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日常溝通、社會交往與國家運轉越來越依賴數字技術和基礎設施,當公眾越來越享受大數據、人工智能、移動互聯網帶來的便利時,我們是否會去想象“風險社會”或“脆弱社會”的“黑天鵝事件”?
公眾的數字媒介依賴與數字基礎設施“脆弱性”之間的沖突,不止再現于好萊塢的科幻片之中。2024年7月19日,微軟“藍屏事件”導致全球諸多航班、銀行業務、證券交易暫停。公共服務有效供給失靈,再次凸顯反思“數字迷思”的緊迫性。2021年河南鄭州“7·20”特大暴雨事件,導致部分地區電力、通信與互聯網中斷,高鐵出站口閘門失靈,網絡導航、移動支付、共享單車、攜程美團等線上服務平臺無法使用。通信信號突然中斷,網絡連接形同虛設,城市交通系統陷入崩潰,數字基礎設施坍塌甚至被摧毀,“以物易物”的原始體驗在現代城市一度出現……智慧城市與數字鄉村在斷網之災中淪為“數字荒漠”,“數字原住民/移民”頃刻成為“數字災民”。
就應急傳播而言,人們關于現代信息與通信技術(ICT)的討論,一直存在兩種觀點:技術樂觀主義者認為,信息通信技術的發展賦能極端條件下的信息溝通與交往,發揮了重要的應急傳播與社會修復功能;技術悲觀主義者認為,極端條件容易破壞公眾數字化生活,高度的數字媒介依賴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公眾的自救互救與社會的公共救援。
風險社會展示了現代社會的“脆弱性”景觀,凸顯了信息溝通、人際交往與社會治理的傳播困境,也促使人類社會不斷地探索媒體的承災抗災能力。事實上,在諸多“例外”的災難災害風險中,類似“救命文檔”“健康碼”“數字志愿者”“社區團購”“數字鄰里互助”“數字地理測繪”等數字媒介,在不同空間與場景中發揮應急傳播功能。技術本無罪,但技術力量并非萬能的。“一刀切”的數智化有時卻是災難性的。應急技術的使用效能常常受制于風險情境。一方面,人類在人機互動的數智化中積極響應災害風險并推進風險社會治理;另一方面,人類亟待破除“數字迷思”或“智能神話”這一單一思維,在“混合媒介體系”中增進社會的抗災韌性。
囊括古老媒介的“混合媒介系統”的活力,災民展示的個體能動性,社區“鄰里互助互救”鑄就的“情感基礎設施”,國家力量或顯或隱的在場,從不同的向度啟示應急傳播的傳承與創新。
首先,要破除災難災害風險響應的“智能迷思”或“數字迷思”,立足“混合媒介系統”來建構現代國家的應急傳播體系。在應急傳播的媒介生態中,給傳統技術保留適度的“生態位”,可以提升城市治理與媒體傳播的韌性。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當“健康碼”成為民眾唯一的“身份證”與“通行證”時,不會使用智能手機的老人成為“數字難民”并被隔絕于“數字孤島”。相反,那些似乎要被淘汰的古老媒介(手持大喇叭與“村村通”廣播),成為城市社區與鄉村社會抗疫的媒介“先鋒”。擁抱新技術,但也要破除泛在的“數字迷思”。
其次,創新媒介化社會風險治理的“韌性傳播理論”(Communication Theory of Resilience)新范式。在近年來的網絡搜索中,關于“韌性”(resilience)的討論逐漸超越“可持續性發展”(sustainable development)。伴隨著災害風險認知的變化,災害社會學研究也經歷從“天災論”“人禍論”到“共生論”的轉向。人、技術、災害環境與社會共同型塑了應急傳播的困境與媒體的抗災韌性研究。
一是聚焦“脆弱社會”的傳播基礎設施與數字技術應用研究。極端天氣或風險事件不僅是風險報道的對象與內容,也是摧毀傳播基礎設施的重要力量。世界經濟論壇發布的《2024年全球風險報告》顯示,極端天氣、人工智能技術引發的錯誤和虛假信息,位列全球風險前列。其中,極端天氣“常態化”,數字基礎設施與智能技術,人機互動傳播,數智技術示能與媒介物質性,成為全球應急傳播的核心議題。
二是創新本土化的“韌性傳播”。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暴雨洪水凍雨應對,拓展了中國應急傳播研究空間。中國傳統文化與傳播基礎設施的接合,數字基礎設施與情感基礎設施的連接,可能創新本土“韌性傳播”研究。警惕災害研究的“西方中心主義”,批判性地審視平臺媒體的“災難景觀”,必將催生中國“韌性傳播”研究的理論與范式創新。
(作者系華中科技大學新聞與信息傳播學院副院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