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說:“在雞蛋和石頭之間,我永遠選擇站在雞蛋這一邊。”我想,在釣者和魚之間,林那北永遠站在魚這一邊。閱讀《釣魚者》(載《作家》2024年第8期),讀者好像變成了一條條魚——我們可能曾經像魚一樣歷險,只是懵懵懂懂、陰差陽錯之間,我們沒有上鉤,還能在水中暫且游弋,還能相忘于江湖。
“釣”意味著陰謀,意味著傾軋與反傾軋,意味著人心險惡。人人都以為王惠是釣魚者,其實她頂多算一個落在明處、步步為營、處心積慮的中級水平的釣者,真正的高級釣者是楊主編——小崔意識到楊光明整場談話都像在釣魚,一步一步誘使小崔做出他所需要的反應。楊主編的名字也耐人尋味,光明嗎?一點兒也不光明。如果按實際情況取名,應該叫“楊黑暗”才對。這是不動聲色的反諷,讓人忍俊不禁。同為釣魚者,楊光明和王惠是兩種不同類型的釣魚者,一個是低調的,他的“釣”是隱藏的,悄悄進行的;王惠是高調的顯性的,張牙舞爪,大張旗鼓,臉上寫滿欲望兩個字。不得不說,楊光明的“釣”更技高一籌,更具有迷惑性,更容易讓人上鉤而不自知。王惠和楊光明這兩個風格迥異的釣魚者相互映襯,增加了小說的豐富感和層次感,這正是小說家林那北的高明之處。如果通篇只有王惠一個釣者,未免過于單調乏味。而楊光明的出現,在小說家隱藏的筆墨當中,還有很多讓人浮想聯翩的地方,這就是小說的耐人咀嚼、多重內涵之處。
王惠太貪,屬于既要又要的那種類型。人生三大欲望:色、財、權,王惠既喜愛金錢,也喜愛權力,林那北老師對王惠的欲望剖析得淋漓盡致。在王惠身上,欲望的旗幟高高飄揚,驅使她不擇手段地垂釣,欲望像一只饑餓的眼冒綠光的狼,深夜在王惠的體內發出令人膽寒的異響;她的欲望又像那可怕的龍卷風,橫掃千軍萬馬,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她的欲望還像決堤的洪水,驚濤拍岸,勢不可當,企圖將所有的魚蝦都吞進她的肚子里,一個又一個旋渦深不可測,扭曲了自己的靈魂,直至毀滅。
欲望是人的本能,很多人往往成為欲望的奴隸,放縱欲望的結果,是人性的迷失與沉淪。孟子說:“養心莫善于寡欲。”追求進步是人類的理想,但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人在追逐欲望的路上,應該保持清醒,在利與義之間做出正確的抉擇。理想應該是高潔的,應該像北斗七星那樣閃閃發亮,這樣才能真正書寫自己人生的傳奇。王惠假借理想之名,把欲望混淆為理想,這正是蕓蕓眾生的可悲之處,在追逐欲望的過程中把自己異化成了獸類。希望所有人在追求理想的路上,堅守自己的底線,而不是讓欲望成為束縛心靈的枷鎖。只有這樣,人才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里,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綻放自己的光彩,否則只能像王惠那樣在失敗之后直面慘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鮮血。
小說的亮點在于推薦主編助理時人事部門找人談話中小崔的激昂表現。如果是識時務者,既然是大勢所趨,應該多說王惠的好話,以圖事后邀功請賞。但是,小崔推薦了曹大慶,說了十條理由,把他夸得像個烈士,整個會議室都蕩漾著他的激情,甚至有幾分見義勇為的悲壯。小崔看不慣有的人為了打壓有能力的曹大慶,居然會如此無底線地抬高只會耍陰謀卻沒有業務能力的王惠。相信很多讀者讀到這里都會擊節叫好——有正義感!有魄力!敘述者小崔是人性的希望所在。他恬淡,不爭不搶,對世界充滿單純的信任:“老實說世界的復雜,是我讀小說讀出來的,還以為自己心里已經透亮,現在被楊光明這么一說,立即又糊涂了。”小崔就是那條魚,所幸這條魚并沒有被釣上,生活沒有被摧毀,這是命運對善良者的考驗與犒賞。
筆者把曹大慶定義為“岸上的人”。當王惠桶里釣上來的魚越來越多,本該屬于自己的位置即將被王惠彎道超車搶走的時候,曹大慶出手了,他開始尋找同盟,開始調查,開始捍衛自己的權利與尊嚴。應該說曹大慶總體上還是比較光明磊落的,當他即將取得勝利的時候,他對這種爾虞我詐的工作環境產生了厭倦,他成立了工作室去實現自己的自由。作家寫出了人際關系的復雜性:人是社會性的動物,都希望找到知音,都希望有朋友,然而,“楚王來日料店接走曹大慶,這會兒他們在某處,不知正說著什么,做著什么。這個世界有那么多人,我卻如此孤立無援,楚王應該把我一起接上啊,他卻撇下我,而曹大慶也不肯把我帶上。”這從側面反映,復雜的人只能跟復雜的人在一起,單純的人適合與單純的人在一起,單純的人與復雜的人是沒辦法真正走在一起的。曹大慶多次鼓動小崔反擊,然而小崔還是沒有采取任何報復行動。小崔是一個善良的人,他的身上散發著人性的光芒。林那北老師借人物之口告訴我們:善良的人只是善良,他并不是笨,并不是蠢,并不是可以讓人肆意戲弄,他只是不愿意用深淵去凝視深淵。小說體現了對眾生的憐憫和疼惜。“十人十張桌子,各自被淡藍色的擋板裝在正方形的小格子里,像每一欄圈養著一只牲口。”這是多么痛的覺悟。在現代化都市里,人本來應該活得更像個人樣,可是,為了生存,人都變成了圈養在辦公桌格子里的牲口。每個人都應該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人類的理想狀態應該是工作時間越來越短,生活時間越來越長,這才能獲得心靈的自由。
我對林那北的小說具有閱讀上的信任感,一本雜志中有她的小說,我通常都作為第一篇挑出來閱讀。林那北老師的小說語言幽默詼諧,與其本人如出一轍,幽默的人都是高智商的人。快意人生,雖然生活有時很壓抑,但文字讓我們從壓抑中解脫出來,獲得歡愉與快樂。“王惠微微一笑,如同黃山上那棵迎客松,有種八千級風暴吹不倒的得意。”“這如同馬上午門問斬了,特赦令從天而降,沒有神助是萬萬不能的。”比喻句如同神助,生動勾勒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栩栩如生,入木三分,讀者仿佛看到王惠內心的得意正源源不斷地泉水般涌現出來——小人得志便猖狂,不知天地有清霜。對人物的深入刻畫得益于作者對人性深刻的洞察以及老到的筆力,林那北老師的描寫能力是驚人的,尤其是語言描寫、動作描寫、側面描寫都非常精彩。她的小說語言是口語化的,貼近生活、貼近人物來寫的。“手機靜默了五秒,我以為曹大慶掛掉了,看一眼,發現并沒有,連忙把手機重新貼到耳朵上。”一個動作,就讓讀者感受到細節的真實、生活的真實。“王惠什么時候叫我了?”“不是你岳母住院了嗎?”“誰?曹大慶叫起來,我岳母去年就過世了。”這個“誰”獨字成句,有力地表達了曹大慶的難以置信。謊言無意中被揭穿,側面描寫讓王惠這個撒謊精的真面目暴露無遺,作者并不直接戳穿,而是通過人物的語言來呈現人物的性格線條,凸顯了小說藝術的魅力。
《釣魚者》的情節設置非常精彩,但其中有兩個地方值得商榷。楚留香出國前給小崔匯了二十萬元,感覺不是很合情理。因為小崔在這場感情游戲中受到了傷害,是被蒙蔽被侮辱的人,楚留香買些禮物贈送給小崔、口頭或書面表示歉意還情有可原,關鍵是小崔并沒有迎娶楚留香,而且在這場感情游戲中投入得并不深,這場鬧劇讓他驚覺人性的險惡而及時抽身,也就是說,楚留香和王惠聯手給小崔上了實實在在的一課。真相被曹大慶揭露之后,這場游戲戛然而止,小崔也在命運的捉弄中迅速成長。假如小崔迎娶了楚留香,那么楚留香二十萬元的轉賬就更加合情合理。另一個地方是,王惠家那個廠做假賬,之前似乎是王惠哥哥為補窟窿做假賬欺騙王惠,后面留給讀者的印象是王惠做假賬,這個情節似乎可以交代得更清楚明白一些。這其實是對作家的苛求,作家在小說中排兵布陣,有個別小小的疏漏在所難免,《釣魚者》通篇已經達到了整體極高的可信度。
掩卷沉思,我仿佛聽到作者在呼喚真誠,呼喚公平競爭,希望一切美好的成果都是通過辛苦澆灌、春種秋收所得,而不是依靠“釣”這種不正當手段去獲得,希望人心坦誠相見,還世界一片清明。
責任編輯 林東涵