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22日,中秋節假期后的第一個周日,來北京大運河博物館看“探秘古蜀文明——三星堆與金沙”展覽的觀眾排起了長龍。自6月27日開幕至8月底,該展覽已接待觀眾90余萬人次。
觀眾眼前璀璨奪目的展品,背后是文物修復師憑借精湛的修復技藝與扎實的專業素養,依循蛛絲馬跡“拆盲盒”,拂去時光之塵,復原文物本真。
文物修復是文保的重要手段,然而相對于豐富多彩的文化遺產,我國文物保護修復的專業技術人員卻相對十分匱乏,人才數量與文物資源體量嚴重不匹配,大量待修復的文物只能常年深藏庫房,以致有評論認為,優秀的文物修復師比文物還要稀缺。
馬燕如就是這樣一位稀缺的金屬類文物保護與修復專家。2020年底,新一期三星堆考古發掘5號坑金器出土后,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迅速邀請馬燕如來廣漢參與修復。經過她和團隊的妙手回春,一張國內商周考古發掘中最大最重的金面具(殘重280克)漸露真容,原本破損、卷曲嚴重的“金疙瘩”重現流光溢彩。到2023年底,三星堆又有數張金面具和上百件金飾片被修復展示。
我國文物保護與修復經歷了哪些蛻變?為恢復文物真容,文物修復專家如何“拆盲盒”?現代科技如何為文物“延年益壽”?就這些問題,《瞭望東方周刊》專訪了中國國家博物館(以下簡稱國博)研究館員、原國博文物科技保護中心實驗室主任和青銅研究所所長、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金質文物保護專家馬燕如。
1949年,北京文物整理委員會成立,這是新中國第一個由中央政府主辦并管理的文物保護專業機構,現定名為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是中國文保的最高綜合性研究機構。
馬燕如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新中國成立之初,政府便從化學、物理、生物、材料等專業的大學生中,選拔人才參與文保工作,讓自然科學逐步介入考古及館藏文物的保護修復中。
“但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絕大部分文保工作僅體現為‘文物保管’模式?!瘪R燕如說,包括各級博物館的文保工作往往下設在保管部門。很長一段時間,人們對文保的認知僅停留在防火、防盜、防摔、防蟲、防霉等基礎保障。如遇部分殘破的文物再由老師傅修補。真正從事文物保護修復的專業技術人員屈指可數。
2015 年,“ 文物修復師”正式列入《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
1962年,中國歷史博物館(國博前身之一)建立文物修整室,奠定了文物保護修復工作的基礎?!吧鲜兰o80年代末我入職時,實驗室只有六七位老師,因人手不夠,不論材質,陶瓷、木器、紡織品等保護項目大家都一起做。當時,國家博物館還有一批經過琉璃廠師徒傳承方式培養起來的書畫裝裱技師和青銅文物修復技師隊伍。1986年,三星堆遺址進行深入發掘后,被請去修復青銅器的正是這批老師。他們也為三星堆博物館培養了一批傳統的保護修復技術人員?!瘪R燕如說。
隨著文保工作越來越受重視,國家財力投入也逐漸加大,國博實驗室先后承接了山西、山東、甘肅、江西等重大考古發掘出土的青銅、鐵器的保護項目。2010年,中國國家博物館文??萍疾空綊炫?,成為國家文物局金屬文物保護重點科研基地?!叭珖鞯赜薪鉀Q不了的金屬文物保護問題,往往會請國博文保實驗室的專家、學者去商議對策,我也有幸跟隨老一輩專家去開眼界、長見識,積累金屬文物保護方面的經驗?!彼f。
1989年,西北大學開辦我國高校第一個文物保護專業。之后,北京大學、四川大學等院校也相繼開設相關專業,中國文保技術隊伍開始逐漸壯大。2015年,“文物修復師”正式列入《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
馬燕如認為,文物保護尤其是專業技術性的科技保護修復工作,從一個邊緣的冷門學科逐漸走進大眾視野,不僅引來公眾關注,也吸引了其他專業技術領域的專家積極參與,共同推動中國文物保護事業向著更加科學化、專業化、系統化方向邁進。
2004年,國博文物保護實驗室獲中央財政撥款來購買設備?!拔覀儙缀醢旬敃r世界上能用于文物分析的最頂尖儀器設備都買齊了!從此,我們從單純的修復方式,逐步向研究性修復轉變。從原來只靠經驗去推論文物材質的方式,發展到用檢測數據去準確判斷,甚至可以通過深入研究去了解文物原有的制作工藝,從而提高文物修復的科學性。對文物的認知實現了由表及里、由單一到綜合的跨越?!瘪R燕如回憶。

1990年,國博實驗室對司母戊大鼎(現已改名“后母戊鼎”)進行保護修復。當時,馬燕如還是剛入行不久的年輕人,跟著老師從背景考察、手工稱重、測量、取樣分析一步步入手了解這個國之重器。2010—2015年,她主持文化部《古代青銅器鑄造工藝研究——以司母戊鼎為例》課題,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完成了大鼎綜合性技術研究,用現代科技對大鼎進行了再認識。
“重量和體量每翻一倍,青銅器鑄造的難度就會增加七八倍。當時,鑄造這么大的方鼎,不亞于當代制造民航大客機,是生產力水平的體現?!瘪R燕如不無感慨地說。
2006年,甘肅張家川馬家塬戰國墓地開啟考古發掘,在這個入選當年中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的項目中,馬燕如主持完成了車廂板最初的揭取和分析檢測工作。
初見出土“車廂”時,金銀片剝落、起翹、主體鐵條銹跡斑斑。原本飾滿金、銀、銅、鐵、錫五種金屬的豪華車,僅呈現為一張小方桌大小、疊加在一起的一堆金屬薄片。她通過拍X光片探明了疊加層的結構以及車上的圖案,帶領技術團隊把疊羅漢式的“車廂”薄片一層層剝離,最終將車身揭展出5層結構,為后續的修復奠定了基礎。
該項目歷經10年完成,不僅修復了滿是錯金銀、銀花飾的“中國古代第一豪車”,還通過該項目培養了學生,留下了一支文物保護修復的專業技術隊伍。
“我國從過去的田野考古開始向科技考古、實驗室考古,以及考古與文保相結合的新型考古方式演化,我很幸運地見證并參與了這幾十年的發展?!瘪R燕如表示。
“2015年,南昌漢代?;韬顒①R墓在現場搭建臨時實驗室,現場發掘的大量文物采取了套箱運輸實驗室的方式進行保護和研究。那時候條件艱苦,實驗室比較簡易,室內也十分寒冷。”馬燕如表示,這是中國考古發掘保護開始大量運用科技的里程碑。
遙感探測、電子測繪、元素和同位素分析、DNA分析……隨著各種高科技在發掘現場大顯身手,科技正式成為考古“利器”。
2020年,隨著三星堆遺址祭祀區新一輪發掘啟動,恒溫恒濕多功能考古方艙、可載人“懸空”發掘的考古集成平臺、各類實驗設備出現在發掘現場……一場考古界“大兵團作戰”全面展示了我國科技考古的實力。“連出土文物周圍的泥土都收集起來,裝了一個倉庫?!瘪R燕如表示,這是因為科技手段或許能“讀出”其中大量肉眼看不到的信息。
這是清貧和艱苦的行當,驚鴻一瞥的光鮮之外,99% 的工作是“面朝黃土背朝天”,需要沉下心來甘坐一輩子冷板凳。
“從事金屬文物保護工作30多年中,你最大的樂趣是什么?”
“拆盲盒!”馬燕如毫不猶豫地說,當每一件沾著泥土、銹跡斑斑的殘破出土文物,經過自己的手,這些見證了無數輝煌與變遷的文物,再次煥發“青春”,就覺得“苦沒白吃”,通過考古實證能解答一些歷史文獻中的疑問,更是好奇心和成就感的極大滿足。
2017年,在四川省眉山市江口鎮明末古戰場遺址的圍堰考古項目中,于傳說中的“江口沉銀”地發掘出水文物超3萬件。馬燕如團隊將送到北京實驗室的一塊塊“金疙瘩”展開修復成了意想不到的帽飾、頭花、簪釵等。當面對修復完成的金鐲子上刻著杜甫的詩句“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看到金簪子上刻著“與君同作伴,相守百年春”的心愿和姓名……這些記錄了古人對美好生活的祝福與追求的金飾,讓她感慨不已。截至2023年,該遺址已出水文物 7萬余件。
據馬燕如介紹,對于出土文物,文物科技保護者會先將其稱重、拍照和測量,建立保護修復檔案,再通過檢測分析了解文物的材質信息,根據金屬銹蝕的組成和分子結構確定除銹方案。配制藥劑去除銹蝕時,須在小范圍實驗基礎上,確定無誤后再大膽使用。比如青銅、鐵質文物上有錯金銀圖案,既要去除表面銹蝕,以展露圖案的精美,又要避免金銀絲脫落,對文物造成二次損傷。
作為交叉學科,文物保護修復工作涉及考古、化學、物理、生物、地球科學、環境、材料和計算機等多門學科,需要文物科技保護者具備廣博的學識、審美和價值認知能力。
當發現三星堆金面具出現部分紅色薄膜時,馬燕如根據經驗判斷,不可能是人為彩繪或血液。她推斷可能是金面具埋藏在土壤中,電化學反應使鐵離子在金器表面富集,加之土壤膠膜的參與而形成。在翻閱土壤學書籍和多方檢測分析后,印證了她的推斷。
“修復中發現問題,我就要停下來去做分析檢測,等研究透了,再做下一步??傊覀兠恳徊讲僮鞫加心康男?,不會盲目下手?!瘪R燕如說。
“三星堆出土了‘方向盤’!”網友們大呼。
但馬燕如認為,并非如此,該文物邊緣有洞眼,可以掛東西,結合三星堆特有的神樹文化,很可能是某個神樹頂上的華蓋。
猜測可大膽,實踐要謹慎。馬燕如表示,此次三星堆出土的幾件造型獨特的青銅器,修復時采用了三維掃描、3D打印等技術。實物清理后,不做矯形、焊接等,按現狀進行展覽?!耙驗榘l掘和研究工作還在繼續,萬一拼接錯了就萬劫不復,要給未來留下容錯率?!彼f。
除了要有實事求是、對歷史負責的態度,文物保護修復工作周期長、工作內容較為枯燥,而且考古現場大多人跡罕至,區域環境較為惡劣,常年考驗工作者的身心健康。
“2008年奧運會舉國歡慶,我們是在工地上過的。露天文物只能在春秋季修復保護,雨雪天不能做,一個項目持續三五年,甚至十幾年才完成是常態。”馬燕如回憶,在馬家塬遺址,16米兩層樓高的深坑,要靠爬竹梯上下,下一次坑很不容易,為此她經常不吃不喝干十幾個小時再爬上來。
“選擇文保作為終身職業,是一個需要慎重考慮的決定。這是清貧和艱苦的行當,驚鴻一瞥的光鮮之外,99%的工作是‘面朝黃土背朝天’,需要沉下心來甘坐一輩子冷板凳?!瘪R燕如表示。
“過去,人們進博物館探寶獵奇,現在,觀眾的素養提高了,大多是為了補充知識而來。文保專業趕上了好時代。但考古不是挖寶。”馬燕如強調,考古是一門科學,是用實物去證明歷史。把盜墓跟考古拉到一起,這是一種極大的誤導。盜墓者都是以挖寶的心態,盜走他們認為的寶物。通常會破壞許多更具價值的信息,造成很多考古史上令人痛心疾首的遺憾。
文物和文化遺產承載著中華民族的基因和血脈,是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中華優秀文明資源。馬燕如表示:為了讓收藏在博物館里的文物、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活”起來,文物修復師的責任就是喚醒沉睡的文物,不僅讓其“活”起來,更要“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