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祖先創造過高度發達的輝煌文明。這些文明,有形的物質與內在的精神兼而有之。星移斗轉,日月輪回,有的仍然延續發展,有的不斷推陳出新,而有的則失落無幾或湮沒無聞了。
比如遠古的青銅時代,盡管最早使用銅器的不是中國,但我們的祖先以其勤勞與智慧,創造出了體系獨特、光彩奪目、無與倫比的青銅文明,在全世界長期居于遙遙領先的地位。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面對種類繁多、鑄造精巧、造型生動、紋飾華美的青銅器物,感嘆贊賞之余,卻因資料匱乏而對制作這些精美銅器的過程——銅礦的開采、冶煉技術,銅器的制作工藝不甚了了,“史文闕佚,考古者為之茫然”,只好“姑且存而不論”。
1978年,深埋地底長達兩千四百多年的曾侯乙編鐘重見天日,這套六十五個大小編鐘,總重量達兩千五百多公斤,融大氣磅礴與典雅精致于一體,巧奪天工,令人拍案叫絕。遠看,按原鐘架排序,氣勢雄偉,蔚為壯觀;近觀,造型別致,紋飾精巧,玲瓏剔透。不僅如此,每組銅鐘的音階都符合音律要求,演奏時音色優美,音域寬廣,只比現代鋼琴少兩個八度音,音符結構相當于今天的C大調七聲音階,總音域跨五個八度,可以演奏古今中外多種曲調。對此,美國音樂權威人士G.麥克倫心悅誠服地說道:“曾侯乙及其排列方法、命名系統和調律都顯示出‘結構’上的成熟;復雜的律制與高超的工藝都超過了我們迄今對古代音樂世界一切東西的猜想。不僅其制作的技術水平,而且在哲學——音樂學上所獲得的成就都使我們高度欽佩。同是處在公元前五世紀的古希臘,卻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堪與之比較的具有音樂價值的工藝品,雖然我們一向習慣于崇拜古希臘?!?/p>
是的,在與古希臘處于同一時期的戰國年代,其他方面姑且不論,但我們的音樂,卻遠遠地走在了他們前面。
并且,規模宏大的曾侯乙編鐘在當時只算得上二級水平,其規格在“九龍之鐘”“十龍之鐘”之下。若依此發展,今日中國音樂之發達,理應遙居世界領先地位。令人喪氣的是,實際情況遠非如此。即以樂器而言,中國民樂隊中的絕大多數樂器并非本土制造,而屬“外來戶”。中國民族樂器都到哪兒去啦?大多湮沒失傳了!不說更高規格的“九龍之鐘”“十龍之鐘”,即使曾侯乙編鐘的出土也屬偶然。“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隨著筑、竽、笳、塤、排簫、咎鼓等大量民族樂器的消失,相關的音樂理論、演奏技巧等,要么斷裂,要么退化。
我國音樂在戰國時期以編鐘為標志,已臻成熟。漢、唐兩代,更是中國音樂發展史上的兩座高峰。此后,中國音樂就開始走下坡路了,樂器失傳,理論枯萎,規??s小,統治者禁錮……一旦衰頹,便呈覆水難收之勢,跌入歷史的深谷低迷徘徊。
我在《青銅時代》與《遙遠的絕響》中,扼腕于青銅時代、傳統音樂的衰落,追溯古人創造的輝煌,在古今中外的相互比較中,盡可能地敘寫某一時代的獨特內涵,勾勒社會由舊時代向新時代不斷遞進、演變、發展的軌跡。
法國著名歷史學家費爾南·布羅代爾認為歷史有三種不同的時間——地理時間、社會時間與個體時間。自然地理環境的變化,在歷史進程中的演變十分緩慢,他將這種地理時間稱之為“長時段”;社會時間,指變化明顯但相對穩定的歷史,又稱“中時段”;個體時間即“短時段”。歷史處于不斷運動、進化與過渡之中。
如果我們將某一人物事件、生活習俗、社會現象等放在不同的歷史時段,所看到的內容、得出的結論會相應地有所不同。
當印刷術最初在唐代發明、推廣與應用之時,位于福建西部四縣交界偏遠地帶的連城縣四堡鄉根本與之無緣。不唯四堡,即使整個福建,當時都還是一塊“化外之地”。明代中葉,四堡突然“發力”,由農業轉型為手工印刷業,并在清代乾隆、嘉慶、道光年間一躍成為我國南方坊刻中心、中國四大雕版印刷基地之一。
四堡創造了一個奇跡,從某種程度而言,簡直就是一個“神話”。當我們將四堡鄉及發生在這塊土地上的一切,放在長時段里觀察,便可見出雕版印刷從興起到發展、鼎盛、衰落的清晰軌跡:多種合力促成雕版印刷在此落腳;四堡人抓住機遇使之繁榮昌盛,五百戶人家便有書坊三百間;一冊冊書籍從四堡運往四面八方,壟斷江南,行銷全國,遠播海外,出版總量僅次于北京、漢口,排名全國第三;清朝末年,國外鉛印新工藝傳入中國,四堡無法與之抗衡,書坊大多停業倒閉,殘存的幾家苦苦支撐,經營至1942年,終于落下了帷幕……
我們不妨設想一下,面對石印、鉛印等新技術的競爭與挑戰,如果四堡及時引進新設備,淘汰舊技術,是否會獲得新生?答案不言而喻。實際上,就傳統文化機制而言,這種轉型幾無可能,衰亡之勢不可避免。對此,我在《走進四堡》一文中不禁頗為沮喪地寫道:“不唯四堡,即使整個民族,在新技術面前也表現出相當的守舊與頑固。早在九百多年前的北宋慶歷年間,畢昇就發明了效率大為提高的活字印刷術,可這一被國人自豪地稱為中國古代四大發明之一的先進技術卻長期沒有得到推廣。直到鴉片戰爭前夕,活字印刷不僅沒有取代雕版印刷,就連相應的發展也微乎其微。對此,有人做過專門統計,清末版本目錄《增訂四庫簡明目錄標注》共著錄歷代書籍七千七百四十八種,不同版本計兩萬部,其中活字印本只有二百二十部,僅占總數的百分之一強。”
中國文人的生存現狀及人格特征有目共睹,毋庸贅言。其實,我們所見到的只是千百年來不斷演變、發展的結果,如果將歷史的觸角不斷向上追溯、朝內延伸,直至遠古時期文人誕生的源頭,那么,因與果,明與暗,發展與轉變,一切的一切,將“大白于天下”。我在《古代文人的誕生、崛起與宿命》《秦漢文人的蹂躪與閹割》《魏晉文人的劫難與怪圈》三文中,就此進行了一番探尋、梳理與反思。
文化的繁榮、文明的輝煌,是先祖列宗高貴人格、高尚道德、高超智慧的結晶與體現。湮沒的文明,猶如劃過長空的流星,雖然短暫,但照亮了歷史的夜空;這些消失的絕響,看似無從追尋,卻充塞天地,余韻裊裊,永遠在后人心中回蕩。
文明的失落,既有自身體系停滯的缺陷,更有改朝換代所帶來的嚴重破壞。每一次改朝換代,總是伴隨著大規模的動蕩與戰亂,物質毀棄、人才蒙難、百姓涂炭,文明的破裂程度,與戰亂的規模大小、時間長短成正比。而開國新朝,總是肆意踐踏、破壞乃至毀滅前朝的一切文明成果。等到戰亂結束,新朝一統天下、政權漸穩,然后休養生息、恢復元氣,新的文明種子萌芽、生長,還沒長成參天大樹呢,又將面臨新的換代、戰亂與毀棄。
歷史是一條綿延不絕、緩緩流淌的長河,我們心中應有一種大歷史觀、大文化觀、大文明觀。
如果將中華文明放在這一浩瀚的大歷史格局之中,映入我們眼簾的是人性的光芒與歷史的永恒。
歷史既是一門科學,也是一門藝術。在普通讀者眼里,歷史是難懂的古文,是書齋里的學問。如何讀懂歷史、正確認識歷史、清醒地活在當下?客觀而公正的歷史書寫,為此提供了可能。而厘清事實真相,回歸歷史本身,則是藝術地書寫歷史的重要前提。
(曾紀鑫:《遙遠的絕響》,云南人民出版社202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