如何進行環保投資決策,這一問題在當前企業綠色轉型、可持續發展的背景下尤為重要。研究結果表明:第一,企業參與環保投資的主導力量是“內部自利”,在文明城市評選過程中會減少環保投資。第二,在進行企業環保投資決策時,政治關聯與過度自信會加劇企業的“內部自利”傾向,強化企業在文明城市評選中減少企業環保投資。第三,城市經濟發展情況和地區文化底蘊對企業“內部自利”具有明顯的區域異質性。在經濟發達地區企業由于市場競爭壓力較大,其“內部自利”傾向更為嚴重。在文化底蘊欠缺地區,社會對企業的道德約束較少,企業社會責任承擔不足,其自利行為更為便利。第四,企業產權性質、行業屬性也有相應的異質性特點。國有企業具有更強的政治關聯,其“討價還價”能力更強,管理層自利傾向更為嚴重。此外,低污染行業的企業由于監管力度的不足,其“內部自利”更為明顯。
本文的研究存在以下政策啟示:第一,為健全環境治理體系、推動企業參與環保治理提供理論依據。通過對企業“內部自利”行為內在邏輯的探討,可以發現,企業減少環保投資主要是由于政治聯系和過度自信導致的,因此,加強對企業“自利行為”的引導便成為了一種需要,本文為構建文明城市環境治理建設體系提供了理論支撐。第二,為推進美麗中國建設,實現區域綠色發展提供政策啟示。在經濟發達地區和文化底蘊欠缺地區,企業的“內部自利”驅動力更強,因此,各城市政府在推動地區經濟發展的同時,還需要關注培養城市的文化底蘊和氛圍,加強對轄區內企業的引導,呼吁其更多地進行環保投資。對于非國有企業與高污染企業,政府應該加強對相關企業環保投資的關注,鼓勵或引導更多的企業披露環保投資數據,避免企業滋生“內部自利”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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