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 10.19765/j.cnki.1002-5006.2024.07.002
中共中央國務院近期在《關于全面推進美麗中國建設的意見》中指出,“健全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完善自然資源資產管理制度體系,健全國土空間用途管制制度。”國家公園作為擁有最高自然資源價值和生態保護要求的重要區域,目前正面臨著轉型期社區生計與旅游活動之間的突出矛盾。這一矛盾不僅阻礙了生態社會系統福祉的有效轉化與流動,也對自然保護地制度建設核心目標的實現造成了不利影響。因此,實現國家公園利益相關者的社會生態合作成為提升國家公園福祉的關鍵手段。
一、國家公園的正義過渡問題
正義感知是社會合作的前提,正義過渡是國家公園治理轉型的關鍵路徑。正義過渡(just transition)概念源于20世紀80年代美國工會為保護受新的水和空氣污染防治法規影響的工人而發起的政治運動。近年來,這一概念在環境治理領域的影響范圍不斷擴大,被廣泛用于倡導全球氣候變化的社會公正和公平,在2012年里約全球峰會、2015 年《巴黎協定》等重要國際會議文件中均有涉及。正義過渡尚未形成普遍接受的定義,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的報告指出,正義過渡從根本上講涉及原則、過程和實踐,隱含的認知是,政策過渡可能具有破壞性,需要深思熟慮,確保順利進行1。奧斯特羅姆(Ostrom)打破哈丁(Hardin)的“公地悲劇”宿命論,認為基于正義原則的共同制度能促進社會合作,推動自然系統再生2。生態約束下,社會創新能重塑社會合作,社會合作使生命世界再生。但GDP增長、自然資本化和保護綠化共同導致了環境與經濟可持續性的脫節,社會合作可能性在社會建構的過程中被掩蓋。正義過渡是重塑社會合作的重要前提。
近期,洛朗(Laurent)批判了對于人類福祉處理的“分離主義方法”,提出社會-生態福祉的概念,強調生態的相互依存促進社會合作,社會合作又加強生態的相互依存,形成福祉的社會-生態循環。然而,財富和權力的不平等阻礙福祉流動,人類需重塑社會合作,實現正義過渡和生態轉型3。洛朗認為,正義過渡不僅涉及旨在緩解生態危機的政策的社會支持或經濟補償,應更廣泛地理解為面對生態危機的綜合社會生態過渡戰略。正義過渡需要在制定政策時超越經濟增長的視野,根據正義問題優先考慮社會-生態福祉4。
當前,對于福祉的測量主要基于生態和社會結果的粗略經濟估算。自然資源的工具價值能直接滿足人類現實需求,且計算相對簡便,因此,在決策過程中占據了主導地位。福祉的本質涵蓋個人或社會的良好感受(主觀方面)和良好表現(客觀方面),可持續性問題上僅依賴經濟估算的短視做法存在巨大失誤。正義過渡的影響涉及價值觀、分配和程序等多個維度,因此,需要超越單一的GDP和成本收益分析,特別是要糾正成本效益分析在經濟和社會方面將人類福祉不同方面貨幣價值對立的謬誤。在我國自然保護地治理實踐中,相關經濟制度已經在成本收益的貨幣評估層面形成了相對成熟的生態補償技術。但現實中,生態社會福祉的不平等外部性直接導致了許多地區補償技術的市場失靈,催生出新的社會矛盾,使得社會合作的目標越來越遠。在自然保護地的旅游發展過程中,普遍存在的“富饒的貧困”、吸引物權的爭奪、富商不富民等現象都是這一問題的典型例證。因此,如何超越貨幣化福祉的簡化思維,是國家公園建設實現正義過渡的核心所在。
二、國家公園的生態分配矛盾
旅游商品化從分配層面加劇了社會不平等,引發了自然保護地旅游生態分配沖突,阻礙了正義過渡的關鍵進程。首先,旅游業與農業、工業、能源有所不同,旅游較少對受保護的自然資源進行直接的開采和改造,資源利用過程具有顯著的保護關聯性和價值多元性,是一種典型的旅游自然商品化。同時,旅游利用中的自然資源損益分配也表現為隱蔽性和流動性。旅游帶來的環境美化和表演性的生活方式容易掩蓋集體福祉的真實狀況。因此,旅游自然資源商品化在國家公園微觀尺度上形成了獨特的社會生態福祉循環規律。隱性的價值觀、分配和程序導致了行動者感知不正義,較容易引發社會沖突。
史密斯(Smith)從人類歷史背景出發探討自然現象,提出了“自然的生產”概念。他強調,自然景觀從一般生產轉變為為交換而生產,再到資本的生產的演變過程,并非僅受物理事件隨機性的引導,更重要的是受經濟事件盈利性的驅動,如旅游業的商業化趨勢。資本主導的自然與社會環境過程所引發的深層次不均衡問題不容忽視1。奧康納(O’Connor)認為,這一現象揭示了資本在生產力和生產關系與生產條件之間存在的第二矛盾,這一矛盾是政治經濟學與環境科學之間的固有聯系。資本通過勞動力將價值投資于從自然中獲取的使用價值,導致自然越來越多地被視為一種資本積累策略,從而改變了人類與自然界之間的社會關系2。目前,自然保護地已成為全球自然商品化資本積累的重要基石。多樣化、靈活化、個性化定制的旅游活動已成為資本“靈活積累”的重要途徑。盡管自然保護地的生態旅游與可持續旅游,通過賦予自然資源貨幣價值,為可持續管理創造了市場和激勵機制。但商品化所追求的資本快速積累和短期經濟增長也導致了自然資源日益枯竭、社會貧富分化加劇和地方金融風險上升等問題。旅游自然商品化下的生態資源利用與分配,增添了國家公園實現福祉與正義的復雜性,為超越貨幣經濟的正義過渡研究帶來了獨特的實踐情境。
三、國家公園的生態分配與正義過渡
化解沖突是實現正義與推動社會合作的前提。政治生態學針對新古典經濟學利用貨幣價格體系處理生態分配問題的做法提出了質疑,認為生態商品化過程中的分配不平等或不公平并不總是與經濟層面的顯性分配結果相一致。這一問題源于人類經濟與環境間的兼容性,長期以來,自然生態系統被視為市場經濟的一個組成部分,引發了對自然資源和環境服務經濟價值的探討。由于價格機制在調節生態分配時的處理效果有限,新古典經濟學提出的將環境外部性內部化的市場機制在解決生態問題上存在天然缺陷。環境資源、服務以及外部性的價值取決于產權分配和收入分配,經濟和生態物品之間的不可比性導致貨幣估值的不合理性,這種經濟估值和補償機制忽視了無法用金錢衡量的社會價值和其他評估方式。因此,經濟學方法將生態問題的外部性內部化,可能會加劇感知不公正問題。阿里埃爾(Alier)和奧康納引入了生態分配的概念,旨在揭示在獲取自然資源或承擔污染負擔方面存在的社會、空間和時間上的不對稱問題3。他們強調通,過關注自然資源獲取和污染負擔分配的不公正過程,從不同行動者的價值評估角度出發深入地理解自然保護地所引發的社會沖突。
生態分配關注環境成本,認為沖突的核心在于成本無法以令人信服的方式轉化為價格。這種沖突體現在多個維度上,包括短期與長期、明確給定與投機不確定、跨社會與社會內部、空間與時間等方面的負擔和利益再分配。受馬克思“社會新陳代謝”概念的啟發,生態分配議題嘗試從能源和物質流的角度深入剖析生態經濟問題。相關學者通過研究物質流來檢驗非物質化的歷史進程,關注不同利益集團在價值評估和價值標準上的沖突。這一方法通過對真實或虛構的商品進行還原和成本效益分析,揭示其背后真實的權力結構,解決了價值不可比的問題。生態分配不僅強調分配正義,還關注分配程序以及價值觀與世界觀問題。這與洛朗在生態社會福祉中所強調的價值觀、分配和程序的感知正義問題不謀而合。
當前,國家公園建設正處于改革的關鍵階段,生態分配矛盾復雜、正義過渡受阻等現實困境凸顯,阻礙了國家公園建設所追求的福祉目標的實現。國家公園的研究需要重視生態分配沖突的問題,挖掘沖突在實現正義過渡、增進生態-社會福祉以及推動社會可持續變革實踐中的獨特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對于生態分配與正義過渡的研究,需要突破傳統的新古典經濟學視角和截面研究范式。傳統方法忽視了程序與價值觀的分配維度,雖然它們通過重新分配環境利益和負擔解決了現有環境沖突,但也引發新的沖突,這種“沖突螺旋”只會離正義過渡的目標越來越遠。生態分配沖突揭示了沖突與福祉之間對立統一的辯證關系,闡明了改變資源使用對人類和環境的破壞性影響,提出以新的社會代謝配置促進向更可持續未來的過渡。
綜上,生態分配沖突是國家公園建設正義過渡過程中無法忽視的關鍵障礙。隨著旅游業的快速發展,自然資源的商品化加劇了分配程序與價值觀的潛在沖突。因此,旅游研究需要超越傳統的市場方法,關注估值競爭與價值觀的問題,從生態系統和社會系統回路的交叉節點中尋找引發不平等的固有原因,切實保障國家公園生態社會福祉的充分流動。
(第一作者系該系助理教授,第二作者系該系系主任、教授;收稿日期:2024-0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