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擁有千萬粉絲的網紅“東北雨姐”因毆打打假博主、以及被指售賣的紅薯粉里沒有紅薯成分等事件,陷入“塌房”風波。不只是“東北雨姐”,當前,不少明星退出帶貨直播間,有的頭部主播或陷入風波,或發生翻車……曾經喧囂的直播帶貨商海,似乎正在退潮。
從整體表現看,直播帶貨勢頭仍在——僅以抖音電商數據為例,2023年,其達人帶貨總銷售額同比增長43%,總直播時長同比增長40%;新增帶貨達人528萬人,同比增長74%。艾瑞咨詢預計,2024年至2026年,中國直播電商市場規模的年復合增長率將達到18%。
但一些新的苗頭值得關注。
從有的主播嘴上說著把價格“打下來”,實際卻依靠壟斷把價格“抬上去”,到有的直播間出現抽獎虛設、商品售假,直播帶貨行業規范轉型已是勢在必行。
面向未來,只有回歸便民、實惠、保真的初心,直播帶貨新業態之路才能走得更長遠、更穩健。
“我們接觸過不少主播,他們普遍覺得太累、干不動,經歷了整個周期后,想過上正常的生活。”
9月26日晚間,合肥市市場監督管理局聯合調查組通報對三只羊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三只羊”)的調查結果;認定“三只羊”在直播帶貨中存在虛假宣傳等違法行為,擬決定沒收違法所得、罰款共計6894.91萬元,責令其暫停經營并限期整改,對失職失察的單位和人員紀檢監察部門將立案調查。
自直播電商興起以來,這是市場監管局、商務局和公安局首次聯合調查直播機構。這場聯合調查或起源于“三只羊”創始人“瘋狂小楊哥”與另一超級主播“辛巴”的隔空口水戰——雙方爭奪某品牌大閘蟹的優惠權,“辛巴”稱“三只羊”是“質檢、售后、賠償態度”都沒有的“三無”公司——管中窺豹,可見當下直播帶貨市場競爭的激烈態勢。
上述景象與該業態興起初期“遍地是黃金”的局面相比,變化太大。作為早期從業者,湖南衛視前主持人劉燁坦言,當年直播帶貨市場一片藍海,很多人躍躍欲試,心態同炒股類似,期望“搏一把”。彼時,流量博主紛紛轉型,明星隨之入場,資源向明星和頭部主播集中。
第三方研究機構網經社將直播電商的發展分成四個階段:一是萌芽期(2016年),“直播+電商”模式基本成型,快手、蘑菇街、淘寶、京東等平臺上線直播功能;二是探索期(2017年),隨著產業鏈逐漸完善,抖音上線直播功能,淘寶推出“超級IP入淘計劃”;三是成熟期(2018年),直播帶貨概念興起,各平臺推出直播電商發展戰略;四是爆發期(2019年至今),抖(抖音)快(快手)淘(淘寶)等平臺主播達人數量激增,行業快速發展。
業內人士稱,當前,“辛巴”與“瘋狂小楊哥”之爭正是直播帶貨市場競爭加劇的縮影。
9月19日,初代網紅張大奕通過微博小號發長文稱,將無限期延遲吾歡喜的衣櫥、裙子君等店鋪上新,以順應市場,尋找下一個目標。
“瘋狂小楊哥”也早有“退休”之意。今年,他多次公開提到“減少帶貨直播的計劃”;2024前4個月里,“瘋狂小楊哥”僅有19天進行了帶貨直播,且每場直播里出現的時長也在降低。
“辛巴”亦多次提到“退休”計劃,公開表示要去其他行業沉淀兩年、學習AI,并且直言“直播電商已經沒有能讓自己興奮的新東西了”。“交個朋友”羅永浩,早就從直播間淡出,投入新的創業項目。幾大超級頭部主播紛紛調低了對帶貨的熱情。
“我們接觸過不少主播,他們普遍覺得太累、干不動,經歷了整個周期后,想過上正常的生活。”艾媒咨詢CEO兼首席分析師張毅對本刊記者表示。
頭部主播對直播帶貨表現倦怠之時,品牌方和平臺方也對頭部主播表現出倦怠情緒。只賺熱鬧不賺錢,是不少上過頭部主播直播間的品牌方的共同感受。
“以我們過往合作經驗來看,頭部主播專場費用在100萬至300萬元,中腰部是50萬至100萬元,傭金大概是10%至20%。”雅鹿集團相關負責人表示。
“一場合作下來,我們毛利率在6%至8%。”該負責人進一步解釋,除上述費用外還有許多隱性成本,比如場地費用、人員工資、打包發貨等等,因此實際凈利潤更低。
“綜合下來看,運營成本很高,產品利潤被壓降,品牌方挺難掙錢。”該負責人說,不僅如此,“全網最低價”往往是頭部主播的核心競爭力,而這也進一步擠占了商家利潤空間。
“絕大多數品牌在主播面前都沒有議價能力。幾場直播下來,看似銷量飛漲,但利潤極低,甚至虧錢,不適合長線運營。”多位業內人士表示。
事實上,不僅是品牌想減少對頭部主播的依賴,消費者對頭部主播的期待也大不如以前。
今年“618”(6月18日的電商促銷活動),電商直播首次負增長。遍布城鄉的網民,用著同樣平臺,追著同樣潮流,已熟知直播間商品良莠不齊,并對“套路免疫”。
“現在不太會專門蹲直播間了,感覺商品價格不如直播剛火那時候優惠。”曾是某頭部主播直播間常客的唐女士表示,這兩年各家平臺隔三岔五就有優惠活動,和直播間商品的價格差不多。

拿了幾十萬元的帶貨費,賣出去的商品卻不足百件;明明是帶貨主播,主播卻端坐在直播間里一言不發;帶貨商品質量差,需要售后時百般推諉;利用市場優勢地位倒逼生產商將商品價格鎖定在高位,不允許其他銷售者賣出更低的價格……近年來,一些帶貨主播“翻車”,有的明星主播的人設因此“塌房”。
而一些小主播以次充好、以假亂真的情況不斷發生,影響了整個直播帶貨行業的健康發展。
前不久,天津市河西區人民法院審理一起網絡直播間售賣假貨的案件,主播以低價購入多種假冒品牌化妝品,并通過短視頻App進行直播推廣,以明顯低于市場價對外銷售,銷售假冒化妝品價值20余萬元。最終,該主播被依法判處有期徒刑3年,緩刑3年,并被處罰金25萬元。
《2023年中國直播電商行業研究報告》數據顯示,2023年品牌商家店播占比為51.8%,首次超過達人直播占比。據淘寶直播、小紅書電商公開數據顯示,今年“618”,天貓共有50個店鋪直播間成交額破億,小紅書“618”店播訂單量為去年同期的9.4倍。
不過,店播的崛起并不意味著品牌完全“拋棄”頭部主播。
“店播與達播(達人直播)并非相互對立。”張毅分析認為,達播盡管確實壓低了商家利潤,但有著較高關注度,能起到較好的引流效果,可以理解為投錢做廣告。而店播則承擔了常態化的服務,也是對達播引流后的一種承接。
同期發布的《2024抖音電商達人成長報告》顯示,小體量也能成就大生意,年銷售額50萬至500萬元的作者中,粉絲量1萬以下的達人占比30%,粉絲量1萬至10萬的占比51%;2024年上半年,抖音電商中小、腰部、頭部日均帶貨人數分別超過56萬、17萬、3000。
無論是頭部主播的退潮,還是店播的崛起,背后更為深層次的原因在于行業邏輯發生了變化。
業內人士普遍認為,隨著直播電商入局者增加,流量邊際效益遞減。“相比去年,我們品牌投流成本漲了40%,但轉換率卻沒變,有的產品銷售量甚至還降了。”某品牌運營投放負責人稱。
“直播電商投流成本不斷高企,但用戶轉換率并沒有相應提升,必須要有新的流量來源。” 中國國際電子商務中心電商首席專家、研究院院長李鳴濤表示。
“618” 期間, 珀萊雅品牌在京東自營店推出品牌定制短劇,潔麗雅集團推出《毛巾帝國》系列短劇,均有力帶動了產品銷量。
熱鬧退去,進入下半場,直播電商新的流量來源在哪兒?平臺將目光一致投向了“內容”。
“無論是越來越多企業開始做短劇、短視頻等內容服務,還是淘寶等平臺整合內部資源大力發展內容電商,都反映了直播電商希望借助內容創造新增長點的渴望。”李鳴濤分析稱。
短劇帶貨正在悄然興起,被不少業內人士認為是直播帶貨后的又一風口。
在國家廣播電視總局網絡視聽節目管理司指導下,中國網絡視聽協會編制的《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2024)》顯示,2023年全年共上線重點網絡微短劇384部,較2022年(172部)增加一倍多。經常觀看微短劇用戶占比達39.9%,僅次于電視劇/網絡劇和電影/網絡電影用戶占比,31.9%的用戶曾為微短劇內容付費。這成為短劇帶貨的基礎。
據了解,有的頭部主播以及MCN機構遙望、無憂等均展開了短劇布局,品牌方也加快向短劇靠攏。例如,“618”期間,珀萊雅品牌在京東自營店推出品牌定制短劇,潔麗雅集團推出《毛巾帝國》系列短劇,均有力帶動了產品銷量。
抖音作為微短劇主要播出平臺,推出“劇有潛力計劃”,旨在以流量推廣“反哺”優質出品方。短劇帶貨新賽道已鋪平,靜待優質資源的導入。
尚未充分開發的海外電商直播市場,也被業內人士看作新的“掘金點”。
“依托Tik Tok直播等平臺,跨境直播電商將在全球市場展現中國品牌競爭力。”李鳴濤稱。
據艾媒咨詢數據,2023年,中國跨境直播電商市場規模為2845.8億元,同比增長率高達155%;2025年,預計市場規模將達到8287億元。
相較于日趨飽和的國內直播電商市場,海外市場尚是一片藍海。克勞銳指數研究院(一家國內非盈利機構,致力于數據研究)的數據顯示,2023年國內約30%的MCN機構開始涉及出海,還有14.9%的機構正在籌備和觀望。
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發布的《中國網絡表演(直播與短視頻)行業發展報告(2023-2024)》顯示,截至2024年5月末,我國網絡直播行業主播賬號累計開通超1.8億個。
直播間主播生動、鮮活的介紹,拉近了與消費者的距離,提供了情緒價值。但與此同時,一些主播對產品的夸張乃至虛假宣傳,讓收到貨的消費者大失所望,這最終傷害的將是整個行業生態。由亂到治的革新,箭在弦上。
《廣告法》第三十八條規定,廣告代言人在廣告中對商品、服務作推薦、證明,應當依據事實,符合本法和有關法律、行政法規規定,并不得為其未使用過的商品或者未接受過的服務作推薦、證明;第五十六條規定,發布虛假廣告,欺騙、誤導消費者,使購買商品或者接受服務的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受到損害的,由廣告主依法承擔民事責任。
對此,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副教授黃尹旭表示,相關主播不能僅在廣告代言方面承擔連帶責任,還應重視他們在直播帶貨中可能承擔的其他角色和責任。
為了維護行業生態,對知假售假的主播進行嚴懲成為行業共識。出了問題后,只要道歉、賠償乃至封禁一段時間,就能卷土重來,大眾對此種處理方式普遍不認同,認為犯錯成本過低。
不少專家認為,在懲處過程中,各個平臺都要擔起應盡的責任,探索更為嚴格的內部管理制度。例如,一旦發現主播帶貨的商品出現質量問題或虛假宣傳,平臺應當果斷采取措施,下架涉事商品及視頻、限制其帶貨權限、減少流量支持,甚至封禁其直播間。這不僅可以減少違規行為的重復發生,還可以提醒其他帶貨主播,引導加強行業自律。
黃尹旭等專家建議,相關部門加快制定和完善針對直播帶貨行業的法律法規,明確主播、平臺、商家等各方的法律責任和義務,為監管部門提供明確的執法依據,從而在全鏈條對帶貨主播套牢法律責任“緊箍咒”,有效遏制帶貨“翻車”亂象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