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歷史建筑,是距離普通人最近的城市文脈。其可能是一棟辦公樓、一處大雜院,也可能是一間劇院、一座水塔。在中國的城鄉歷史文化保護傳承體系中,歷史建筑是末端具體的“點”,也是城市歷史變遷的第一見證,特別能代表一座城市的獨特氣質。
在2024年8月23日舉行的國務院新聞辦新聞發布會上,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我國認定的歷史建筑已達6.72萬處。2021年,這一數據是5.7萬處,2023年10月則為6.35萬處——數據變化的背后,是各地歷史建筑“掛牌”的加速。
“掛牌”是身份認定的標志,也是保護利用的第一步。“掛牌”加速意味著,越來越多的歷史建筑被納入政府和社會的保護視野。
對不少公眾來說,歷史建筑仍是一個模糊概念。
北京建筑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秦紅嶺告訴《瞭望東方周刊》:“進入21世紀后,‘歷史建筑’這個概念才出現并成為法律保護對象,比文物建筑要晚許多。”
1982年頒布并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將古建筑、近現代重要史跡和代表性建筑作為不可移動文物納入法律保護對象。
歷史建筑保護利用過程中,制度創新必不可少。
但是,中國建筑遺產中還有大量建成年代較晚和未被文物部門認定,但仍然具有一定歷史價值的建筑。在快速的城鎮化進程中,這類建筑中有不少被拆毀。
“這導致了我國城市文化出現斷裂失衡和‘特色危機’的現象。”秦紅嶺說。
為承載城市記憶的老建筑提供法律保護已迫在眉睫。2005年,建設部出臺《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規范》,“歷史建筑”這一概念首次進入規劃領域“國標”。
2008年,國務院頒布《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保護條例》(以下簡稱《條例》),這是我國城鄉歷史文化遺產體系保護與管理的首部行政法規。在附則中,《條例》明確界定了受法律保護的“歷史建筑”:經城市、縣人民政府確定公布的具有一定保護價值,能夠反映歷史風貌和地方特色,未公布為文物保護單位,也未登記為不可移動文物的建筑物、構筑物。
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歷史文化名城研究所教授級高級城市規劃師楊開認為,這是我國文化遺產保護事業進程中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從文物走向一般遺產,從國家紀念物走向社區遺產保護,更多關注‘非重大’價值的歷史建筑。”
2017年9月20日,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發布《關于加強歷史建筑保護與利用工作的通知》,提出“要加強歷史建筑的保護與利用,做好歷史建筑的確定、掛牌和建檔。”
自納入國家和社會保護體系近20年來,越來越多的歷史建筑被掛牌建檔,這表明歷史建筑之于城市的價值已漸成共識。
在廣州市海珠區,有一座外觀極具特色的幼兒園:紅磚外墻,古色古香,屋頂是具有嶺南民居特色的鑊耳墻。這座建筑是始建于清末、2014年被認定為廣州市第一批歷史建筑的誠志堂貨倉,也是廣州首例手續齊全的歷史建筑活化利用項目。
這個項目的難度顯而易見——除了修繕百年貨倉,還要將其內部改造為符合幼兒教育需要的空間。項目實施前期,因為規劃、住建、消防、教育等法律法規的諸多限制,進度緩慢。
2017年,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在全國開展了第一批10座城市的歷史建筑保護利用試點工作,誠志堂貨倉成為廣州選中的試點項目。
2020年,《廣州市促進歷史建筑合理利用實施辦法》出臺,為歷史建筑保護利用實施落地提供綜合性政策解決方案。加上2015年通過的《廣州市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最終幫助誠志堂貨倉項目成功克服困難,順利完成。
歷史建筑空間分布廣、時間跨度大、類型差異大、修繕成本高,往往又涉及復雜的產權,因此在保護利用過程中的制度創新必不可少。
一個典型例子是,大量歷史建筑的實際狀況很難達到現代建筑的消防安全要求,如果按照普通建筑的消防標準進行改造,則可能導致歷史建筑“傷筋動骨”。于是,不少地方政府出臺了專門適用于歷史建筑的消防管理規定和技術指引。比如,江蘇省南京市出臺了《南京市歷史文化保護對象防火安全保障方案的銜接辦法》,四川省也印發了《四川省歷史文化街區和歷史建筑活化利用消防設計指南》。
資金來源也是一大挑戰。為解決修繕資金問題,廣東省惠州市專門出臺了《惠州市歷史建筑維護修繕補助辦法》。福建省則每年安排專項資金用于相關項目,2022年至今累計投入1.5億元,保護修繕和活化利用歷史建筑750余棟。
產權不清或產權復雜的歷史建筑,往往因協調難度大,導致相關工作難以順利開展。2021年起實施的新版《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條例》從制度層面厘清了各級政府的職責,形成市、區、街鄉和居 (村)民委員會四級工作體系,建構起縱深到底的保護責任鏈條,并明確了保護責任人制度。
據《瞭望東方周刊》不完全梳理,近年就歷史建筑保護出臺過專門條例的地級市,就有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湖南省湘潭市、四川省綿陽市和湖北省隨州市等。
“出臺專門的法律法規,可將涉及的各類事權納入統一的法律框架之下,明確各部門的職責、權力以及問責機制,確保各部門在法律框架內協同工作。”秦紅嶺說。
列入名錄、掛牌保護并非終點,只有妥善處理保護傳承與活化利用的關系,歷史建筑才能擁有持續的生命力。
在濟南商埠區“一園十二坊”一類風貌保護區內,具有近百年歷史的濟南職工劇院曾先后作為電影院和劇院使用。修繕改造前,建筑外立面被構件遮擋,內院還有私搭亂建的建筑,室內破敗不堪。
列入名錄、掛牌保護并非終點,只有妥善處理保護傳承與活化利用的關系,歷史建筑才能擁有持續的生命力。
在濟南市工會的委托下,項目實施方對劇院進行了修繕改造,莊重的外立面、整飭的連廊,內部的圓形拱門、鐵藝欄桿、水磨石地面和荷花燈飾等均得到修復。濟南職工劇院重生為一座具有歷史底蘊的現代劇場。
“與保護為主的文保單位相比,歷史建筑的保護級別相對更低,數量又很多,特別需要活化利用。”東南大學建筑學院副教授汪曉茜說。
但與此同時,歷史建筑修繕成本高企,保護和改造的平衡難度又大,不少產權單位因此缺乏實施項目的積極性,即使有意向也常常苦于找不到合適的設計團隊。
面對這個難題,江蘇南京找到了一個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案。從2021年起,南京市定期舉辦歷史建筑活化利用建筑設計方案競賽,面向全球招投標。南京大校場機場瞭望塔、第二機床廠大廠房28號樓等歷史建筑,均是通過這項競賽找到了讓產權方滿意的設計方案和團隊。
讓歷史建筑成功活化,方法多種多樣,關鍵在于要讓其使用價值與城市居民生活之間建立密切關系,成為街頭巷尾市民“摸得著”的鄉愁。

比如,以時尚潮流知名的成都太古里就包括進了多處歷史建筑,不僅保存完好,還無縫融入現代商圈,可謂活化利用的典范:歷經滄桑的廣東會館如今是配備齊全的多功能活動場地,傳承了“交流”這一社會功能;擁有中西合璧公館式門頭的筆帖式街老宅院成為一家酒店的大堂;具有典型近代川西住宅風格的欣廬被活化為某手表品牌的商鋪……
中國城市規劃學會理事、城市更新分會主任委員、東南大學建筑學院教授陽建強指出:“歷史文化遺產是寶貴的不可再生資源,如何活化,值得多一些基于縝密調研和保護后的實踐。”
多位受訪專家表示,從全國范圍來看,歷史建筑的保護傳承和活化利用近年來雖然取得不少突破,但問題仍然很多。
比如,有些地方對歷史建筑進行了過度商業化的運作和旅游開發,忽略了歷史文化傳承。此外,以重塑之名破壞歷史建筑原真性的改造,也屢有發生。
秦紅嶺在調研中曾發現,某歷史建筑建成于明清時代,但其中一扇窗有20世紀80年代作為商鋪使用時留下的痕跡。她建議,將這些原貌都保留下來,以體現建筑的“年輪”。但修繕完后,她發現那扇窗不見了,被替換為仿明清風格。
陽建強同樣認為:“正是過去與現在的交織,才凸顯出建筑的豐富層次和重要價值。因此,在活化利用時應關照到歷史文化遺產各個歷史階段的信息和特色。”
上海交通大學都市文化與傳播研究院首席專家劉士林指出,活化利用的最終落點應該是人——如果建筑最終與市民生活無關,那么活化利用只是制造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城市表象”。
換言之,歷史建筑活化利用的終極目的不是為了打造景觀,而是要與新一輪城市更新進程同步,讓歷史建筑與現代城市生活融為一體。
在重慶市渝中區,建于20世紀50年代的長航水運搬磚公司家屬樓張家花園189、198和201號曾因安全隱患而計劃拆除。后在摸排中發現,這3棟紅磚磚木結構房屋整體造型簡潔大方、細節精致,反映了新中國成立初期重慶建筑技術的發展水平和居民的生活狀況,具有一定的歷史文化和社會價值,因此被掛牌建檔并進行修繕改造。
改造之后,張家花園從危房變身為市場上搶手的長租公寓和辦公用房,即使租金高于周邊平均水平仍然“一房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