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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人喜歡蓋平頂房,這種房頂用處很多,可曬谷子,可晾衣裳,四面圍個雉堞,又可供小孩追逐打鬧。但平頂房也有壞處,那就是夏天暴曬,吃飯頭頂開吊扇,手里搖蒲扇,仍避免不了汗水澆到碗里,讓飯菜變咸。煮菜少放鹽,遂成了每個客家人的共識。千禧年之前,客家人住的房子還是四角礙白日的尖屋頂,曬稻子、晾衣裳都在馬路邊。那時摩托車少,小孩在路上瘋跑,掀起漫天塵土,稻谷倒無礙,鼓風機可以吹走黑稻曲球,也能吹走稻塵,就是衣服白洗了。可又管不了小孩跑來跑去,會蠻的小孩長大才有出息,像林家的獨子,整日關在房里,長大肯定連媳婦都討不到。
他們說的林家獨子就是我。我出生于1990年,那年出生的小孩格外多,這座叫摩陀寨的村莊變得越來越擠,空間和陽光就成了稀罕物??图胰藦娜壕拥膰埼堇锇岢鰜?,在路邊或者坡上蓋房子。我在圍龍屋里住到十歲,每天早上都被人們的刷牙洗臉聲吵醒。我從床上起來,赤腳跑到窗邊,推開二樓的木窗,看到樓下的天井里滿是剛從嘴里吐出來的牙膏泡沫,還有人端著早飯挨家挨戶串門,就為了夾點別家的梅干菜,給自己飯里的白粥染點顏色。
吃完早飯,這些劬勞的客家人就要出門干活了。他們會換上耐穿的解放鞋,戴上防曬的草帽,有些剛嫁過來的小娘子還會用圍裙包住脖子,接著就扛著鋤頭,牽著水牛出去了。我看不到走出去的他們,他們都被墻壁擋住了。天井一下子變成了老太婆牙齒掉光的嘴巴,我再也聽不到刷牙聲、吃飯聲和說話聲了,只有青苔爭相擠出來的靜讓我覺得日光被蜘蛛網纏住了。
父親那段時間整天眉里攢愁,他不怕窮,不怕苦,就怕住不開,于是便決定蓋房搬出去。他扛著鋤頭出門選址,可是每一塊好地方都有人了,家里沒有值錢的東西跟人換地,只有溪邊那畝良田。父親最后沒舍得用這畝田去換,實際上也沒人愿意換,因為臨溪蓋不了房。被逼急了,父親就想拆了圍龍屋原地建造,可是圍龍屋只能全拆,不能局部拆,拆一處,必牽連整座圍龍屋。除了父親,沒人愿意拆圍龍屋,還是因為麻煩,現在每人住多大面積一清二楚,一旦拆了,變成了一片平地,要再說清楚就難了,索性就讓它繼續留著,等以后塌了再說。他們這么說是因為都找到了適合蓋房的地方。
父親實在沒辦法,便又打起了屋后那三間老藥店的主意。這三間老藥店屬于我曾祖父,他曾是摩陀寨的醫師,醫術沒得說,誰家有個咳嗽發燒、頭疼腦熱都愛找他,不過自從他上了年紀,常常開錯藥后,摩陀寨的人就去湖洋鄉或者上杭縣看病了,摩托車就這樣多了起來。曾祖父上了年紀不是指過了花甲或者古稀,而是他九十多了,對一個勞碌命的客家人來說,九十歲才是退休的年紀,只不過很多人活不到退休而已。
父親抱著我去找曾祖父,他獨居在藥店,不是父親兩兄弟不愿養他,而是他自己愿意一個人住,每天用爐子燒一日三餐,逢年過節父親才會讓我上去接他下來吃午飯,晚飯就撐著拐杖去大伯家解決。我坐在父親的肩膀上,用手去抓跳到他頭發上的陽光,可是卻怎么都抓不住。藥店里沒有藥滿匣,只有門外衰草枯槐,父親邁過朽壞的門檻,看到曾祖父屋里的浮厝,捂了我的眼,把我放到地上,拍了我屁股一下,轟我去門外玩。所謂浮厝,是指客家人未死先備棺,把涂了紅漆的靈柩懸放在梁上。
曾祖父的藥店室內挑高只有三米半,無法按老規矩浮厝,只能放到地上,一邊鋪上兩塊紅磚。我沒有走開,偷偷趴在門口,看到父親去把棺材板掰開,曾祖父從里面坐起來。曾祖父更老了,腮幫子掛不住半兩肉,顴骨很高,像握緊的拳頭。他沒有讓父親扶,而是扶著拐杖慢慢去踏那塊紅磚。他渾身都在抖,那根拐杖總戳不到地面。父親怕他摔了,干脆抱他出來。我看到父親像抱著一簸箕的空豆莢。曾祖父被抱到了一張太師椅上,他如今填不滿太師椅,我看到椅子很空,或許再加上一個小小的我也不成問題。曾祖父的屁股坐不了冷板凳,父親把棺材里的壽枕拿出來給他墊上。
我看到曾祖父看到了我,他的眼睛很明亮,沖喊我道,紅八喜,過來。我的小名叫紅八喜,我不知道是哪八喜,也不知道喜從何來,或許是日子太苦了,父親才讓我叫這個小名。我跨過門檻,來到他身邊。曾祖父又對父親說,堯佬,去把我的冬瓜糖拿出來。父親在棺材里摸到一袋冬瓜糖,拿出一根先咬上半口咂摸,再拿給我吃。他怕冬瓜糖壞了。我把冬瓜糖含沒味了,吐掉,再吃上一根。從前曾祖父見了,就會揪住我的耳朵,說,冬瓜藥食同源,既可清熱解毒,又可消腫化瘀,還能醒酒,不能浪費。可現在他卻無力再管,自從過了九十歲,很多事他都管不了了,摩陀寨人的病痛他管不了,挑嘴的曾孫也管不了,能管的只有眼前的這口梓棺。不過現在好像這口棺材也管不了了,因為父親說要在這里蓋房子。父親等不及曾祖父過身,因為我在一天天長大,圍龍屋在一天天破敗,再不蓋新屋,住的房就會變成客家人常說的漏斗房。
父親以為要磨破嘴,沒料到曾祖父答應得很爽快,他說,可以,沒問題,但要養到我死。這筆買賣很劃算,父親沒有理由拒絕,讓他犯難的是,在新房蓋好前,曾祖父還要跟棺材一起搬過來,在圍龍屋里還好說,要是到時還要搬到新房里,就不太妙了。最后讓父親點頭的還是曾祖父的年紀,他應該活不了那么久。父親把我抱回去,我在父親懷里看到圍龍屋的墻壁上寫了很多大字。父親說是曾祖父從前寫的保身四要——慎風寒,節飲食,惜精神,戒嗔怒。
此后,父親就沒空抱我出去玩了,我一個人也不敢跑出去,我每天都會打開樓梯邊的后窗,看到父親光著膀子在拆藥店。那口棺材搬到了客廳,貼墻放,曾祖父每晚睡在里面,早上準時從里面起來。母親很喜歡紅顏色,認為大吉大利,可是卻嫌棺材上的紅漆,鋪了一張桌布。閑時有人端著飯碗來串門,以為是凳子,坐在上面,聽到身下咚咚響,就問,什么在響?母親回道,還能有誰?來人又問,他跟你們一起吃?母親回道,冇辦法。來人屁股被頂起,嚇跌在地,看到一個顴骨高、眼窩深的老人從地里長出來,方知這是口棺材,忙邁門檻出去了,空碗都忘了拿。
后窗那三間藥店揚起一團塵土,塵土消失后,我認不出父親了,因為拆藥店的那些人都變成了黑人。他們往地上啐唾沫時,都有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他們用手指著彼此取笑時,都只能看到眼白在轉來轉去。母親擔著兩桶井水上去,讓他們洗洗臉。最后一個洗臉的人就是我父親,他讓別人先洗臉,輪到自己洗時,兩桶井水都見了底,不過還是能洗出他堅硬的胡茬。我朝他喊道,爸爸,你沒洗干凈,脖子還很臟。父親看到我出現在他面前的窗邊,說,小懶鬼,這么遲起。我不服氣,我說,我早就起來了。母親挑起兩個空桶,對我說,還不快去食朝,等下都涼了。我轉身下樓,把十二級木梯踏出了六響??蛷d多了口棺材,空間就不夠用了,要把椅子挪到桌下,我才能走進左邊的廚房里去。
廚房的灶臺現在變矮了,我不用踮腳就能掀開鍋蓋,把鍋里溫著的早餐端起來吃。今天的早餐有肉,父親要請人干活,不好用梅干菜或者豆腐乳招待。我也說不清楚為什么客家人喜歡端著飯碗走來走去,好像飯桌會咬人。小時候母親把我背在身上走來走去,經常忘了把飯碗拿回家,害得父親老用裝菜的大碗吃飯,或者干脆跟母親共用一碗。每年過年前赴最后一次圩時,茶鹽醬油都可以忘了買,但一定不能忘記多買碗,不知道的人都以為我家人丁興旺,有幾十口人。這幾十個碗撐不到年底,會陸續落在東家的院墻上和西家的雞窩里。一般都要在年中的夏天去湖洋鄉赴圩重新買過。我換牙后,也喜歡抱著碗走來走去,但不是跟母親一樣去各家串門,而是在自己的家里走來走去,有時候抱著碗上樓邊看電視邊吃飯,有時候站在后窗邊看曾祖父扇爐子邊吃飯。我不敢跑去別家,因為那些大人總愛逗小孩。
我現在端著碗上樓,看到曾祖父從棺材里爬起來,問他,老太公,你食朝了嗎?他沒有理我,他雖然住在我家,但與每個人都不親,他在我們吃完后吃,在我們上樓睡覺前睡。有時在棺材里待膩了,就會在我們一家三口驚訝的目光下爬起來走到外面去。父親就跟曾祖父談話,說平時他愛什么時候起來就什么時候起來,但在請人拆房蓋房的時候再這樣就會把人嚇跑。
曾祖父也很聽話,在家里有外人的時候真的躺在棺材里一動不動。他現在冷不丁爬起來,是估錯了時間,在不該起身的時候起身了,畢竟棺材里黑得緊,只有棺材板沒蓋嚴的一道光,僅憑這道光不足以判斷時辰,不過他在看到只有我一個小孩后,終于不再躺回去,而是準備爬出來。我放下飯碗去扶他,他把手搭在我手上,不知是他不敢用力,還是他就是這么輕,我感覺不到他任何重量,好像走在屋檐下淋到的一滴雨。曾祖父起來后,看上了我那碗粥,我把這碗粥讓給他吃,自己去廚房盛過,走出來后,發現他已把粥吃完,正在捋下巴的山羊胡,把上面沾的幾粒米飯捏進嘴里,我看到他的喉結鼓了鼓。
曾祖父撐著拐杖走出去,走到外面長長的屋檐下,又從我家的屋檐下走到了林為強的屋檐下。林為強一家正在食早飯,他家的飯桌上沒有爸爸媽媽,只有爺爺奶奶,他的父母都在東莞打工。爺爺據說有心臟病,很早就不干活,賦閑在家,每天穿著板正的中山裝,頭發也用發蠟梳得賊滑,發際線上還有個像箭頭一樣的美人尖。家里的活都是奶奶一個人干。她很能干,每天都會上山斫樵,樵堆滿了廚房,有時還會碼到屋檐下,遇到落雨,林為強的屋檐就站不了人,避不了雨。林為強比我小四個月,但長得比我高半個頭,他吃飯的時候喜歡跟門外走過的人打招呼,但現在從他門外走過的曾祖父卻沒搭理他,所以林為強就從飯桌上下來,看著這個老人把后背留給他。
曾祖父走進了一片陰影里,林為強就轉身往后看,看到露出半個腦袋的我。他走到我身邊,看到我碗里有肉,就說,紅八喜,你能把肉分我吃一塊嗎?我說,強仔,你都長這么高大了,不用再吃肉了。林為強說,我的個子不是吃肉吃出來的,是被我爸媽從東莞寄回來的營養品塞大的。他家不止樵多,太陽神口服液、黃金搭檔和草莓牛奶也多,林為強不舍得丟那些空瓶子,在給祖宗燒香的香案上擺滿了,有小孩進去后哭著喊著要喝,小孩的父母也不哄,以為這樣就能討到一瓶黃金搭檔,可是小孩都哭啞了,林為強都沒舍得給,以后就沒什么人去他家了,從門外走過也不會再朝里?一眼。林為強邀我出去玩,他把空碗放在了我家門檻上,等我們走開后,有只從門檻上飛過的大公雞把碗打碎了。
我們走出了只有天井里有陽光的圍龍屋,看到陽光在外面破殼而出,照亮了每一座新蓋的樓房。這些新樓房最高的有四層,每一層都有三扇綠窗,每扇綠窗代表一間房。有些綠窗上還掛了像冠冕一樣的窗簾。林為強說,這些樓再高也高不過你家正在蓋的房子。我家的新屋在高處,哪怕只蓋一層,也比別人家的三四層高,可惜前面的圍龍屋會礙眼,到時裝修得再漂亮,別人也不能第一時間看到。很多小年輕穿著牛仔褲在飆摩托車,他們把油門踩得轟隆響,在我和林為強面前一抽一抽,像被卸掉了屁股。我們面前的這條馬路馬上被灰塵擦掉了,過了一會兒,路邊的商店才重新搬回原地。
曾祖父出現在馬路上,影響了小年輕飆車,有個叫梁瑞平的年輕人從摩托車上下來,把嘴湊到曾祖父耳邊,說,老公公,讓一讓。曾祖父說,路這么寬,不會妨礙你走路。梁瑞平說,我們要賽車。曾祖父說,你是要開坦克嗎?再說,這條路又不是只姓梁,它姓梁、林、吳、溫、郭,五姓都有份。梁瑞平朝后面那幫伙伴聳了聳肩,說,沒辦法,只好下回再比了,要是撞了這個老頭,我們都會吃不了兜著走。曾祖父說,你叫誰老頭?沒規沒矩,你的小命還是我用一碗香灰水撈回來的呢。梁瑞平不敢多說,騎上摩托車走了,其他人騎上摩托車跟在他后面。他們在曾祖父后面不敢并排騎,但一到了曾祖父前面,馬上就把梁瑞平夾在中間,不停地問他香灰水怎么回事。梁瑞平面子掛不住,手離開車把去揍他們。我看到這幾輛摩托車像蛇一樣,扭來扭去。
我不知道曾祖父要去哪里,現在已經沒人會主動用單車載他去赴圩了,這是他還能治病救人時才有的待遇。曾祖父上了年紀后,很長一段時間不服老,他托人從縣里買了一輛鳳凰牌自行車,練了三天,路上行人盡皆躲閃,卻被他當成自己車技過人,第四天就敢獨自踩單車去赴圩。父親知道后,叫上大伯一起去追他,兄弟倆一人騎著一輛單車,大伯的那輛破單車剎車不好,遇到下坡總要用腳剎車,把他剛買的解放鞋都磨破了。大伯停在路邊跟父親商量,說要追也行,這老頭的單車要歸他。大伯很霸道,分家的時候多分了一頭牛,這頭牛在地里勤耕耘,很快大伯家的谷子就堆滿倉了,父親用了很多年才趕上。父親見大伯現在又惦記上了曾祖父的單車,怕老人發生意外,就咬著牙答應了。兄弟倆最后在出摩陀寨的石橋下發現了曾祖父,他連人帶車摔到了河里,好在人沒什么事,就是額頭摔破了,很長時間都沒好,好以后還留了一個疤。
這個疤就成了曾祖父從前最愛說的后遺癥,他對每個病人都說,要是不遵醫囑,就會留下各種各樣影響生活質量的后遺癥,嚴重的還會提前去見馬克思。父親長期利用這個疤把曾祖父留在藥店,但凡他有想邁出去的動作,就會警告他說,上次河里剛好漲了水,算你命大,現在再出去試試,看看還能不能這么幸運?告訴你,不是只有河流會殺人,現在要是跌一跤,你的腦袋馬上就會像被摔碎的西瓜。幾天后,從藥店門外經過的人告訴曾祖父,摩陀寨的黃泥路硬化成了水泥路,方便是方便了,就是跌破了很多人的腦袋,個個額頭上包了紗布。由于他們家里的小孩沒那么蠻,沒有跌破腦袋,所以他們說起來的時候都很高興。
曾祖父此后就不敢出門了,摩陀寨的一切都在發生變化,他好像已經認不清這座生活了近一個世紀的寨子了。大伯經常上我家來,他專挑飯點來,要是看到桌上有葷腥,就會馬上用手抓起一塊肉,丟進嘴里,還沒等咽下去,話就說出口了,老頭的單車你看什么時候過繼給我?門外走過的人一聽,就嚇了一跳,以為我家窮得養不起孩子了,要把我過繼給大伯,等搞明白事情原委后,就會大松一口氣說道,樹佬,以后說話口氣別那么大,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家千擔銀子萬擔谷呢。父親叫林堯傳,人們都叫他堯佬,大伯叫林樹傳,人們都叫他樹佬。大人叫佬,小孩稱仔,是客家人區分輩分的叫法。父親讓大伯過兩天再來拿。等大伯走后,母親湊到父親耳邊,說,你傻啊,真把老頭的單車便宜他?父親當然不傻,他把自己的單車當成曾祖父的單車給了大伯。大伯得意忘形,一有空就摁著鈴鐺去剛修的馬路上騎來騎去。后來要不是單車陸續出現毛病,說不定煩人的鈴鐺聲還會繼續攪擾更多人的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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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開始慎重地考慮起了死亡問題,他讓梁小鑫給他打造一口棺材。梁小鑫是摩陀寨唯一的木匠,幾乎家家戶戶的桌椅板凳都是他做的,他做的家具沒話說,用幾十年都不會壞。用他本人的話說就是,我做的每條凳子都能經得住兩百斤的屁股,我做的每張桌子都能放得下八大碗的胃口。沒想到后來,客家人的日子好過了,超過兩百斤的胖子就越來越多,每頓也不止八大碗,而是十六大碗甚至更多,于是雙鬢染了霜的木匠梁小鑫就連連搖頭說,沒想到錢就像打氣筒,把每個人都當成車胎一樣打爆了。他想起了當初給我曾祖父打造棺材的時候,這口棺材耗材不多,因為曾祖父很瘦,但涂了很深的紅漆。
紅漆的味道很難聞,曾祖父就想先把棺材放到藥店門外,等紅漆味散了再搬進來浮厝??墒橇盒■螀s說,千萬不能放到外面。曾祖父說,為什么?梁小鑫說,不僅不能放到外面,還不能說是我做的,以后就只有做桌椅的梁工,沒有做棺材的梁工了。曾祖父還是問為什么。梁小鑫臨走前說,因為1997年就要實行火葬了。那時離1997年還有兩年,曾祖父覺得自己的身體撐不到這么久,這口棺材他睡定了。沒想到1997年過去了,他還活得好好的,1998年過去了,他仍然活著。摩陀寨在1997年和1998年這兩年死去的人都火化了,看到那些遺屬捧著一個骨灰盒回到寨子,曾祖父感覺自己這把老骨頭也著火了。從那以后,他就以那口棺材為家,哪都不敢去。多年過去了,曾祖父如今走在1999年的春風里,把身后的我和林為強當成一陣往事,忘在了斜剪春風的燕尾上。
這是千禧年到來前的最后一年,曾祖父能活過1997年,必然活不到21世紀。他從棺材里起來,是去赴平生最后一次圩,他要提前給自己買好喪葬用品。我和林為強跟在他身后,走過那座出寨的石橋,林為強不敢繼續往前走,他要掉頭往回走。這座石橋在摩陀寨還是黃泥路時,比路寬,當黃泥路一夜之間變成水泥路時,路就比橋寬了。人們過橋時不能再像走在水泥路上時肩并肩,需要輪流走,車技好的能把摩托車和單車直接開過去,車技不好的就要下來推,不過也要防止掉下去。我看林為強要走,也沒有攔他,而是任由他往回走。他自己走了幾步倒露了怯,回頭說,紅八喜,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我怕迷路。我說,只要你跟我一起把我老太公誆回家,我就跟你一起回家,不,是我跟我老太公都會陪你一起回家。到時加上我跟老太公,就是在紫禁城里都不會迷路。林為強摸著腦袋想了想,說,好,紅八喜,我答應你,不過我們先要拉鉤。拉鉤是小孩子簽的契約,有時比成年人白紙黑字的合同還有保障。
那天是我頭一回走這么長的路,我和林為強跟在曾祖父的身后,走出了山坳里的摩陀寨,來到了那條左邊去湖洋鄉,右邊去上杭縣的國道。各種大小汽車在國道上呼嘯而過,單車只配騎在馬路邊緣。四周的青山不再擁得這么緊,而是往后撤退,這樣比摩陀寨大的湖洋鄉和比湖洋鄉更大的上杭縣才有空位落座。林為強緊緊拽著我的衣服,他跟我一樣害怕每一輛從面前經過的車輛,每輛汽車的輪胎都看似沒動,可是一轉眼就駛到前面去了,只有汽車紅黑白的顏色像彗星拖曳的尾巴還留存在我們眼底,不過時間也不會超過兩秒鐘。
林為強的害怕一目了然,我通過他拽我衣服的雙手感到他渾身都在抖,可我的害怕卻被自己嚴密封鎖在內心,我擔心一旦我的害怕露出馬腳,林為強就會橫穿國道,屆時來來往往的汽車將會把他軋成肉泥,他的爺爺奶奶將會像烙餅一樣把他從路面上揭下來,他遠在東莞打工的父母也會首次不是在年關買票回來。所以我就讓他走在國道下面,我這樣做還有私心,那就是讓他走在下面,我們就能一樣高了。我的右手邊是那條時時刻刻都有汽車經過的國道,他的左手邊則是那條始終跟著我們的河流。我們逆行跟在曾祖父身后,每輛迎面而來的汽車都好像會撞到我們。這時林為強就說,我爸媽說在大城市里走路應該走右邊??墒俏覀儾荒艽┻^去,每輛汽車都像隨時隨地在咬合的牙齒,就等著我們闖過去把我們當成一塊肥肉吞下肚里去。
前方的曾祖父不怕這些汽車,他走在國道上跟走在其他路上沒有兩樣,只要他的腳不軟,就沒有什么東西能讓他回頭。我把曾祖父當成了陌生世界里唯一的指望,只要緊緊跟在他身后,我們就能順利來到擺了十里長攤的湖洋鄉。我還沒有去過這里,但早就吃過父母從集市上買回的簸箕粄、油炸糕等小吃。此刻我好像聞到了這些小吃的香味,加快腳步立馬就看到了從未見過的圩場。
可是曾祖父卻沒有在這些攤位前停留,這些小吃似乎不足以打動他上了年紀的腸胃。他徑直走進了一間白事店。我回頭沖林為強說,別流口水了,趕緊過來,這要讓老太公走丟了,看我們到時還怎么回去。林為強用袖子擦掉口水,提著褲子跑過來,見到是一家白事店,死活不敢進去。我也不敢進去,索性就跟他在外面等。
我聽到曾祖父在店內討價還價,最后出來時看到他的胡子被怒氣拔得老高,他說,這些奸商,我只要一輛汽車,非得強賣給我一個女人,我這么大年紀要女人有什么用。我問曾祖父,老太公,你要汽車干什么?曾祖父說,你怎么也來了?走走走,小小年紀還用不上這些,快走,也不嫌晦氣。我和林為強跟曾祖父走到一個賣簸箕粄的小攤面前,林為強的眼睛都要掉到那些裹了瘦肉和春筍的簸箕粄里了,當然我不像他這么嘴饞,我全程等著曾祖父告訴我為什么要買汽車,即使是紙糊的,不過簸箕粄的香味分明像蜜蜂一樣把我的鼻子蜇得奇癢。曾祖父說,我怕沒汽車,黃泉路上難走。林為強在小攤面前生了根,怎么喊都喊不走。我就跟曾祖父說,老太公,不然給他買一塊錢簸箕粄給他解解饞?曾祖父說,我看是你這個小鬼想吃吧。他最后花了兩塊錢,給我和林為強一人買了一份。林為強吃得很快,還沒走完國道就吃完了,簸箕粄的蔥油香還賴在他舌尖,見我的還沒吃完,就跑過來跟我搶。我馬上張大嘴巴把剩余的簸箕粄全給吞了。
摩陀寨的石橋上擠滿了人,河魚游到他們貼在河面的影中。這時有人從人群里用手指著我們,大喊道,他們沒丟,他們回來了。從人群里率先走出林為強的奶奶,她赤著腳,腰里別著柴刀,過來把孫子強行拽回家,林為強的鞋子丟了也沒管。其次是父親從人群里跑過來,把我馱到肩上,說,平時看你哪都不敢去,今天怎么膽子變這么大,竟敢離家出走?紅八喜,你怎么不說話,還凈打嗝?
父親把我放下來,看我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我怎么了,嚇得馬上就要去喊摩陀寨里的赤腳醫生。曾祖父說道,堯佬,站住,你面前不就站了個扁鵲嗎?放心,紅八喜沒事,他只是吃獨食噎到了。父親忙把我倒掛,晃了兩下,卡在我喉嚨里的簸箕粄迅速嘔了出來。父親看我盯著地上的簸箕粄,說,不用覺得可惜,下回爸給你買。有條秋田犬被蔥油香吸引,叼起簸箕粄就走了。我擦了擦嘴,說,老太公,你不是一路上都說你不吃嗎?怎么現在又說我吃獨食?父親說,你們去哪了?曾祖父沖我眨眼,讓我保密,我說,老太公去湖洋鄉買汽車走黃泉路。此話一出,石橋上哄堂大笑,我看到他們在水面的影子像齒輪一樣互相咬來咬去。父親走到曾祖父面前,說,太公,這些東西到時自有我們這些做后輩的給你操辦,你就放心吧。曾祖父說,到時真要把我火化嗎?父親說,你知道領我們致富的那個小平吧?這么大一個領導,最后不也火化了嗎?曾祖父沒再吱聲,他走在我們面前,父親把我架在肩上,我看到曾祖父拄拐走路變快了。
我們回到圍龍屋的屋檐下時,聽到林為強的奶奶在打電話,不用回來了,強仔找到了,害我這頓好找,差點把整座山整條河都給翻過來。母親倚門看到我們回來,忙過來迎接我們。我們的腳一踏進門檻,身后的月光就像白糖一樣灑了下來。曾祖父掀開棺材板準備躺進去,父親湊到他耳邊,說,太公,一起吃飯,吃了再睡。曾祖父那天跟我們一起吃飯,母親把溫過好幾遍的晚飯端出來。
曾祖父的碗里碼滿了肉,他把肉一塊塊夾給我,我又把肉夾到父親碗里,父親咬掉肥肉,把瘦肉夾給母親。這幾塊肉就在我們三代人的手中傳來傳去,可是我卻很清楚,這中間缺少了一個交接棒,那就是第二代的爺爺奶奶。爺爺早就不在了,父親是個遺腹子,奶奶也在前幾年走了。我們缺失關鍵一代的幾代人在這個灑滿月光的夜晚就像一個掉了兩個門牙的口腔。
我下樓吃早飯,經過后窗,看到圍龍屋后面的藥店已經被推平了。父親在廢墟里把還能用的木頭和石塊挑出來,其余廢料就讓人用畚箕擔去填山谷。我看到不遠處的山谷里時不時地掀起一陣塵埃,猶如雨天迷迷蒙蒙的霧靄。一個上午的時間,父親就讓人清理完了廢墟,但從上杭縣購買的紅磚上不來,只能放到下面的水泥路旁。父親這時看到我出現在窗邊,走過來跟我說,紅八喜,交給你一個任務,去喊你那些小伙伴過來搬磚,四十塊磚一角錢。
我把這個誘人的條件第一個告訴給了林為強,他聽完馬上就要用自己的大嘴巴告訴給整個摩陀寨的同齡人,可是他卻沒能邁出門檻,因為他腰上被綁了一根牛繩。他對我說,紅八喜,別讓人把磚全搬完,給我留幾塊。我不常出門,不知道摩陀寨里有多少小孩,也不知道他們都住在哪里。林為強說,摩陀寨出生于1990年的小孩最多,你不用挨家挨戶去找,只要到潭里去找,準能找到。
林為強說的潭在我家那畝良田下方,走過圍龍屋古老的屋檐,穿過那條嶄新的水泥路,別去踩路面滴漏的摩托車機油,走到那條兩邊種滿芭蕉的小路,就能看到一口像玻璃彈珠一樣的深潭。我從圍龍屋走到水泥路面,看到我家的紅磚在路邊堆成了小山。那些小伙伴不在潭里貪涼,現在還不到最熱的時候,他們都在只蓋了一層的豬圈頂上。
我從旁邊的竹梯爬上去,看到他們圍在一起下棋。這些木棋厚度兩厘米,每顆都像壓手杯一樣大,在棋盤上的楚河漢界廝殺時,果真有刀戈劍戟濺起的火星。棋子大,棋盤也大,像地圖一樣鋪滿了一半屋頂,每個圍觀的小孩都要擔心踩空掉下去。沒有縫隙再能塞下小個子的我,我索性站在梯子上沖他們喊話,我給你們帶來了一個賺大錢的好生意??墒俏业穆曇舳佳蜎]在了棋盤上的夾炮屏風中,只好大聲喊道,有錢賺,干不干?這時落于下風的紅方馬上站起來,撥開人群,問道,哪里有錢賺?黑方說,輸了想賴皮,門都沒有。但沒有人還會關心這場棋局的勝負,他們都在問我哪里有錢賺。
我爬上屋頂,指著路邊那堆紅磚說,我爸說了,搬四十塊磚就能凈賺一角錢。還沒等其他人想清楚這筆買賣劃不劃算,之前那個執紅棋的小孩就跳了下去。其他小孩也挨個跳下去。不敢跳的就爬梯子下去,腳剛一接觸到地面,就見搶先的那些小孩個個都搬了七八塊磚往上走。這時身高優勢便盡顯無遺,個高的小伙伴一次性搬十塊磚都不會擋住眼睛,個矮的每次只能搬四五塊。有些比較機靈的則不會貪多貪快,因為多快有時并不會好省,反而會掉下來,浪費時間不說,還會把磚摔破。這樣一來,不僅賺不到錢,還有可能會賠錢。因此他們每次搬都沒有固定數量,全看多少塊磚能順利讓下巴抵住。剛搬時頭顱高昂,就能一次性搬六塊,搬了一會兒,頭顱垂下來了,一次性便只能搬四塊了。我站在屋頂上,激動于路面那堆紅磚逐漸變少,便拿起棋盤上那顆黑炮,大喊一聲,將軍。沒想到用力過猛,這顆黑棋被震裂了。
水泥路面的紅磚一塊不剩,它們都像乾坤大挪移一樣挪到了圍龍屋后面。我從豬圈上下來,那只老母豬一直在嗅我的褲襠,我嚇得不敢動彈,更不敢從梯子上下來。這時,那些搬完磚的小伙伴都從我面前走過,他們不像財不外露的大人,而是把鈔票高高揚在手上,頤指氣使地走到我面前,還在我面前吐唾沫重新數了幾遍,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數完后,他們都決定去潭里把一身的臭汗和磚屑洗干凈,但有人卻表示,先用辛苦錢買幾根冰棒解解渴再說。于是他們蜂擁掃蕩干凈了路旁小賣部的冰柜,回來看到我還在梯子上渾身像在摸電門,終于吐掉咬癟的冰棒棍,說,這紅八喜該不會是不敢下來了吧?我扭過頭沖他們說,你們先別笑,你們能把那頭母豬放出來嗎?這時有人強行掰開我的雙腿,從腿縫中看到了那頭一直在嗅我褲襠的母豬,說,哈哈,紅八喜被一頭母豬看上了。我聽到這話,馬上從梯子上摔了下來,摔破了跟雞內金一樣發皺的胳膊肘,捂著胳膊肘哭著跑回去,而我身后那些人笑得更大聲了,有些還笑出了眼淚。
我胳膊肘上的傷口好得很慢,因為我老去揭傷疤,每次都能揭下一片還沒完全好利索的傷疤,看到胳膊肘在滲血,繼續往手心吐口唾沫敷上去。傷口時常感覺發燙,尤其在需要蓋被子的秋冬兩季。我看著圍龍屋后的新房慢慢蓋起來,它比我的身體長得更快,將近四米的新居落成后,我的身高才長了兩厘米。這長高的兩厘米可以讓我在舊屋后窗不用再踮腳,就能看到窗外的一切。
3
曾祖父還健在,他估計還能活到喬遷新居那一天。這讓父親犯了愁,因為他不愿意讓曾祖父帶棺入住新居,只好挑了一個月圓之夜給他做工作。父親把棺材板掀開一半,讓里面的曾祖父可以直接坐起來,再把米酒和一碟花生米放在棺材板上。月光照在門檻上,這一老一少在對酌。父親借著酒意,說道,太公,你要是過身后愿意火葬,你想在新屋住多久就住多久。曾祖父說,誰敢奪走這口棺材,我就跟誰搏命。工作做不通,父親只好給新屋拖延封頂時間,以為這樣就能把曾祖父給熬死。
住在圍龍屋里的人陸續搬出去了,這些人的新房比我們家蓋得還晚,卻比我們先住進新屋。最后只剩下林為強一家還沒搬走,他家沒有蓋新屋,仍和蓋了新屋的我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圍龍屋搬空后,我每天早上醒得越來越遲,因為沒有人再在天井里刷牙洗臉。我從床上起來,經過后窗,發現那三間還沒封頂的新房也結了蜘蛛網。我不敢再跑下樓,樓梯無法經受一個小孩的奔跑,不但是因其日益腐朽,還在于我雖然個子沒長,體重卻增加了不少。我慢慢扶墻下樓,從廚房盛了一碗稀粥。
林為強仍然被一根牛繩綁在家里,我端著碗走到他家門口,看到堆在他家屋檐下的柴仍然不增不減,只因每燒完一根,他奶奶就會及時從山上砍下一根補上。林為強說,紅八喜,你別再找我玩,上回跟你出去了一趟,我現在還被關在家里。我說,你想解開繩子嗎?林為強說,千萬別動我的繩子,被繩子綁在家里至少還能自由活動,要是被關在樓上的米倉里,可就連轉身都困難了。我說,你奶奶會把你關在米倉里嗎?林為強說,會,我奶奶說,只要我再跟你一起出去玩,就會把我關在米倉里。我說,你奶奶真惡。林為強說,她也是沒辦法,我小時候,她還能背著我上山砍柴,我長大后,她就背不動我了,也不敢帶我上山,怕一不留神我就在山里迷路了。我說,你爺爺為什么不幫忙?林為強說,我爺爺一身少爺病,什么都不愿意干,每天吃完飯就穿著一身挺括的中山裝出去談天說地,不知道的人都以為他是下鄉視察工作的領導。我說,你奶奶真可憐,一個人既要照顧小的,又要照顧老的。林為強說,你知道我奶奶的背為什么這么駝嗎?她說那是背了我跟爺爺兩代人,背能不駝嗎?我說,你想不想給你奶奶卸擔子?林為強說,想,怎么卸?我說,要想幫她卸擔子,就要先給你松綁。這根繩子其實綁不住他,他是不愿讓奶奶操心,才自愿被綁到如今,現在聽說要給她卸擔子,他馬上就把牛繩解開了。
我們穿過長長的屋檐,踩到了許多不同形狀的陽光,抬頭一看,原來是屋檐上的瓦片破了一個個窟窿。我跟林為強走到水泥路上,看到路旁多出了幾根電線桿,電線桿上的電線通往每一棟新居中,將以往一覽無余的藍天切割成了一塊塊豆腐。林為強帶我來到他家的菜園,里面的葉菜發蔫了,他幾乎要拔光整座菜園的菜才能湊夠三人份的量?,F在還沒到做午飯的時候,這些能吃的葉菜剝出來后,很快被太陽曬蔫了,甚至比之前那些沒打農藥變黃的菜葉更皺。我說,不能吃了,丟了吧。林為強好心辦了壞事,拉著我迅速離開菜園,就怕被他奶奶發現。接下來他還要去田里除草,我看他分不清稻稗的區別,讓他趕緊上來,別把稻子給拔光了。
林為強看到田里沒水,又在溝渠里引水灌溉。他說,之前大伙為了爭水源,都敢用鋤頭敲碎別人的腦袋,怎么現在沒人搶了?溝渠里的水很大,從上游引溪水而入,一路分別途經五姓農田,每年春夏之交,都會為了搶水械斗,只因田在上方的人筑壩攔水,有人上來時,方才開一道口子,可是從這道口子里流出的水依然灌溉不到最下面的農田,它會被陸續攔截,以致最后一滴不剩。我說,現在要割稻子了,大伙放水都來不及,再灌溉豈不把倒伏的稻子都給泡霉了?
摩陀寨的秋天,常刮大風,大風會把圍龍屋的瓦片吹掉,所以客家人蓋的新屋就不會再用瓦片,而是澆筑平頂。大風除了吹翻瓦片,還會把稻子吹倒,客家人阻止不了大風吹,就會把田里的水放干,這樣既不會讓稻子泡水發霉,也便于后續收割和踩打谷機。林為強聽完我的話,迅速堵上田里的缺口,可是水已經灌滿了整丘田,他又在田尾挖開一個缺口放水。
秋天的每一丘田都無法倒映一片藍天,唯有林為強的這丘田做到了。浩渺的藍天剪下了一角,丟到了這丘田里,又被其中尚未收割的稻子戳成了篩子,因此藍天落到田中時,就像一粒粒星光,在縫隙里閃耀。林為強把水放完,也就是在拒絕一片藍天。隨后,他再也找不到其他為奶奶卸擔子的方式,本想上山幫她砍樵,可是最遠處的青山蒙上了一層面紗。
這層面紗是摩陀寨里神秘的秋雨,它會陸續澆白遠近不同的青山,區分青山色階的塌方、紅花以及野徑這時就會悉數被秋雨擦拭。我知道秋雨何時會落到我們頭頂,只要這層面紗越來越近,我們就要飛奔回家了。只要跑得比秋雨快,我們身上就不會淋到一滴雨,但如果跑不快,我們渾身都會被雨淋濕。起初只有幾粒澆到頭上,接著我們穿的衣服就會被雨刺破,這時再跑就沒有意義了,索性冒雨慢悠悠走回家,到家后,要及時換衣服,擦干頭發,藏不住的咳嗽也要借口說喉嚨癢。
林為強也知道雨要來了,他從路旁的荷塘里摘了兩片荷葉。我們把荷葉蓋在頭上,這樣就不怕大雨淋濕我們的頭發了。摩陀寨的一切都怕雨淋,譬如谷子、衣服,唯有荷葉淋雨滴水不沾,不管雨大還是雨小。除了雨,蜻蜓也不愿站在荷葉上,蜘蛛更不愛在上面結網。我們頭頂著荷葉,只能盯著腳下的路,無法看到周遭的一切,因為只要我們稍微動一下,荷葉就會從我們頭上滑落。
雨遲遲未來,我們聽到從我們身邊經過的摩托車都在發笑。我們摘下荷葉,發現大雨已經消失了,太陽出來了,只有我們這兩個傻瓜還用荷葉擋雨。摘下的荷葉在我們手上枯萎,我們將其丟棄在地,看著風把荷葉擎到空中。可是天空已經被密集的電線纏住了,不僅這兩片荷葉飛不起來,來年春天,風箏也會飛不起來。摩陀寨的天空將不會再有風箏、春燕以及一切有翅膀的飛行物,我們這些孩童將會喪失所有需要借助天空的游戲。
林為強走在我前面,他急于回家讓牛繩把自己綁起來,他怕奶奶先他一步回到家,看到被丟在地上的牛繩,就會一屁股坐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哭訴自己的命為什么這么苦。林為強不怕挨打,最怕奶奶哭,奶奶的哭聲會讓他心里發酸,那種滋味比吃到了變質的食物還難受。他很小就知道,奶奶的哭泣是家庭變質的象征,致使這個不完整的家庭一破再破。圍龍屋里的笑聲從來不屬于林為強家,他家至今還點蠟燭吃晚飯,因為他遠在東莞的父母每次寄錢回來之前都會一再強調,省著點花,他們出門在外賺錢不容易。奶奶除了每個星期買一次肉,很少會花這些錢,吃穿用度幾乎都出自家里的一畝三分地,每次赴圩都會挑傍晚再去,因為這個時候集市收攤了,很多東西便宜了,甚至壞了的香蕉和蘋果都不要錢了,把這些水果撿回家,用刀挖掉壞的部位,吃起來跟原價出售的水果一個味。
奶奶把這些錢用針縫起來,不是為了防孫子林為強,而是為了防自己的丈夫。她不是把所有錢都縫在一件衣服上,而是分開縫在所有衣服上,這樣即使被他發現了,他也不敢為了偷錢而把所有衣服都給拆了,就算他烏心肝把她和孫子的衣服拆了,也不舍得拆了自己那兩件黑灰色的中山裝。我沒有聽錯,林為強真的告訴我說,他奶奶后來真把大部分錢縫在了丈夫的衣服里。整天都喊沒錢花的爺爺其實每次出門都身揣巨款,走到店鋪里卻只能對著那些零嘴咽口水,掏遍口袋都翻不出半毛錢。
但有一次也差點露了餡,因為奶奶大意在里面縫了兩枚硬幣,爺爺在翻兜的時候,就聽到了硬幣響。他以為地上有硬幣,就低頭去撿,沒撿到,還沿著水泥路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卻始終只能聽到硬幣響,看不到硬幣在哪。最后路人的笑聲掩蓋了硬幣響,讓他以為自己年老體邁出現了幻覺,便不再低頭撿錢,掏兜的動作也少了,這樣一來,衣服里的那兩枚硬幣也就老實了。
林為強邊講邊走,我們來到了拐進圍龍屋的岔路上,看到路旁的豬圈上又有人在對弈,現在這些人都不下棋了,他們都盯著我笑,有的還從上面跳下來,請我從梯子上爬上去,還說,豬圈里的母豬趕出去配種了,不用再擔心你的命根子不保了。見我不愿上去,又過來夾起我的胳膊放到梯上,頭上伸出兩只手把我拉了上去。
我一上去,就下意識地蹲下了,因為我發現豬圈的樓頂承受不了這么多人,在不停地搖晃。我下蹲還因為怕被頭上的電線電到,蹲下來后,我才發現就算摩陀寨那個長得最高的人也不會觸到電線。這個人穿上鞋子兩米,不穿鞋子一米九七,不管穿沒穿鞋,他都是摩陀寨最高的人。他也喜歡在飯點到處亂串,有一天串到了我家門口。我看到門外憑空陰了一片,以為要落雨了,忙跑出去查看,發現有飯粒往門檻上掉,抬頭一看,才知道那個最高的人過來了。他要彎腰才能進入我家的大門,可是他的腰卻彎不下來,所以他只能在我家門外站一站,無法進來看看飯桌上有什么飯菜。長最高不方便,像我長這么矮也不方便,那些人專挑最高或最矮的人欺負,因為高個子跑不快,追不到他們,矮個子不敢還手。
我不敢站起來,他們就從我身上跨過去,變相讓我鉆他們的褲襠。曾祖父告訴我說,紅八喜,你千萬不能去鉆褲襠,會長不高,還不能去鉆曬的衣服,會駝背?,F在這個會保護我的曾祖父卻躺在棺材里,任由我被這些人侮辱。林為強把梯子架走,說,你們要是不放過紅八喜,就甭想再下來。他們笑得肚疼,不用梯子也能從上面跳下來。他們一個個跳到林為強面前,說,你就是那個無父無母的野種對吧?林為強說,我有父母,他們都在大城市賺大錢。林為強頂嘴的后果就是被剝掉了衣服,他們不僅讓他光身子,還撕碎了他的衣服。有兩張十塊錢的鈔票像蝴蝶一樣飛到了他們面前,他們沒想到他們撕的不是衣服,而是銀行,又把衣服撕得更碎了,雖然始終只有那二十塊,他們也心滿意足地跑進店鋪花光了。
我看到棋盤上開裂的棋子貼上了透明膠帶,纏在膠帶里的“車馬炮”還沒涉過河,就已經滿身傷痕了。我胳膊肘上的傷疤又癢了,我把傷疤揭下,嘴里突然變咸了。林為強在下面說,紅八喜,你哭什么?眼淚都流進嘴里了知道嗎?我被扒光了都沒哭。我不敢下去,林為強光著膀子把梯子架過來,我從梯子上爬下去,說,回家穿衣服吧,等下別著涼了。林為強不怕衣服破被奶奶罵,他怕衣服里的錢沒了奶奶哭。奶奶罵他不會心酸,奶奶流淚他才會心酸。我說,你先回去穿衣服,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我說完先跑進圍龍屋的屋檐下,再跑進自己家里,用手敲響了曾祖父的棺材板,他從里面起身,說,別亂敲,很嚇人好不好?我說,老太公,你睡在棺材里都不怕,我敲兩下你就怕了?曾祖父說,除了棺材的事沒得商量,其他事都好商量。我說,老太公,借我二十塊。曾祖父說,借你也行,要說好什么時候還。我說,等我長大后就還。曾祖父笑了,他說,等你長大我早就死了。我說,那我到時就給你多燒紙錢。曾祖父說,好,一言為定。他從壽枕下掏出二十塊遞給我,我邁出門檻時回頭跟他說,老太公,你把活人用的錢藏到棺材里,下去后也用不了啊。說完不等曾祖父回答我就跑出去了??吹搅譃閺姶┥弦路渤鰜砹?,我說,強仔,你沒衣服了嗎?怎么穿你爺爺的衣服?林為強說,我的其他衣服還沒曬干。我抬頭一看,看到他家二樓支出來的晾衣竿上果然曬了他的其他衣服,難怪我今天從底下走過時,頭上淋到了幾滴雨。
林為強走回到豬圈旁,他把被人撕碎的衣服撿起來,發現錢塞不進去,就把破衣和錢讓我先拿,他回家去拿針線。等他走后,我看豬圈里母豬不在家,就沿梯爬上屋頂。我坐在棋盤上,有棋子硌屁股,就把棋子拿出來,發現是一顆黑卒。我把三十二顆棋子都摞起來,站起來阻止風把它們吹翻,發現三十二顆棋子一共有六十四厘米,而我的身高只有八十厘米,棋子與我相差的十六厘米剛好是我一個腦袋的高度。
4
電線在我頭頂縱橫經過,猶如天空織滿了蜘蛛網,夕陽被夾在其中一個網眼中,很久都沒有落山。我看到群山之巔就像生銹的單車鏈子,晚霞往上面加油,接著太陽這個前輪就轉動了,月亮這個后輪也相繼出現了。從這里可以看到我家的新屋,由于尚未封頂,這個新屋只能暫時供月亮攜星入住。父親蓋房前為選址發愁,蓋完又為何時喬遷發愁,再這么拖下去,過年前我們指定都住不進去。
曾祖父很固執,好說歹說都沒用,不僅油鹽不進,現在還在枕下藏了一把刀,他剛才摸錢的時候我無意間看到了。父親估計早就知道他枕頭底下藏了一把刀,已經很久沒去找他做思想工作了,每天也不會再跟他打招呼,把他和他那口棺材當空氣。只有心軟的母親才會在飯點喊他起來吃飯。曾祖父從棺材里起來端碗時,總要先看看父親在不在,他不在,他才能安心吃飯,而不用隨時留出一只手去摸那把刀。
父親早上起來看到瓦上霜,就知道年關將近了,可是家里的稻子還沒割。原想著新屋能成功封頂,讓第一茬稻子去養屋頂,到時搬進去的一家三口才能住得稱心如意,沒想到計劃全被手里陸續抓到的爛牌給毀了。父親只好先把唯一的一張好牌打出去,他跟母親去田里割稻子,花了幾天把臨溪的那畝良田收割完,再用一個星期把遍布摩陀寨犄角旮旯的孬地也給收割干凈。收割良田時,父母每天都會很早回來,也不用黎明即起,但是收割那些孬地就要雞鳴一遍即起,每天還會晚歸。好在圍龍屋里搬空了,父親得以在那個公共的天井里曬稻子,可是卻很難曬干,因為太陽只在中午時分才會賞臉光顧一會兒。
林為強拿著針線過來了,他爬上屋頂后,發現手里那個銀錠形的纏線板空了。我往他袖口處一拽,就拽出一根白色的線,再把線慢慢纏回去。線纏回去沒有難度,就是有時碰到墻角或者石子需要用點力。當這根長長的線纏回去時,我發現白線變臟了,它沾上了屋檐下的灰塵、一只蟬蛻和半片蜻蜓翅膀。林為強撣掉蟬蛻和蜻蜓翅膀,正在穿針引線,由于線頭沾上了塵土,死活穿不進針眼,便用嘴抿線。我說,你的嘴巴怎么變黑了?林為強吐了口唾沫,說,不知道是不是針線沾到了狗屎,我嘴里發苦。林為強把線抿白了,成功穿過了針眼,從我手上接過那件破衣爛衫,坐在屋頂上縫補起來,當然他沒有去補衣服的領子,而是直接把錢補到了衣服的胸袋里。
林為強補完后說,縫線真累眼睛,我的眼珠都差點掉到了針尖上。我說,細活的確費眼睛,像我夏天在破蚊帳里捉蚊子,把眼睛睜得又大又圓,都沒捉到那只蚊子,反而身上都被咬出了包,我又用手去拍身上每處發癢的部位,可是除了響亮的巴掌聲,還是沒拍死蚊子,最后把我爸媽都給吵醒了,他們以為我鬼壓床了。第二天帶我去看醫生,那個醫生沒我曾祖父醫術好,他給我吃的藥很苦,我把藥藏在舌頭底下,趁爸媽不注意就給吐了。我自己把蚊帳補好后,蚊子就不咬了,爸媽以為是那個醫生的功勞,說下回家里誰有個感冒發燒,都要去找他看。曾祖父聽說后,逢年過節來我家吃飯都沒個好臉。
林為強沒有聽我說話,他在下梯子,他身上穿的是他爺爺的衣服,可是卻一點都不小,不知是他長得高大,還是他爺爺長得矮小。我叫住他,說,強仔,那二十塊什么時候還我?林為強抬頭說,等我有錢了就還。我說,你什么時候有錢?他把頭低了下去,說,我也不知道。我說,你現在就能還錢。他又把頭抬起來,兩只眼珠又大又亮,說,真的假的?我說,真的,你現在穿的你爺爺的衣服里說不定就有錢,你只要把里面的錢拆出來還給我就行了。他走下了梯子,說,那怎么行,我奶奶要是發現了,又會哭個沒完沒了。我說,你可以在里面縫上紙,到時你看她再哭,你就可以說是她眼睛壞了,誤把紙當錢補進去了。我說完這話,就要把屋頂上那張棋盤給撕了,撕得好的話,那條楚河漢界,剛好可以裁出幾張十元鈔票的大小。我沒急吼吼撕碎楚河漢界,是要看林為強身上穿的那件衣服究竟藏了多少張鈔票。
林為強從領子里摸到錢,他用針把領子挑破,從里面掏出了一張百元大鈔——這張鈔票剛好跟領子一樣寬。林為強把這張鈔票遞給我,我不敢伸手去接,因為面額太大了,我只想拿回屬于我的那張背面繪有桂林山水的二十塊。我讓他把這一百元縫回去,可是林為強卻把它折成紙飛機飛到了我面前,他讓我留著這張錢,到時我們去赴圩就不用再看大人的臉色了。我覺得有道理,就把紙飛機塞進了兜里。林為強把撕碎的棋盤縫進領子,然后先回去了。我也要回去了,我聽到了母豬歸來的哼唧聲。
我從梯子上下來,卻不敢跑回家,總擔心兜里的錢會像一條魚一樣蹦出來,消失在灑滿月光的屋檐下。經過林為強門口時,我看到透出門外的光比月光淡,那是林為強家的燭光,他的奶奶在心疼那件破衣,看到里面的二十塊還在時,又笑了,等發現孫子穿著丈夫的中山裝后,又鐵青著臉,勒令他把衣服脫了,脫了后用手去摸領子上的寸寸針腳,摸了一會兒,臉上的褶子又長出了笑容。我看到林為強家的燭光一直在閃,那是被他奶奶有時高興有時生氣但歸根到底還是高興大于生氣的口氣吹的。
大伯這個稀客來我家了,今天不年不節,我卻從門外聽到他邀請曾祖父去他家吃晚飯,他說我家宰了雞,給你留著最好嚼的雞屁股。父親前幾天讓我看著點曾祖父,主要看著點他棺材里的錢,別讓大伯把他的棺材本給昧下了。最近幾天,大伯都在我家門外溜達,看到曾祖父從棺材里起來就進去跟他噓寒問暖,有時還趁我父母不在,進屋去敲他的棺材。曾祖父從棺材里出來去上廁所,大伯就趁機去翻他的壽枕,想看看他到底有沒有像整個摩陀寨都在傳說的那么有錢,可是曾祖父上廁所也抱著這個壽枕。幾天下來,大伯決定殺肥雞待貴客。現在他正在曾祖父面前對那只肥雞添油加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家有龍肝鳳膽。曾祖父被說動了,他咽了兩口唾沫,然后跟我大伯出門了。大伯問他,你怎么不抱著那個壽枕啊?曾祖父說,沒事,沒人偷。大伯臉色有點難看,敢情這個老頭只防他,不防他弟。
大伯把曾祖父攙走后,父親把晚飯擺到桌上,讓我去喊棺材里的祖宗起來吃飯。我說,老太公去大伯家吃了。父親把筷子散好,等母親洗完澡坐下來后,說,這老頭釣魚真有一手。母親在用毛巾擦頭發,問,他這么大年紀還會釣魚?父親笑道,不是真的釣魚,而是用棺材本混吃混喝。母親把擦干的頭發用橡皮筋綁起來,說,你是說他其實沒有錢?父親沖那口棺材努了努嘴,說,有沒有錢去翻一下不就知道了?話是這么說,但沒人真的去翻曾祖父的棺材本,父親母親也沒叫我去翻。我安安心心地吃完了晚餐,接著去廚房端了半盆水出來,準備洗漱。
我把盆放到天井里,不小心把天上的月亮也給裝了進去,我掬水洗臉時,抓花了月亮,可是盆里只要還有水,天上的月亮就永遠不會破碎。我把洗完臉的水潑到天井里,流淌的洗臉水把月亮當成融化的冰激凌,不過我抬頭仍能看到夜空還好好地貼著月亮這個狗皮膏藥在坐月子。我把臉盆端回廚房,發現臉盆掉瓷了,掉瓷的臉盆就像電視里說的月亮上的環形山。在這個注定不平靜的夜晚,我知道了我長久以來,都在用月亮洗臉。難怪今晚的月亮看著有些陳舊,原來是用久了會褪色。吃完了飯,又洗完了臉,我在這個夜晚只剩一件事沒干,那就是上床睡覺。
我從客廳上樓,母親在收碗筷,父親端著我剛才洗臉的盆走到屋檐下。屋檐下擺放了一輛嘉陵摩托,以前父親常用它載我去別處,那時后視鏡里的父親眉頭還沒那么皺。我跟出去看到父親在給摩托車放油,汽油接了滿滿一盆。裝了汽油的臉盆就像沒擦干凈的鏡子,無法清楚地照出月亮的真容,我看到月亮在臉盆里發黃。父親喊我上樓睡覺,我磨磨蹭蹭上去,好像樓梯上沾了飯粒。我沒進房間睡覺,也沒在后窗去看那棟不知何時才能封頂的新屋。我走到了前窗,窗下就是那個盛滿了月光的天井。整座圍龍屋都很靜,只能隱約聽到隔壁林為強家在聽劉三姐。聽多了,我也能唱兩句“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灘險灣又多”。以前圍龍屋還熱鬧的時候,劉三姐唱得很大聲,自從人們陸續搬走后,劉三姐的歌聲就小了很多。
父親把盆放到天井里,我看到月亮在裝滿汽油的盆里蕩秋千。我沒有看到父親,但我知道父親就在隔著一層木板的下面,這層木板是父親頭頂的天花板,也是我腳踩的地板。木板下面是那個門檻,父親把門檻卸下來,也放到天井,然后又回到屋里。過了一會兒,我看到一條鯊魚從屋里游了出來,那是曾祖父那口壽棺——棺材枕頭部位叫前懷頭,狀如鯊魚頭。
父親和母親兩人合力把棺材推到了天井,在月光下就像有條鯊魚擱淺在了淺灘。母親說,堯佬,你確定要這么做嗎?父親說,不這樣做我們就永遠搬不了家。父親說完去廚房抱來引火用的松毛,母親獨自把棺材板推開一道縫,夾住了月光,然后把里面的壽枕拿出來,但她沒有去翻里面有沒有錢,她像一個典當行一樣忠實地看護著人們典當的物品。林為強聽到動靜,從屋里出來,跑到了天井,我看到他身上沒有再綁那根牛繩,他抬頭看到了我,我喊他上來。我沒注意他什么時候上來的,我的眼睛都在盯著窗下,父親用松毛給棺材搭了一個巢,接著把一臉盆汽油潑到棺材里。父親潑汽油的同時,也潑掉了月亮,天上的月亮這時也藏進了烏云里。我耳邊有人在說話,你爸要干什么?我扭頭看到原來是林為強上來了,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們兩人都沒再說話。
我母親從屋檐下遞給父親一盒火柴,父親推開火柴盒,卻死活捏不起一根紅火柴,好不容易捏起一根,又怎么都擦不著。我看到地上落滿了火柴梗。母親說,你吃了豬尾巴嗎?手這么抖。她搶過那盒火柴,往里覷了一眼,說,一大盒火柴都被你糟踐了,現在只剩一根了,再不燒,他就回來了。母親決定自己動手,她推開渾身發抖的父親,走到棺材邊,蹲下來點火,晚風有點大,便喊父親過來擋風。父親張開雙手,看到一顆火苗從母親懷里孕育出來了,一時大氣不敢出,又伸手去拽她的手腕。母親看到火柴快燒沒了,說,剛才還說不燒不是男人,怎么現在又變卦了?你不燒,我燒。
“嗒,嗒,嗒”,我聽到一根吃飽喝足的拐杖回來了,它走在圍龍屋幽暗的屋檐下。母親大喊一聲,不好,老頭回來了?;鸩駸筋^了,母親的手被燙到了,一把將火柴梗丟到了棺材里。父親松了一口氣,說,火柴滅了,以后再說吧。母親氣沖沖地把門檻安回去,身后突然躥起一團火焰。林為強下意識地用手捂住眼睛,說,紅八喜,明天去赴圩吧,我這幾天早上醒來都會流口水,饞死那些簸箕板了,有時下面也會流口水,真是怪了。樓下棺材在火中像在吃炒黃豆,我卻仍能聽出一根拐杖墜地的聲音,很清脆,就像誰家為了搶食把碗給摔了。
我看到一陣濃煙遮住了一個長方形的夜空,說,好。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