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當代漢學家桂思卓關于中國典籍研究的詮釋方法

關鍵詞：美國漢學家；桂思卓；中國典籍；詮釋方法

中圖分類號：K207.8 doi：10.19326/j.cnki.2095-9257.2024.03.013

美國漢學家桂思卓（Sarah A. Queen）是衛斯理學院（Wesleyan College）學士、哈佛大學碩士和博士，現任美國康涅狄格學院歷史系教授。她對中國早期典籍的研究融合了中國古代文化、歷史、哲學以及文字學等領域。桂思卓的翻譯作品主要有《春秋繁露》（Luxuriant Gems of the Springand Autumn： Attributed to Dong" Zhongshu）和《淮南子》（The Huainanzi），學術著作涉及中國古代歷史、中國早期的文本生產、春秋詮釋學、中國古典文學等。桂思卓的研究視角新穎、論述方式細致、理論視野開闊，她的中國早期典籍研究方法值得學界關注。目前關于桂思卓的研究主要隱含在有關董仲舒研究或者淮南子研究之中，只是將其作為論述的一個視角，專項的桂思卓研究并不多見。事實上，桂思卓研究中國早期典籍的方法具有學術價值和應用價值，值得肯定。基于此，本文將圍繞桂思卓中國早期典籍研究的詮釋方法，分三個層面展開論述，即解經學詮釋方法、修辭學詮釋方法、翻譯學詮釋方法，主要采用歸納法與對比法進行研究。歸納法主要聚焦桂思卓的詮釋方法做框架層次和論據層次的理論思考。其中框架層次圍繞解經學、修辭學、翻譯學的理論基礎展開，論據層次通過歸納論據給出其各自的構成維度，從而基于現象得出結論。對比法側重于桂思卓《春秋繁露》的翻譯研究，結合她本人提出的翻譯五個基本原則，同時對比漢學家理雅各（James Legge，1815 — 1897）、魯惟一（MichaelLoewe）的相關翻譯，從比較中發現桂思卓詮釋方法的本質特點。

一、解經學詮釋方法

解經學對應的英文術語是exegesis，源于希臘語exegeomai，其基本含義是“導出”①。《不列顛百科全書》（Britannica Academic）給解經學下的定義聚焦于經典的解讀，以期發現其預期的含義。解經學詮釋方法主要包括考察文本起源的歷史、確定其原始言說者、分析文本的解釋者、研究文本的闡釋與接受，以及綜合運用上述幾個層面的具體方法加以詮釋。②概而言之，解經學詮釋方法的重點既包含歷史淵源，也聚焦文本的最終形式，試圖通過解經的方法來克服理解典籍的歷史距離問題。

分析桂思卓的解經學詮釋方法，我們可從桂思卓的董仲舒研究入手。1996 年，桂思卓的專著《從編年史到經典：董仲舒的春秋詮釋學》（FromChronicle to Canon：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pring"and Autumn， According to Tung Chung-shu）， 由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受到學術界的關注。英國漢學家魯惟一在他的專著中也有相關描述，他認為桂思卓的董仲舒研究是“有價值的、全面而重要的，她對董仲舒如何促進漢代儒學、發展新的帝國主權觀念以及弘揚春秋學等問題做了詳細的詮釋”①。

桂思卓在董仲舒研究中使用了解經學詮釋方法。首先它體現在對董仲舒思想流傳形態的研究中。具體來看，桂思卓的研究分為三個層面。第一個層面集中于董仲舒思想依托的歷史背景。桂思卓認為背景“提供了廣泛的認識空間，涉及社會、宗教、政治問題及重大事件，這些分別界定了董仲舒所屬的歷史階段及其生活”②。第二個層面是有關董仲舒論述的詳盡史料，“研究問題聚焦于從董仲舒的同時代人和后世學者對其著作的描述及引用中推導出何種結論”③。第三個層面是深入董仲舒著作的文本細節。桂思卓用了118 頁的篇幅來解釋《春秋繁露》的文本形成，并在浩繁的文獻中尋找正確的理據。通過查閱《史記》《漢書》《藝文類聚》《開元占經》《古文苑》《北堂書鈔》等文獻，桂思卓歸納總結出董仲舒生平的幾個主要時期：早期、景帝時期、武帝時期、江都王相時期、膠西王相時期，并對每個時期董仲舒的思想做了詳細的分析和闡釋。同時她還指出，這些資料進一步印證了董仲舒論著的思想特點與流傳形態。

其次是對董仲舒思想理念的復調式詮釋。經過文獻細讀、比對、分析和推理，桂思卓基于《春秋繁露》歸納了董仲舒思想相關的三種學說。其中第一種是董仲舒的學說，“具體涉及理論性詮釋、禮制的描述、災異的分析、陰陽宇宙觀等”④。第二種是董仲舒后學的學說，“發展了董仲舒的禮制主張、道德原則、災異論等”⑤。第三種是批評者學說，體現在其他學者對董仲舒思想的輕微駁斥上。不僅如此，桂思卓的研究還涉及不同學說所涵蓋的解釋者及其解釋的語境。例如，針對第一種學說，桂思卓的研究表明：“學說本身是在董仲舒四十余年的思想交流中逐漸走向成熟”⑥，其交流的對象和解釋的語境涉及各種政治力量、眾多弟子、學者官僚、黃老理論的倡導者及黃老治術的實踐者。又如，針對第二種學說，她進一步詮釋了解釋者拓展的相關語境，即董仲舒的后學“有時會對陰陽之周年運行做出各種不同的闡發，有時又會將董仲舒的理念與五行宇宙觀整合在一起”⑦。上述突出解釋者及其解釋語境的分析充分體現出解經學的研究特性。

最后，桂思卓將董仲舒思想集中在儒家思想的再造體系之中，突出該體系對春秋詮釋學的本質以及與之相關的各種概念的探究。桂思卓認為經典是一種體系性的關系。在《從編年史到經典：董仲舒的春秋詮釋學》一書中，她寫道：“經典的品格不只是文獻實物，更是一種關系性的存在。神圣的經典只能在它與某個特定人類群體的關系中存續，而這個特定群體則將依托具體的歷史背景賦予經典以確定的角色和理念。”⑧結合《春秋》這一儒學經典，桂思卓詳細追溯了董仲舒的《春秋繁露》與《春秋》系列文獻的存續關系，并且用董仲舒的春秋詮釋學來指稱董仲舒的理論思想。她把神性、永恒性、權威性以及唯一性歸納為經典的要素，以“詮釋與經典化”為主題解釋董仲舒的思想，即聚焦于天人關系學說，分析董仲舒在儒家思想的再造體系中發揮的極大作用。桂思卓詮釋了董仲舒是怎樣在皇權、天道、經典之間再造體系，又如何將天的哲學、《春秋》經典、公羊學權威與當時社會的政治問題聯系起來的。

基于上述三個角度的研究，桂思卓對董仲舒的研究結論是：“他既非景帝之黃老政策的消極觀望者，也不是武帝之激進追求的政治仆傭：他作為知識權威的角色及其對帝國統治的設想是相當復雜和矛盾的。”①這一研究結論不僅客觀，而且具有創新意義。桂思卓對董仲舒的解經學詮釋方法為董氏春秋詮釋學提供了一個新的研究視角。上文的分析表明，桂思卓在中國早期典籍研究過程中，圍繞經典的詮釋始終將特定歷史時代的行為守則視為其定義的背景，并在不斷發展的社會歷史框架中進行適當的文本解釋。一方面，這種“以某種方式積累起來的整體框架所形成的解釋性共識很有價值”②；另一方面，這種史學與解釋學之間的普遍性聯系和方法論體現出顯著的解經學思路。

二、修辭學詮釋方法

修辭學的詮釋方法起源于古希臘，對應的英文是希臘語“dunamis”，該詞在英語里有“power，capability， strength， force”（ 力量、能力） 之意。修辭的核心是用言辭勸說的能力③。古希臘的修辭學傳統包含修辭目的、聽眾、構思過程、論辯、布局謀篇和文體風格等。古羅馬時期的西塞羅提出了修辭的五個方面，特別強調智慧與雄辯的結合④。作為加強修辭力量的具體方式，逸事因其具有形象的勸說功能，在修辭學詮釋方法中起到重要作用。逸事最早是指尚未公開的事情，后來指稱傳記中的事件或者人物的簡短經歷，逐漸演變成一種用于勸說目的的修辭方法，可稱之為逸事修辭⑤。結合上述理論背景與本文關注的桂思卓詮釋方法的具體特點，本節將聚焦修辭學詮釋方法中的逸事修辭。

在西方學術界，桂思卓較早關注中國早期典籍的逸事修辭方法并提出系統的研究理念。結合中國早期典籍，桂思卓討論了逸事修辭的定義⑥。她認為，逸事是一種重要的修辭手段，在早期中國典籍中主要用來說服聽眾或者論證某種觀點。從性質上來看，逸事是中國史學中一種非常通用的修辭機制。逸事修辭與其他從傳統文獻中獲取含義的修辭方法共同發揮，使得浸漬歷史中的每個時刻都有可能具有功能性的含義。基于此，桂思卓進一步討論了逸事修辭的特征，并對此作出對比分析。

通過解讀《淮南子》《春秋》等作品，桂思卓的修辭學詮釋方法體現出三個特點：歷史維度、框架維度、多元維度。第一，歷史維度，即逸事具有歷史事件意義。桂思卓的研究表明，“早期中國逸事可以描述為單個事件的簡短而獨立的記錄。逸事的時間框架對應于事件的持續時間，通常與歷史事件有關，但不一定與實際發生的事件有關”⑦。早期中文典籍在講述中國歷史事件中的逸事時，經常以歷史人物為講述重點。其中，逸事的范圍既包含歷史事件，也包含與歷史事件相關的隱喻性事件。逸事中的主要人物可能是具有歷史意義的人物，他們與中國歷史中所記錄的人物具有相同的身份，但也可能帶給歷史敘事一定的虛幻色彩，因此其功能是多樣化的。盡管如此，研究者仍然認為可以將逸事視為歷史寫作的一種形式。正如戈斯曼（Lionel Gossman，1929 — 2021）指出的，逸事“總是與詳盡的歷史敘述緊密相關，有時起到輔助性作用，有時起到論據性作用”⑧。在歐洲傳統中，較長的歷史敘事常常夾雜著逸事，作為對某人或某事的補充說明。桂思卓認為，與歐洲傳統相比，逸事在中國早期典籍中處于更為重要的位置。由于逸事在中國史學研究中起到重要作用，是歷史敘事的基本形式，因此也是歷史知識本身的基本內容。上述研究為中國史學中的逸事修辭提供了不同于西方學術的新視角。

第二，框架維度，即逸事具有框架性體裁特點。逸事可使過去成為權威的來源，這在知識體系框架中非常重要。桂思卓的研究表明，就充滿戲劇性的歷史人物而言，早期的中國逸事在人物的架構上比其他文學傳統更為寬容，因為在其他文學傳統中，未具名或不典型的人物更有可能被歸類于笑話、寓言等體裁之中。此外，無論是出于論辯的、道德的還是用于其他修辭目的，早期文本中的逸事都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從屬于更大意義結構的一部分，如解釋、評論、說理或辯論。在上述情況下，逸事在或隱含或顯化的多個級別上都發揮作用，并且具有不同程度的敘述復雜性。換言之，逸事被嵌套在各種框架結構中，這些框架可以滿足不同的修辭目的。戈斯曼對是否可以將逸事恰當地視為一種特定的形式或體裁仍然持保留意見①。桂思卓的研究表明，研究中國早期文本時，可將逸事看作一種獨特的寫作類型，該類型與歷史寫作和哲學論證的幾種重要形式密切相關②。中國早期典籍中逸事描寫的這種充滿創造力的框架性空間，有利于進一步融合中國古代歷史與哲學，并以顯著的方式與其他類型的作品形成互補或對比。

第三，多元維度，即逸事的修辭功能是多元化的。桂思卓通過對比研究來詮釋中國早期逸事的修辭功能，如桂思卓對比了《莊子》和《淮南子》中部分章節的修辭功能。莊子《內篇》中所闡明的一些逸事基于一種個人的、神秘主義的觀念，體現了一種充滿智慧的理想。桂思卓認為，通過逸事修辭，基于理想的治理者的個人體驗，可以解讀“道”的永恒、不變和未分化的多個層面。③這種知識的解析層面有時候無法通過口頭交流傳遞給他人，必須依靠逸事形式在文本中體現出其細致入微的功能。與之相對照，《淮南子》第12章所收集的逸事具有說服功能，努力表達一種公共智慧——這種智慧建立在政治領域的批判性基礎之上，涉及領導力、判斷力和對集體責任的認知。這些逸事修辭一方面為更大的公共利益提供了一種道德激勵，另一方面還表明以務實的方式處理政治問題的重要性。概而言之，桂思卓的研究表明，在《淮南子》第12 章，作者通過逸事修辭實現了神秘主義、道德主義和現實主義等多元化的修辭功能。

此外，桂思卓還指出，通過逸事的敘述和引文，《淮南子》第12章的內容展示了智力、道德和戰略行為的連貫過程。這些不同的逸事產生了可以通過文本閱讀來訓誡的更加緊密統一的哲學觀點。例如，在關于理性治理的相關逸事中，理想的治理者應珍視生活、為人謙虛，最大限度地減少自己的物質欲望，并通過實踐誠信和誠意來贏得民眾的忠誠和支持。與此同時，理想的治理者也會采取策略在雇用人才的同時節制其權力，限制其將這種獎懲權力下放給其下屬。這些相關的逸事修辭所實現的正是包含智力、道德、戰略行為或決策在內的一系列過程。桂思卓的研究進一步指出，盡管在《淮南子》第12章中收集的逸事本身并不是新鮮事物，但是它們有利于讀者對逸事的新解讀，同時也有利于讀者對老子經文的新理解。除了將《老子》段落的潛在含義與《淮南子》所倡導的原則和政策相比較，《淮南子》還試圖闡明修辭方式與敘事功能之間的重要關系。桂思卓指出，在變化和轉型的背景下，《淮南子》以這種逸事的方式表明語言的局限性，并進一步主張關注語言修辭性價值的詮釋方法。

綜上所述，桂思卓認為中國早期典籍的逸事修辭研究方法很有價值，不僅詮釋了中國早期文本中逸事的修辭功能，而且提供了有關文本形成方式的新見解。

三、翻譯學詮釋方法

翻譯學詮釋方法由德利爾（Jean Delisle）提出，他在加拿大翻譯學界享有很高聲譽。德利爾認為，在翻譯學的詮釋方法中，翻譯過程可分為三個階段：理解，即理解并提取原文作者的思想意圖；表達，即重新表達或重建目的語中的相關文本；驗證，即檢查所提出的目的語翻譯解決方案的準確性。理解需要對原文文本進行詮釋性分析。重新表達基于目的語中與原文文體和上下文相適切的翻譯技巧。驗證是對目的語進行的一項有關翻譯質量的校核，與翻譯詮釋時從信息中提取的想法有關。①具體到典籍研究，翻譯學詮釋方法是一種將文本的語言形式及其深層結構相互結合的方法，伴隨著西方漢學的起源與發展。基于翻譯實踐的語言基礎，翻譯學詮釋方法突顯了在典籍研究過程中對含義的具體化與精細化，同時也兼顧到語言轉換的相關準則。桂思卓對中國早期典籍的翻譯也頗有研究。桂思卓親自翻譯了《春秋繁露》和《淮南子》，也閱讀過海外學者的中國典籍翻譯，形成了一些基于實踐的翻譯學詮釋方法。從個人的翻譯實踐出發，桂思卓提出了五個基本的翻譯原則。這些翻譯原則出現在桂思卓翻譯《春秋繁露》的譯本序言中。②本節將依據桂思卓對五條翻譯原則的描述并結合具體實例加以闡述。

第一條原則強調翻譯的忠實性，即譯文必須盡可能完整準確。例如，桂思卓將《春秋繁露》中的“里”翻譯為“li”，同時注釋為線性距離約等于一英里的三分之一（約500米）；將“畝”翻譯為“mu”，同時注釋為面積的度量單位，約等于六分之一英畝（約0.067公頃）。她同時指出，翻譯過程中應努力避免使用未翻譯的中文術語以減少譯文讀者的閱讀困難，但是某些情況下需要保留一些重要的未翻譯成英文的中文術語，即使這些中文術語在英文中沒有對等語。面對這些語義空缺，桂思卓的翻譯思想是以原文為導向的語義翻譯結合以譯文為導向的交際翻譯，二者交替，盡可能完整準確地再現原文的語義。

第二條原則突出譯文語言的規范性，即翻譯必須使用標準易讀的英語，不使用不易理解的專業術語或深奧的詞匯，也不使用不規范的語法。例如，“諸侯”是對中國古代參與國家治理者的統稱，一些譯者將“諸侯”翻譯為“feudal lords”。為了強調該詞的獨特性并突出重點，桂思卓在譯著中將其翻譯為“lords of the land”，以利于英語讀者理解。又如，“楚莊王殺陳夏征舒，《春秋》貶其文，不予專討也。靈王殺齊慶封，而直稱楚子，何也？”③。此處原文是漢語流水句，結構松散，描述《春秋》記述楚莊王殺陳夏征舒和靈王殺齊慶封兩個事件。在對比的基礎上，原文提出問題“何也”？桂思卓在翻譯此例時按照英文的語法規則調整了句法結構，英譯文從疑問副詞開始“Why is it that...”，發問過程中融入事件描述，整個譯文的句法結構緊湊，使用了標準易讀的英文，突出了譯文語言的規范性。

第三條原則強調修辭的翻譯，即翻譯必須保留中文原著的修辭特征。例如，原著中多見對偶的修辭結構，桂思卓翻譯時充分考慮到這種修辭層面的特點。針對原文“事父者承意，事君者儀志” ④，桂思卓的英譯文為“One who serves a fatherfollows his wishes; one who serves a ruler is faithfulto his intentions”⑤。這個譯文基本保留了原文的修辭結構。又如，原文“宋伯姬疑禮而死于火，齊桓公疑信而虧其地”⑥，桂思卓的英譯文為：“Bojiof Song perished in a fire [to forestall] doubts of herpropriety; Duke Huan of Qi gave up territory [toforestall] doubts of her propriety”⑦。此處譯文一方面保留了原文的對偶修辭結構，一方面顯化了逸事修辭的翻譯，保留了中文原著的重要特征。

第四條原則突出特殊的內容特征，即必須特別注意章節標題和章節內容的形式特征，以利于匯編文本與館藏原始資料。《春秋繁露》原著的內容是用82 篇作為章節的連續編號，例如，從《楚莊王第一》一直到《天道施第八十二》。桂思卓將涉及共同主題的材料分為八組，使得文本從開頭到結尾以某種有序的方式漸進。調整后的譯著目錄為：解經原則（1 — 17 篇）、帝制原則（18 — 22篇）、改制原則（23 — 28 篇）、倫理原則（29 — 42篇）、陰陽原則（43 — 57 篇）、五行原則（58 — 64篇）、儀式原則（65 — 76 篇）、天道原則（77 — 82篇）。這一調整既利于增強譯文讀者對文本的理解，又便于交叉引用。具體到每一篇，桂思卓做了進一步的細致分節。例如，標題《楚莊王第一》的翻譯為“Book1， Part1 / Chapter F049 / KingZhuang of Chu”，其下又按照原文內容分成幾個部分“Section 1.1”“Section 1.2”等。這樣的翻譯詮釋是對原文序列的明晰化，有利于英語讀者對譯文資料的檢索、匯編或館藏。

第五條原則強調術語的理解需結合具體的語境，特別是針對相同的術語出現在不同語篇中的情況，譯者的翻譯應遵循各個章節以及整個文本的組織、內容和輪廓。例如，“義”是一個含義復雜的術語，在從“正義”到“重要性”的范圍內具有多種含義。在《春秋》中，“義”多指“正直之義”和“蘊含之義”。在翻譯《淮南子》時，桂思卓將“義”譯為“正當”，以符合該文本折中合一的性質。在翻譯《春秋繁露》時為了反映其儒家取向，桂思卓通常將“義”譯為“正義”或“正義原則”，并在適當的情況下將其翻譯為“含義”或“正義”。又如，“曰”的意思是“說”。在《春秋繁露》中，常在程式性話語“問者曰”中出現，表示“有人提出問題”，或“難者曰”中出現表示有人提出反對。在許多情況下，“曰”一詞是單獨存在的，沒有確定的說話者。在某些情況下，桂思卓將“曰”翻譯為“有人說”；但是在辯論中，在“曰”之后的文字顯然是對問題或異議的權威性回答，桂思卓將“曰”譯為“答案是”。

此外，桂思卓在評論其他譯者的譯作時還突出社會歷史背景之于翻譯的重要意義。基于美國加州大學教授戴梅可（Michael Nylan）翻譯出版的《揚雄著〈太玄經〉》，桂思卓研究了該譯著中譯者在每段文章后所附加的傳統評論的翻譯摘要，并指出該書譯者很自然地將這些評論與自己的解釋和翻譯結合在一起①。桂思卓認為，這些補充性的討論闡明了每篇文章所涉及的文學典故、歷史事實以及更廣泛的哲學和宗教問題，這些與社會歷史背景相關的內容對當代讀者理解《太玄經》是有意義的。桂思卓總結認為，翻譯不僅需要譯者對文本及其主要評論有深刻的理解，而且還需要譯者對中國思想的社會歷史背景持有廣泛而全面的認識。

桂思卓的翻譯學詮釋方法繼承了海外漢學的中國典籍翻譯傳統。例如，《春秋》系列的典籍翻譯中，理雅各于1872年翻譯了《春秋左傳》（The Chinese Classics： With a Translation Criticaland Exegetical Notes， Prolegomena， and CopiousIndexes），該譯著由香港大學出版社于1960 年出版。書名中文譯文為《中國經典：附有翻譯批評、解經注釋、序言和大量索引》，其副標題表明了詮釋的思路。在該譯著的序言中，理雅各寫道，譯者“應遵循忠實性原則”②，同時建議在翻譯中還要“避免粗俗、不流暢的譯文語言”③，這是提倡語言的規范性。理雅各在具體章節中包含了中英文雙語的重點術語解釋，還編制了主題和專有名詞的索引。這些做法有利于譯文讀者閱讀中國典籍，同時為后世的翻譯詮釋提供借鑒。桂思卓的翻譯方法在這些方面繼承了理雅各的傳統，所不同的是，桂思卓的詮釋還從語言深入到文體與修辭。與此同時，桂思卓對中國典籍翻譯在詮釋方法上還體現出一定的靈活性。例如，《春秋繁露》第23章《三代改制質文》論述的是三個朝代體制改革的歷史，從內容到形式都展示了中國王朝的發展，并提出了一種適宜的體制改革方案，既有繼承也有變化，彼此相互適應。漢學家魯惟一也曾翻譯過這一章節。對比來看，詮釋具體術語的內涵時桂思卓的方法靈活多樣。例如，本章中有一個術語是“三統”，是指夏、商、周三代的正朔。魯惟一用“San tong（三統）”雙語形式加以突顯，同時做了進一步的詮釋：“三統一詞解釋了中國的歷史及其遙遠的神話般的王朝統治計劃”①。桂思卓的翻譯聚焦于“統”的基本內涵，她的詮釋做了進一步區分：“當用作動詞時，譯作‘統一’；用作名詞時，譯作‘順序’。根據上下文的需求，還可有一些具體的調整。”②這些描述體現了依據語境詮釋的靈活性。此外，桂思卓將“春秋常于其嫌得者，見其不得也”③，翻譯為“The Springand Autumn often uses cases that deceptively appearpermissible to reveal what is not permissible”④。此句中的“得”是“德”的通假字，意思是正確的或許可的。由于《春秋》筆法較為含蓄，常常微言大義，本句指出《春秋》經常在似乎正確或許可的描述中揭示出不正確或不許可的態度，即譯文中的“deceptively appear permissible to revealwhat is not permissible”。 桂思卓參閱了蘇輿的《春秋繁露義證》，經過文獻細讀，對該文中的“得”字做了通假化詮釋。桂思卓在正文之外注釋為：“An alternative rendering would take de 得 asinterchangeable with de 德，yielding the followingreading： [The Spring and Autumn] often uses casesthat deceptively appear virtuous to reveal what is notvirtuous”。由此例可見，桂思卓詮釋翻譯語言和文本意義的方式是靈活而全面的。《春秋》著作中辭的用法獨特，通假字也是其中的一個特色，在原文中類似的描述很多。若不做深入的探究和全面的詮釋，很難在翻譯中作出適當的顯化。譯者此處對這種《春秋》常用辭的翻譯詮釋方法，有助于目的語的讀者深度思考原文意義的顯現方式及其所展示的歷史。

四、結語

由上文分析可見，不論是對中國早期典籍的研究還是翻譯，桂思卓在文本細讀、背景描述、內容詮釋等方面都努力做到貼近原著。她的歷史學背景使得她的研究更多體現出對原著客觀而全面地解讀。早在1998年，漢學家齊思敏（MarkCsikszentmihalyi）就曾評價桂思卓的研究特點是細致深入（careful and nuanced），并且認為她堅持傳統漢學的研究方法，為西方的中國早期典籍研究打下了良好的基礎。⑤戴梅可還認為，桂思卓的研究包含復雜的結構體系，在某種程度上，她的研究是對一些西方同領域漢學研究理念的挑戰和創新。⑥桂思卓獨特的研究視角、多層面的思想解讀，以及以原典為中心的文本詮釋方法，為西方的中國典籍研究樹立起良好的典范。與此同時，桂思卓的中國早期典籍研究在歷史、哲學、法治等領域為西方的同領域研究提供了不同的參照，這種參照直至今日仍有積極的學術意義。

（陳吉榮：遼寧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①"John H. Hayes， Carl R. Holladay， Biblical Exegesis： A Beginner’s Handbook. Atlanta：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1987， p. 5.

② Werner Stenger， Introduction to New Testament Exegesis. Grand Rapids： Eerdmans， 1993， p. 9.

①Michael Loewe， Dong Zhongshu， a “Confucian” Heritage and the Chunqiufanlu. Leiden： Brill， 2011， p.15.

②桂思卓著，朱騰譯：《從編年史到經典：董仲舒的春秋詮釋學》，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6 頁。

③同上。

④同上，第128 頁。

⑤同上。

⑥ 同上。

⑦同上。

⑧同上，第8 — 9頁。

①"桂思卓著，朱騰譯：《從編年史到經典：董仲舒的春秋詮釋學》，第12 頁。

②Yves Congar， The Meaning of Tradition. San Francisco： Ignatius Press， 2004， p. 21.

③"James A. Herrick， The History and Theory of Rhetoric： An Introduction. Boston： Allyn and Bacon， 2001， p. 88.

④"Ibid.， p. 97.

⑤"Lionel Gossman， “Anecdote and History，” History amp; Theory 42. 2 （2003）：143 – 168.

⑥Sarah A. Queen and Michael Puett， The “Huainanzi” and Textual Production in Early China. Leiden： Brill， 2014.

⑦"Ibid.， p. 26.

⑧Gossman， op. cit.， p. 143.

①Gossman， op. cit.， p. 143.

②Queen and Puett， op. cit.， p. 36.

③ Sarah A. Queen， “The Creation and Domestication of the Techniques of Lao-Zhuang： Anecdotal Narrative and Philosophical Argumentation in ‘Huainanzi 12’， ” Asia Major 21.1 （2008）： 201 – 247.

①"Jean Delisle， Translation： An Interpretive Approach. Ottawa： University of Ottawa Press， 1988， p. 67.

②Sarah A. Queen， John S. Major， Luxuriant Gems of the Spring and Autumn： Attributed to Dong Zhongshu.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6， p. 30.

③董仲舒著，張世亮、鐘肇鵬、周桂鈿譯注：《春秋繁露》，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第1 頁。

④同上，第19 頁。

⑤Queen， Major， op. cit.， p. 78.

⑥董仲舒著，張世亮、鐘肇鵬、周桂鈿譯注：《春秋繁露》，第5 頁。

⑦Queen， Major， op. cit.， p. 86.

①Sarah A. Queen， “Review Work of The Canon of Supreme Mystery by Yang Hsiung and Michael Nylan，”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53. 2 （1994）： 548 – 550.

②"James Legge， The Chinese Classics： With a Translation， Critical and Exegetical Notes， Prolegomena and Copious Indexes. Hongkong： Hongkong University Press， 1960， p. vi.

③ Ibid.

①Loewe， op. cit.， p. 296.

②Queen， Major， op. cit.， p. 242.

③董仲舒著，張世亮、鐘肇鵬、周桂鈿譯注：《春秋繁露》，第1 頁。

④Queen， Major， op. cit.， p. 68.

⑤Mark Csikszentmihalyi， “Cosmology and Politics-Sarah A. Queen： From Chronicle to Canon：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pring and Autumn， According to Tung Chung-shu，” The Review of Politics 60. 3 （1998）： 614 – 616.

⑥Michael Nylan， “Review Work of From Chronicle to Canon： The Hermeneutics of the Spring and Autumn， According to Tung Chung-shu by Sarah A. Queen，”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57. 2 （1997）： 629 – 6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