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在21世紀的數字化浪潮中,新聞行業經歷了深刻的轉型,其中新聞從業者的角色變化尤為顯著。本文著重探討了時間加速對新聞報道質量的影響、空間轉變對報道效率的影響,以及技術進步對新聞客觀性和可靠性的挑戰。基于社會加速理論和勞動異化理論,從新聞從業者的工作時間、空間和技術三個維度出發,探討新聞從業者在數字化環境下的身份變革與結構性挑戰,并嘗試提出應對挑戰的策略與解決路徑。
【關鍵詞】數字化 新聞從業者 身份轉化 異化
一、引言:數字化時代的新聞實踐
“無論是字面上還是實際運作上,推動變革的都將是互聯網絡。”[1]在數字化時代的浪潮中,隨著人工智能、大數據和社交平臺等新興技術的發展與普及,社會成員深度參與到尼葛洛龐帝所闡述的數字化生存新范式中,為社會生產與個人生活帶來了新的機遇,但也對傳統產業和社會角色構成挑戰。新聞業內,數字技術和算法的運用、新聞制作與傳播方式的演變以及行業界限的模糊,徹底變革了新聞的生態環境,也深刻地影響著新聞工作者的職業空間。[2]
傳統上,新聞制作依賴于現場采訪和深入的調查研究。然而,數字化的發展,特別是即時通信技術和廣泛的信息獲取渠道,已使網絡資源成為新聞生產的重要依托。同時,社交媒體的崛起進一步為新聞工作者帶來了新的挑戰與機遇,迫使他們在保持專業水準的同時,必須適應更加快速、互動性更強的傳播模式。這樣的變化要求新聞工作者不僅精通傳統的制作技巧,還需要適應并掌握在數字化環境中高效工作的能力。
二、文獻回顧:社會加速理論與勞動異化
現代社會時間結構的首要特征就是“加速”[3]。羅薩指出,在單位時間內事件數量的增加是感知加速的主要因素。韓炳哲則提出后現代加速感更多是時間去敘事化的結果,而非實際生活節奏的加快。[4]這些觀點反映了現代個體在實體和虛擬世界的雙重身份下,面臨的加速感知壓力。社會加速背景下,新聞的生產和傳播速度顯著加快,導致了新聞從業者工作節奏的加速。關于新聞領域的社會加速研究,大多從批判理論視角,用羅薩的社會加速理論去解釋社會現象,深入分析社會加速對新聞內容、速度和形式的影響。如新媒體中的數字勞工現象,以及因時間加速帶來的新聞行業異化,[5]新聞生產加速對新聞工作者造成的異化。[6]這些研究聚焦于社會加速如何深刻地影響新聞業,揭示了加速現象對新聞工作者及其生產活動的復雜影響。
對異化理論的引入與應用不僅有利于我們以更為理性、辯證的眼光看待我國新聞生產現狀,也有助于增進對新聞從業者工作新困境的人文關懷。“異化”是指“自我與世界之間的關系的一種深層的、結構性的扭曲,亦即一種主體‘坐落’于世界當中的存在方式遭到了扭曲”[7]。在數字化發展的當前階段,平臺(platform)和算法(algorithm)已經成為削弱新聞權威的關鍵技術因素,兩者結合產生“流量為王”的理念,成為一切信息傳播活動的終極指導原則,傳播速度提供了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和權力結構。[8]在此背景下,流量指標被納入新聞從業者評價標準,新聞生產時間被異化,個體的私人時間被納入社會運行進程中,造成個體新異化。
綜上所述,社會加速視角下,新聞行業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新聞業和新聞報道時間的宏觀審視,以及對新聞工作者現狀的詳細闡釋。但是,在數字化背景下,新聞從業人員由于社會加速引發的身份轉變和數字異化的現象,研究相對較少。本文將探討數字化背景下“新聞加速”對新聞從業者工作的時間、空間和技術層面帶來的變化,并進一步闡述數字化進程如何導致工作環境的異化,以及這種變化對新聞從業者的個人及其職業生涯發展產生的影響,最后嘗試提出應對數字時代挑戰的可行策略和解決方案。
三、數字化生存下的新聞從業者
(一)時間加速:從新聞常規到數字勞工
時間在新聞活動中扮演著核心角色,對新聞的制作、分發和接收產生深遠影響,不僅是理解現代社會中新聞活動和新聞行業運作的關鍵,而且在分析數字時代下新聞業的變遷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由于對時間的敏感追蹤,新聞甚至被視作社會中的一種時間性組織,[9]尤其是進入21世紀后,數字技術,如互聯網和移動通訊,極大地提高了新聞及信息傳播的速度。數字化背景下媒體機構對新聞生產時間的追求也不斷加速,從“及時性”“實時性”[10]朝著“現在性”發展,“高速新聞” 成為編輯部的主宰,打破了傳統的新聞生產模式。
在此背景下,新聞工作者正面臨普遍的身份轉換。首先是生存基礎。由于新聞行業追求及時、快速的報道,新聞工作者被迫困在信息過剩的“加速”新聞生產環境中,常態化的快節奏、高壓力使其淪為流水線上的“新聞勞工”,職業倦怠等問題接踵而至。其次是職業價值。昔日的新聞工作者分工明確,專職專事。當下新聞業領域之中,媒體新聞生產實踐呈現出單一商業主義主導、專業主義退場的結構性變遷特征,[11]新聞從業者越來越多地依賴網絡資源和社交媒體,在這種背景下,他們經常制作的更像是迎合市場的“產品”,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新聞”。這種趨勢造成了社會現實與個人理想之間的矛盾。在現實的壓力下,新聞工作者不得不抑制個人理想,適應環境。他們從過去的“業界巨匠”轉變為數字時代的“新聞勞工”,這種既難“安身”又難“立命”的境況給新聞工作者帶來了嚴峻的生存挑戰和深刻的職業焦慮。
同時,新聞生產的提速并沒有帶來新聞權威和行業價值的提升。僅僅依靠提高新聞生產速度來爭取用戶對專業權威的認可,并不具有持續性與穩定性。在新聞的生產和傳播速度急劇加快的情況下,多以生產淺顯、短小、碎片化的新聞產品為主,新聞從業者難以同時確保新聞的準確性和深度,這可能導致對細節的忽略和對深度報道的缺乏,因深度報道中的調查新聞耗費時間與物資成本較高,難以滿足媒體短期快速收益,繼而也會導致調查性記者數量減少的現實問題,對自身職業認同呈現出逐年遞減的趨勢。[12]同時現代的新聞從業者在數字化和網絡化的工作環境中,需要兼顧多任務和多角色:編輯、運營、攝影師、后期等等,具備多種能力、熟練使用多種信息生產工具的全媒體記者成為媒體新寵。新聞從業者需要不斷學習新的技能和工具,才能保持工作效率和競爭力。
(二)空間轉變:從在地化的生產者到脫域的觀察者
新聞是“報道最新發生的事實”,“新近”意味著新聞事件的發生時間要盡可能靠近“發布時間”或“當前時刻”。數字化背景下,新聞工作者對于時間的追求已經從“拜當下主義” 發展為“拜現在主義”。早期新聞從業者的新聞采集與生產活動多在實體空間,采訪的空間流動性較弱。但步入數字化時代后,這種傳統的新聞采集方式不足以涵蓋廣泛的信息收集,技術的進步也使得新聞采集不再受物理位置的限制,媒體能夠面向全國乃至世界開展線上新聞采集與生產傳播活動。于是新聞從業者與空間之間的關系呈現出安東尼·吉登斯所說的“脫域”現象:“社會關系從彼此互動的地域性關聯中,通過對不確定的時間的無限穿越而被重構的關聯中‘脫離出來’。”[13]即新聞工作者的身體與新聞發生地可以脫離,新聞的采集、寫作、交流以及發布都可以通過線上方式完成,通過網絡進行遠程報道。記者的工作重心已從具體的地理位置轉移到各種新媒體平臺上,通過這些平臺的用戶來完成在地化的過程,這種跨地域的、非本地的新聞生產模式,已深入中國媒體實踐。[14]
但這種脫域的、非在地的新聞生產模式逐步消解著媒介全球在地化,它促使記者更加專注于全球層面的重要新聞制作,新聞生產中非本地新聞量趨多,且被凸顯于頭條的頻率越來越高。[15]從而降低了對本地新聞的關注程度,同時在競爭主導的新聞生產邏輯下,這種依賴于網絡資源的“重復而非創造”的流水線式的新聞生產模式還會造成新聞的同質化問題,從而消磨新聞從業者的職業熱情。
(三)技術異化:從手工采編到算法主導
“新聞加速”不僅體現在新聞生產過程中,也表現在新聞傳播過程中的算法化和傳統守門人角色的衰落,在傳統媒體時代,記者面對的是內容如何精深、如何彰顯新聞職業的公共性和社會責任,基于此展開對內容的篩查和制作準則。但在媒體融合時代,融合式的新聞增加了新聞從業者在不同的媒體平臺中將新聞采集和講故事的技巧等“多重技能”進行融合的壓力,同時接受“算法為上”的新聞選題主導地位。新聞從業者從以內容為工作核心轉換為運營各類新媒體平臺、維持用戶黏性為工作核心。這些工作技能與傳統新聞從業者的核心技能并無必然聯系,新聞從業者的角色從傳統的內容采編轉變成媒體平臺的全能型運營。
算法主導下的新聞生產與傳播過程中,人工干預減少,新聞的客觀性和可靠性無法得到保障,算法驅動下的新聞聚合還可能會導致偏見和誤導。同時更具有“數字流通性”的新聞而非新聞價值的作品被重復生產和推送,這會導致傳統新聞行業生態下讀者和新聞之間的批判性距離被破壞殆盡,[16]用戶也在算法下一步步形成自己的“信息繭房”,降低批判性思考的能力。為搶熱點、比流量數據而衍生出的隨時隨地在線的新聞工作模式,使得新聞從業者從新聞價值向流量數據轉換過程中,成為技術邏輯馴化下的異化勞動。為搶先填充在不斷刷新的網站首頁上,大量重復、碎片化內容被生產,并未帶來新聞原創內容的實質性增加,而是重復的堆疊與模仿。這種異化不僅影響了新聞從業者的工作滿意度,還可能影響到新聞的質量和公信力。
新聞工作者的歷時之變反映的不僅是新聞工作者的身份轉換、新聞常規的變化、新聞媒體的融合現狀以及技術算法時代的新價值和新特征,也是新聞生態的一個切口,展開對新聞業更好地認識,才能更好地出發。
四、應對數字化挑戰:策略與未來展望
(一)數據素養提升:增強技術適應能力
數字新聞業的異化在本質上是“ 新聞時間” 控制權從人的手中轉向以平臺和算法為代表的機器意志,因此對抗這種異化趨勢的關鍵也在于構建一系列以人本主義為價值旨歸的專業行動方案,讓新聞重新成為“人的事業”。
針對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新聞從業者需要提高數據素養和技術適應能力。不僅包括基礎的數字工具使用,更涉及如何將人工智能、大數據、機器學習等先進技術融入新聞采集、處理和傳播中。新聞從業者應接受專業化的技術培訓,如數據新聞學、算法編輯、人工智能在新聞檢索和內容創作中的應用以及社交媒體分析和策略等等。此外,新聞機構應鼓勵創新實踐,如利用自動化工具進行新聞報道,或者通過增強現實和虛擬現實技術創造沉浸式新聞體驗。例如運用VR/AR技術制作沉浸式報道,或利用機器學習技術分析大型數據集,以創造更深入、更吸引人的新聞內容。
(二)多元驗證體系:應對信息泛濫與虛假新聞
在新聞加速背景下,專業權威喪失風險的根本在于媒體試圖通過提升新聞生產速度來獲取用戶對其專業權威的認可,但事實上這一行為并不具有持續性與穩定性。[17]在面對信息過載和不實報道的情況中,建立多元化信息來源和嚴格的事實核查機制,以確保新聞的準確性和公正性。新聞從業者可以運用先進的工具和方法進行深入核查,如運用高級技術進行事實核查,通過區塊鏈技術追蹤信息源,利用自然語言處理進行內容驗證等等。同時,加強新聞從業者在批判性思維和倫理審視方面的培訓,以確保報道的客觀性和公信力。此外,新聞機構應與科研機構和技術公司合作,共同研發更高效的信息驗證工具。
(三)跨學科視野培養:應對新聞多樣化需求
跨學科視野在新聞行業愈發重要,新聞從業者應培養跨學科知識和深度報道能力,以便更全面地理解并報道復雜的全球性和本土問題。包括對政治、經濟、科技、文化、環境、傳統等領域的了解,還包括對科技、數據科學和國際關系等更廣泛領域的學習和研究。這種跨學科知識可以幫助新聞從業者更全面地分析和報道復雜的現代問題,以適應內容和形式多樣化的新聞報道需求。同時,新聞教育機構應增設跨學科課程,如數據科學、公共政策分析以及全球健康等,培養具備多角度思考能力的新聞人才。
(四)重視心理健康:職業與生活的平衡
考慮到新聞行業快節奏和高壓力的特點,新聞從業者的心理健康和職業生活平衡至關重要。數字化時代的新聞從業者面臨著持續的工作壓力和信息過載,新聞機構應提供必要的支持和資源,如心理輔導、工作與生活平衡的策略等等,幫助員工應對職業壓力,建立健康的工作習慣。同時,應提供資源和支持,鼓勵新聞從業者進行時間管理和壓力緩解的培訓,幫助員工有效處理工作壓力,提高新聞從業者對心理健康重要性的認識,對于維持新聞行業的長期健康和可持續性至關重要。
(五)面向未來:未來展望與適應性發展
新聞行業的未來發展不僅要適應當前的技術和社會挑戰,還需要預見未來趨勢,以應對不斷變化的技術和社會需求。新聞機構應定期審視和適應行業趨勢,探索新的報道方法和商業模式,適時調整策略和運營模式。此外,關注新興技術如5G、物聯網、人工智能等對新聞采集和分發的潛在影響,積極探索新的報道形式和商業模式,為新聞行業帶來更多創新和變革的機會。
五、結語
在21世紀數字化的浪潮中,新聞業正在經歷深刻的變革。在這個既充滿挑戰又富有機遇的新時代,新聞從業者正面對技術革新和社會變革的雙重考驗。這些變化不僅重新塑造了新聞的生產和傳播模式,還為新聞從業者的角色和身份設定了新的標準。為了適應數字時代的新聞生態,新聞從業者需要不斷加強自己的技能和知識。他們必須掌握前沿的數字技術,適應不斷變化的媒介環境,并且堅持新聞職業的核心價值。
新聞機構同樣需要在結構和文化層面進行深刻改變。這包含了在保持新聞質量和倫理標準的同時,加強對數據素養和技術適應性的培訓,探索與時俱進的報道方法和商業模式;為新聞從業者提供技術支持和心理健康資源,促進工作與生活的平衡也是重要的。
綜上所述,面對數字時代的挑戰與機遇,新聞行業需要一個全面的、適應性強的戰略,以確保其在未來的持續發展和繁榮。未來的新聞生態將是多元和動態的,其中包含了對創新技術的運用、多元化信息來源的挖掘以及全新的敘事方式的探索。只有通過不斷地適應和創新,新聞業才能在這個迅速變化的世界中保持其重要性和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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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先梅,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新聞與文化傳播學院2023級碩士研究生
編輯:白 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